朱墙承玉露，金瓦凝秋霜，一重宫阙一重凉丨京华物语

《二十四节气里的北京中轴线》

作者：画眉

版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26年8月

白露

公历9月7日、8日或9日，太阳到达黄经165°。

天气转凉，清晨时分，水汽在地面及叶面凝成露珠，“八月节。秋属金，金色白，阴气渐重，露凝而白也”。白露是收获的季节，也是播种的季节。

宜事

游故宫博物院；赏桂花；穿汉服；购文创；绕故宫慢跑；品宫廷下午茶。

故宫博物院。重明/摄

紫禁城，足以令每一位初见者望而生畏

“中国皇宫的伟大设计者靠面积和比例，让人们在还没靠近他们的统治者之前就将自己的灵魂降到极为卑微的地步。”这是20世纪初曾在北京生活20年的英国女作家立德夫人在其著作《我的北京花园》中写下的，也是她第一次有机会步入紫禁城时发出的感慨。她觉得始建于1530年的伦敦圣詹姆斯宫与之相比就像玩具。

委实，作为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的皇宫之一，位于北京中轴线中心点的紫禁城，足以令每一位初见者望而生畏。这座已经历600余年风雨的宫殿群周长约3.4公里，四面有风格绚丽的角楼和清澈的内护城河（筒子河），自南向北贯穿在中轴线上的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为外朝中心，左右辅以文华殿、武英殿；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后三宫为内廷中心，左右辅以东西六宫，整组建筑气势雄壮、细节绝美，集中国古代建筑艺术的精华。明永乐四年（1406年），明朝第三位皇帝朱棣下诏建造这座皇宫，前后从全国各地调集工匠、民夫百余万人。

天子居处自然要以天宫中的“紫微垣”来确定布局，这也是这座皇宫被称为“紫禁城”的由来。紫禁城还巧妙地运用五行原理，比如东方属木，东边的建筑屋顶颜色以绿色为主；文渊阁屋顶为青黑色，因为这里是故宫藏书处，青黑色取五行中“水”之意，意在防火；皇子居住的撷芳殿，屋顶为青绿色，取五行中“木”之意，代表未来和希望……

尽管整个构成如此完美和吉祥，可是，正如南宋嘉定八年（金贞祐三年，西夏光定五年，1215年），蒙古铁骑冲入金中都城，金朝皇宫被付之一炬；明洪武元年（1368年），明军攻占元大都，元朝皇宫被拆毁——改朝换代时，为“破前朝王气”，旧朝宫阙常遭损毁。明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率部攻占北京，42天后被迫离开时，紫禁城循例被放火烧掉大半。

幸好新上位的统治者也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随即启动了为期14年的修缮工程。这是紫禁城的第三次大规模修缮，作为木结构主体建筑，此前它已经经历数次意外火灾和两次大修。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随着政局逐渐稳定，经济复苏，清廷又对紫禁城开始了为期12年的修复。后人都觉得太和殿浩大壮观，实际上较之明朝初建时，其规模缩小了约一半。当然，紫禁城依然体量惊人，相传这里的房间有9999间半，1973年据专家实地勘查，应为8707间——这个数字乍听似乎不那么惊人，但假如一个人每天换住一间，大概要23年10个月才能住完。

如果说乍见之下，故宫壮观的体量使人不由身心震动，那么细观之中，它的精妙细节则更令人叹为观止。比如在华丽飘逸的琉璃瓦屋顶边缘，伫立着骄傲、俏皮的走兽。这些大小不等、形态各异的神兽与仙人分列在湛湛高天下的屋檐垂脊或戗脊上，是如此生动美丽，仅仅作为一种漂亮的装饰已足够让人心生欢喜，而它们不仅各司其职，有着守护平安、丰衣足食、兴旺人丁、绵延福寿等各种吉祥含义，还有令屋顶木质构件的结合更加紧密等实际效用。

在雷电天气里，木构建筑令人忧心忡忡，高出屋顶的走兽因率先接触电流，能够通过自身爆裂、将电流传导至地下等方式中和电流，起到避雷、防火作用。当然，走兽的数量与排列次序也无声代言着屋主的身份。最高等级，亦即皇帝的宫殿，比如保和殿，屋顶所使用的走兽数目是九只，而被称作“金銮宝殿”的太和殿，不仅独享建筑形式的最高规制“重檐庑殿顶”，其屋顶岔脊上的走兽更在骑凤仙人的引领下，依次列有龙、凤、狮子、天马、海马、狻猊、押鱼、獬豸、斗牛、行什共十只，意喻显赫皇权的至高无上、天下无双。

自明永乐十八年（1420年）初具规模，至清宣统三年（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次年（1912年）末代皇帝逊位，明清二朝先后有24位皇帝在紫禁城居住、办公，留下无数惊心动魄的故事与传说。1924年11月5日下午3时许，在冯玉祥部京畿警卫总司令鹿钟麟带领的20余名持枪军警的胁迫下，18岁的逊帝溥仪及皇后婉容步行穿过御花园，乘车离开重兵把守的神武门。沐浴着夕阳，面对鹿钟麟部在景山顶架起的炮口，他们乘坐的汽车向醇亲王府（北府）开去。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的统治至此彻底结束。

这座宏大宫殿群的一个微末侧影与艰险

1925年10月10日，有3000多位各界名流聚集在紫禁城乾清门广场，20000多名普通市民到此一游。

是的，这一天故宫博物院举行了盛大的建院典礼，神武门门楣第一次挂上“故宫博物院”的匾额。从此，数百年的皇家禁地正式开放，普通民众亦可步入昔日神秘如许的皇家宫墙之内。是日京城可谓人山人海，在汽车尚属稀罕物的当时，去往故宫的路居然堵车了。

也许是因为对“没落封建王朝”的本能不喜，当时院方小小恶作剧似的，让宫殿保留着溥仪匆促出宫时的原状：寝宫墙上挂的月份牌依然停在屋主走的那一天，桌上有“溥仪吃剩的苹果”和掀着盖儿的饼干匣——是喜欢西式餐食的婉容剩下的吗？床上寝具凌乱仿佛未及整理，案上陈设的瓷果盘里堆满的木瓜、佛手业已干皱，无论瓶中花或盆中花尽数枯萎……象征着年轻的皇帝、皇后崇洋之心的外国玩具、自行车、大喇叭留声机等也都依原样放置。

自然，以上只是这座宏大宫殿群的一个微末侧影。北伐后、抗战前相对平和的一段时间，故宫博物院票价由一元降至五角，而开放的宫殿范围及展出珍宝的种类、数量都不断增加，钟粹宫的书画陈列品更是每月换新两次，着实令观者大饱眼福。凌叔华20世纪60年代侨居英国期间多次举办个人画展而轰动业内外，这或许与她1926年始任职于故宫博物院书法绘画部门，得以亲身研读大量古代真迹密切相关。

故宫博物院。重明/摄

1933年，日军步步逼近华北，故宫博物院理事会决定将故宫、皇史宬中的13000余箱精品文物装箱运往上海；1936年底又运往南京，存放到新建的故宫博物院南京分院朝天宫仓库。然而1937年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南京危在旦夕，近百万件文物（包括曾参加伦敦艺术展的镇馆之宝级别的文物）只得分三路紧急西迁。其间历经重重危难艰险。终于，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千里奔波的国宝在人们含笑的泪眼中陆续归来，依然暂存于朝天宫仓库。

1945年10月10日，故宫博物院成立二十周年院庆的日子，华北战区日军受降仪式在故宫太和殿广场举行，这是中国战区十六个受降仪式中规模最大的一个。古老的都城再次为故宫欣喜若狂，太和殿广场人山人海，天安门、端门、午门、东华门、西华门、南池子大街、北池子大街……到处都是人。日军献上象征武士道精神的军刀后，民众群情振奋，欢声雷动，不断高呼“中国万岁”。

1948年12月，眼见大势已去的蒋介石发出紧急手令，让当时的教育部政务次长杭立武在朝天宫仓库的故宫精品文物中甄选近3000箱运到台湾。自此，包含毛公鼎、西周散氏盘、《富春山居图》、翠玉白菜等的近60万件故宫传世国宝被移放台北故宫博物院，只能与北京故宫博物院珍藏的190余万件国宝隔海相望。

金桂飘香时节，由神武门进入故宫

新中国成立后，据不完全统计，故宫博物院新入藏的珍贵文物28万多件。其中有一部分是文化部门从海外重金回购的，比如周恩来批准回购的王羲之之子王献之的《中秋帖》、王珣的《伯远帖》，它们曾与被带去台湾的《快雪时晴帖》一起被乾隆珍藏于养心殿，乾隆由此将养心殿的西暖阁更名为“三希堂”。此外，故宫新入藏的珍贵文物中更不乏爱国收藏家们的慷慨捐赠。

提及此，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为免国宝流落海外而千金散尽的大收藏家张伯驹。张伯驹生父张锦芳曾为晚清廪生，后任民国众议院议员等职。1904年，张伯驹6岁时被过继给伯父张镇芳，张镇芳的姐姐是袁世凯兄长袁世昌的夫人。张镇芳曾出任署理直隶总督，是北洋重臣，还担任过袁世凯的私人账房。张伯驹自小极有天赋，有“神童”之称，又拥有良好的教育资源，长大后，倾心艺术的他在诗词、书画、戏曲、收藏等领域皆造诣精深。是真名士自风流，至于“民国四公子”之类的称谓，在张伯驹看来，不过是世人羡富慕强的闲话罢了。

作为近代史上的传奇人物，张伯驹最为传奇的事迹，是新中国成立后与夫人潘素多次向故宫博物院无偿捐献自己多年倾力收购的大批“巨迹”。有距今1700多年、被尊为“墨皇”的西晋陆机《平复帖》，有开创金碧山水画科的隋代展子虔《游春图》，有李白唯一存世真迹《上阳台帖》，有宋徽宗传世山水图卷《雪江归棹图》等大批“巨迹”。仅国宝级文物就有8件，件件都是无价之宝。其中陆机《平复帖》原为恭王府溥心畬藏品，张伯驹心心念念了十数年，担心这件珍品落入外国古董商之手，直到1937年底溥心畬母亲去世，为筹钱办理母亲丧事，张伯驹方得以用4万元购得。后日本藏家想出五倍价格购买此帖，被张伯驹断然拒绝。

然而，张伯驹并不将如此珍品私藏独享，1947年王世襄作《西晋陆机〈平复帖〉流传考略》时，常去张家借阅此帖，张伯驹坦然说，你一次次上门看帖未免麻烦，不如拿回家仔细看。《平复帖》在王世襄家放了一个多月，才敬还张伯驹。2018年4月，张伯驹诞辰120周年之际，故宫博物院在武英殿为其举办纪念展。这些艺术品实在无法用金钱来考量其价值，皆为张伯驹在国家动荡时期慷慨收藏，化私为公，才得以永存吾土。

除张伯驹外，尚有诸多慷慨藏家：萧山朱家、孙瀛洲、章乃器、冯公度、张子厚……他们收藏的商逦簋、春秋王伯姜鬲、唐《观瀑图》、宋汝窑圆洗、明成化款斗彩三秋杯等，每一样国宝都价值连城。在这些真正的收藏大家眼里，文物并非财富，而是事业和信仰。

2010年7月，我爸妈曾收到一封来自故宫博物院的请柬，内容是为纪念萧龙友先生诞辰140周年，9月9日至10月8日，故宫博物院将在景仁宫举办“萧龙友先生捐献文物精品展”，邀请萧氏后人前往参加展览开幕式。1960年萧龙友去世后，萧家族人应其遗愿为故宫博物院捐赠了他多年收藏的140余件（套）书画、碑帖、瓷器、古墨等文物珍品，其中宋刻《兰亭序》拓本、宋《萧翼赚兰亭图》卷、元赵孟頫《临兰亭序》卷等国宝，曾在1999年10月故宫举办的“建国50年来入藏文物精品展”中亮相。

我代病中的妈妈参加了这次展览的开幕式。恰是金桂飘香时节，刚由神武门进入故宫，就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桂花香扑面而来，悠然又浓烈，馥郁而清雅，使人顿觉神清气爽，心境豁然开朗。犹记得小时候有次参观故宫亦恰逢清秋，同样是一进神武门，即与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的出尘桂香不期而遇，从此念念不忘，没想到许多年后，竟以这样美好的机缘与之重逢。

“宝藏”故宫的热门玩法：环故宫慢跑

故宫已经600多岁了，却越来越年轻。

2013年，台北故宫博物院推出一款印有“朕知道了”的纸胶带，结果大受欢迎。北京故宫文创团队受到启发后，故宫文创产品从此进入“萌萌哒”时代。从“如朕亲临”的行李箱吊牌，到夔龙手机壳；从“雍正御批”系列趣味折扇，到桂花主题首饰；从《千里江山图》火漆印章套装，到依时令推出的十二花神香膏……创意产品层出不穷，令游客纷纷“奉旨买单”。自然，广受“撸”爱的200多只在册宫猫可不能光可爱，从宫猫冰箱贴到宫猫盲盒，再到角楼咖啡馆门口的肥猫群像，除了使人欲罢不能地买买买，更让游客一进宫门就兴致勃勃地四处寻找猫影。

近年来，年轻人对故宫盖章打卡活动的热情持续高涨。为了尽可能达成“盖到故宫全部数百枚印章”的目标，年轻人拿出了不亚于备考的劲头做足各种功课。没辙，谁让每一枚印章都那么好看，且背后还蕴藏着丰厚的历史文化典故呢。

好不容易进得宫来，在坤宁宫“皇后娘娘家”喝杯茶也是极好的。当然，最好拣天气晴好的日子预约，以便在位列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600年皇宫中来一场别具风味的露天下午茶。自然，身着汉服更为相宜。近年来，中国传统文化的复兴推动了汉服的复兴，在许多重要场合，已有越来越多的中国女性选择汉服作为正装。毫无疑问，汉服是多么考究、美丽，而在故宫穿汉服又是多么妥帖合宜——“穿汉服的小姐姐在故宫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故宫看你。”

如果当日没有参观故宫的打算，却想喝杯“宫廷咖啡”，可以从神武门进入位于西围房的故宫角楼咖啡厅。在故宫拥趸的眼里，角楼的建筑地位可不比养心殿低，其结构极其精巧复杂，为多个歇山式组合而成的奇特整体，复合式屋顶，三层屋檐，四面亮山，九梁十八柱，二十八个翼角，七十二条脊，室内无一根落地柱，室外不见檐头，独具一格，蔚为壮观，是令人叹为观止的中国古建经典之作。位于神武门这边的东北和西北角楼更是摄影爱好者们的挚爱，尤其在清晨或者黄昏，倒映在筒子河粼粼波光中的角楼真好似瑶台仙境一般。

“宝藏”故宫的另一个热门玩法是环故宫慢跑，绕行一圈大约4.2公里，跑界新手也能驾驭。一路的红墙、宫门、庙宇、老胡同、波光水影……随手一拍就是大片既视感，一圈跑下来，很难不再次坠入这座美丽古都的情网——“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本文选自《二十四节气里的北京中轴线》，已获得出版社授权刊发。

原文作者/画眉

摘编/何也

编辑/王铭博

校对/杨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