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断航：乌克兰农业受到毁灭性打击

完美风暴——对物流的打击和港口停摆，将如何影响乌克兰企业和普通人的钱包

来源：BBC NEWS UKRAINE 2026年9月5日报道

“比2022年还糟”——制造商、贸易商和运输公司这样形容：自七月起，乌克兰出口以及进口的海上通道实际上已经不通。

这场已被称作“完美风暴”的局面，后果远不止运不出粮食。受伤的不只是企业，还有国家预算，以及大多数乌克兰人——直接打到钱包上。

这是贸易损失、税收损失、汇率波动和仓储能力耗尽。即时统计已经在证实这一点。

为何这次黑海港口停摆，体感比俄军全面入侵之初还重？乌克兰谁伤得最重？又能怎么办？BBC News 乌克兰寻找答案。

一场不会很快结束的灾祸

2022年封锁乌克兰港口，几乎与全面入侵同时发生；今年海路停摆则落在夏天——主收季节、签下营销年合同、定价的时候。

农产品是走海路的大宗，虽不是唯一。

七月时企业和政府还指望大敖德萨港口的问题是暂时的，八月证明这种指望不现实。

农业政策部长塔拉斯·维索茨基通报：8月1日至18日，全国出口农产品90万吨，不到港口畅通时可能运出量的三分之一。

“灾难，这是灾祸。全面入侵以来最重的局面。”这名官员说。按维索茨基的评估，情况比2022年更糟，原因包括：港口封锁正赶上收割高峰，替代通道又被当地产品占满。

部长估计，八月结束时替代通道只能运出150万吨，需求却是500万吨。也就是只有三分之一。

农业政策与食品部配图说明：部长维索茨基估计，乌克兰目前只出口了潜力的三分之一。

部里测算：替代通道在最好条件下也只能覆盖乌克兰农产品出口的一半，约每月250万吨。

眼下普遍看法是：这种困难至少还要持续一年。

“就算黑海港口物流重新打开，也有很大风险一两周后又关上。”官员承认，“看起来，战争结束前，港口稳定运转没有保障。”

“封锁的尽头我们看不见。”乌克兰农业商业俱乐部总经理奥列赫·霍缅科说，“局面危急，并且正按完美风暴的脚本走，好最大限度打中农业生产者。”

出口量极低，每月运不出去的250万吨粮食“会像雪球一样堆积”，并影响整个行业，乌克兰农业商业俱乐部负责人预计。他还提醒：营销年开始时，乌克兰带着上年结转的1000万吨谷物库存。

也许先囤着？

战争年代乌克兰农业企业扩大了仓储，但这些仓也可能挨俄方打击。

鉴于此，再加上国内收购价下跌，许多生产者考虑把收成先压住，并“相信乌军”——指望海路还能再通。

战争期间仓储能力确实扩大了，目前大约能存5000万吨粮食。但俄方打击也可能打到仓库上。

港口或许能再开，可只要俄方侵略还在，港口或船只再挨打的可能就会一直在。

更要紧的是：七月、八月、九月传统上是新营销年头几个月——农户和贸易商跟债权人结账、证明偿付能力、准备播种的时候。

钱是小农户需要的，农控股也需要，后者必须向债权人展示收入可靠、稳定。

“说的是活下去”

每个生产者、每个贸易商都有自己的故事，但都该为长期危机做准备，农业公司IMC总经理奥列克桑德尔·韦尔日霍夫斯基认为。他家田在东北——切尔尼戈夫州、苏梅州和波尔塔瓦州。

“历史上我们种的作物（玉米、向日葵和冬小麦）走西边边境出口对我们不划算。”他讲述。

西向出口比传统经敖德萨贵一倍。多瑙河也不是最优，贵大约一半，但2022–23年公司正是走这条线。眼下这局面他认为更难：

“2022年我们没走波兰边境出口，主要经多瑙河港口和罗马尼亚（包括康斯坦察港）。现在除了开始用西线，没有别的选择。尽管对我们会贵得离谱。可现在说的不是利润，是活下去。”

乌克兰东部各州收割是在俄军无人机“盯梢”下进行的，必须不断监控。

韦尔日霍夫斯基说，多瑙河和西边边境最多只能吃掉公司所产谷物和油料的一半，而这些货客户已经在等。

因此企业一边找新路，一边为近期运不走的货找新仓储。

可出口一半产量，只能履行最基本义务（例如对国家和雇员），而且只能撑有限时间。

“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勒紧裤带，熬过这段。谁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我们还有一点家底，但不是无限的。”韦尔日霍夫斯基说。他还补了一句：除了出口，还有进口——燃油、植保药剂——从前也走海路。

海港能给什么

2026年上半年，乌克兰海港走过4000多万吨货物，其中约一半是价值125亿美元的农产品。金属和矿石出口另带来20亿美元。

对照：同一半年，国家从伙伴那里拿到180亿美元国际援助。

总体上海港承载90%农产品出口、50%钢材、95%生铁和铁矿。

港口对进口同样重要，包括集装箱运输，以及顿巴斯部分被占后乌克兰短缺的焦煤。

运到港口和其他边境口岸的货，主要走铁路。

乌克兰铁路商业工作司副司长瓦列里·特卡乔夫说，即便战时国家也出口过4500万至5000万吨粮食，其中90%是朝大敖德萨方向走的。

按他的说法，西边边境口岸只占农产品出口总量的9%，多瑙河港口大约1%。

这组数字有原因：农户经港口运一吨大约25–35美元，经波兰则是90–110欧元。

金属情况不同，但大头同样经黑海港口出口，35%走西边边境，6%走多瑙河港口。

此外，金属运往欧洲或过境欧洲还会撞上环保关税，把出口利润打死。

经济战略中心高级经济学家纳塔利娅·科列斯尼琴科解释：黑海港口不仅对出口重要，对进口也重要——不只是消费品，还包括顿巴斯丢地后冶金短缺的焦煤。

替代通道能给什么

眼下对替代出口线需求最大的正是农业。

可这些线有传统瓶颈、上一轮危机留下的伤口，以及今年才出现的问题。

例如因气候和干旱，欧洲最大河多瑙河水位下降，现在只能吃掉原先一半：河船吨位必须减，好降低吃水。

科列斯尼琴科指出：替代物流传统上就比海路贵得多，现在因有需求，价格还在天天涨。

替代通道还受乌克兰铁路的限制，铁路正挨炮。此外还有车厢、机车短缺，卡车和司机短缺，以及边境口岸通过能力。

铁路像港口一样，越来越常挨俄方打击。

特卡乔夫说：“西边边境口岸最多能消化并转给欧洲的，一个月只有100万吨。”汽车运输大约还能再给50万吨出口。

这样可以做到每月农产品出口200万至250万吨。

“200万是什么概念？一年2400万。刚好是我们需要的一半。”乌铁代表把这道简单算术算给人听。

此外，他说，还有复杂的经济账。

国际市场粮价涨了，但远没有2022年那一档——当时一吨380–400美元，农户得以对冲更贵的物流。现在物流更贵，粮价却还没跟上。

还有国境另一侧在发生什么——那已经是超级复杂的政治。

波兰过境：难用，但必须用

2022年俄军入侵、黑海被封后，欧盟打开“团结走廊”，让乌克兰能出口农产品。

可没过多久，西边邻国就开始抱怨“廉价”粮食洪流：据说没有真正过境，却用更低价格砸了它们本国市场。

波兰农户为此上街，甚至封锁边境。波兰、以及斯洛伐克、匈牙利、罗马尼亚农户的不满，迫使各国政府做出反应，布鲁塞尔后来同意限制乌克兰粮食流量。

当时救场的是乌军行动重新打通黑海走廊，出口几乎全部回到这条线。

现在海路因对敖德萨打击加重、船东不愿拿船队和船员冒险而实际关闭，显然又得回到西边边境的替代通道。

可这一次农户和官员都更谨慎。

“谁也不想让乌克兰粮食卡在波兰农业的嗓子眼里。”农业企业负责人韦尔日霍夫斯基说，同时感谢海路再停后，经波兰的走廊开始接收更大规模的乌克兰过境。

波兰农户抗议被人记住的一幕，是把乌克兰粮食从车厢里倒出来。

“我们分析了扩大过境的可能——因为理解这对欧洲农户有多敏感——经波兰可到60万吨。从现在的25万至30万吨，也就是可以翻倍。”部长维索茨基估计。

乌克兰贸易代表塔拉斯·卡奇卡在欧一体化副总理任上，不仅要拆边境封锁，还要拆与华沙那套难缠的政治经济关系。他认为新过境成不成功，取决于基辅吸取了多少2022–23年的教训。

“必须把物流组织成：运量尽量大，同时不对波兰国内市场形成压力。”卡奇卡说。

国际波兰企业家在乌协会副会长西尔维娅·克拉松-科帕尼亚日强调：政府就此的沟通必须及时、清楚。

同时要记住：即便最大优惠，波兰全部港口一年也只能中转800万吨粮食——而波兰自己农产品出口是2000万吨。眼下正值收割高峰，这些能力已被波兰产品占满，一订就是几个月。

没有人闲坐着等乌克兰粮食再次需要波兰通道，尽管乌农户一旦能回敖德萨深水港就会尽快回去，本就在预料之中，Frontier Logistics 所有人兼董事长巴尔托什·彭奇科夫斯基说。

彭奇科夫斯基说，公司目前在做项目，并寻找乌克兰共同投资人，要在波兰港口建专用粮食码头。

不过这名波兰企业家指出：2023–24年出现过为乌克兰农产品出口扩建波兰基础设施的项目，结果“这些额外能力闲置了，投了钱的投资人只好另找货源，或另给设施找用途”。

UP Trading 的奥列克桑德尔·霍卢布也证实这番话。

“这种情况下公司不会太热衷投资，大家都记得2024年：局面突然一变——一切又回到黑海。”霍卢布说。

他认为这里缺的是战略眼光，“波乌边境问题不只关粮食或农户——我们是大贸易伙伴”，战争结束和经济重建时，这层伙伴关系还会加深。

波兰港口，以及波兰整体，本也可以从乌克兰产品过境中获益。

乌克兰农业商业俱乐部负责人霍缅科也说：经波兰和其他欧盟国家的替代物流，不应只当成救火方案。

“长期看，乌克兰需要一套多元化物流，把我们接到欧洲铁路枢纽和港口。我们需要可预期性，因为农户不能停收，也不能把千万吨粮食就堆在国内。”

克拉松-科帕尼亚日说，她理解乌克兰企业一旦有更便宜的海路就迅速离开波兰。可官员的逻辑——包括波兰官员——她不很懂：

“战争条件下多元化至关重要……对乌克兰来说，波兰边境是通往欧盟、更广而言通往西欧的最重要通道之一。对波兰来说，这当然意味着供应链更稳、企业更可预期，以及运输物流业的发展机会。”

其他瓶颈

波兰不是替代路线上唯一的麻烦点。罗马尼亚有自己的限制，连对乌友好的摩尔多瓦也有。

八月，罗马尼亚贸易商和农户开始抱怨：乌克兰粮食在通往康斯坦察港的铁路运输上获得优先，他们的货却在站着。

“康斯坦察理论上能中转4000万，可全被欧洲粮食占满。康斯坦察说得很直：‘十一月前我们不等你们，自己找替代。’”乌铁的特卡乔夫说。

摩尔多瓦总统马娅·桑杜刚支持政府为乌克兰粮食过境提供便利，农户也开始威胁抗议。

“2022–23年已有先例：邻国产品过境组织糟糕，堵住了本国出口。摩尔多瓦农户被迫以远低于成本的价格卖原料。我们不能让本国出口再受威胁。”农民力量协会执行主任奥列克桑德尔·斯卢萨尔说。

乌克兰把罗马尼亚线路当成稳赢的备用方案，可康斯坦察自己也得有备用计划，德国马歇尔基金会驻罗马尼亚高级项目协调员瓦列里·克拉韦茨说。

他提醒：问题不只是“康斯坦察能中转多少，还有我们能用多少钱、怎样把乌克兰货送到港”。货走多瑙河，而多瑙河因干旱处于“历史低位”。

今年因酷热导致的多瑙河水位下降，大幅削弱了罗马尼亚线路的出口能力。

这条替代线的另一环本可以是罗马尼亚铁路，可因政府危机，国营公司已两个月拿不到拨款，很快可能停运。

若提前选举，上台的可能是“右翼民粹、反欧、保护主义、某种意义上亲俄反乌的政党”，专家解释。

即便亲欧力量在罗马尼亚获胜，乌克兰产品出口也不会是其优先事项。

总的来说，克拉韦茨说，终于该明白：“罗马尼亚不是我们的物流承包商，团结只在有共同利益的地方才转得动。”

与乌克兰其他西邻一样，当地政客必须向选民展示：对方有所回馈。

专家举的正面例子是：多瑙河水位低到罗马尼亚不得不关停切尔纳沃德核电站反应堆时，乌克兰经摩尔多瓦给它送过电。

对企业的后果

八月底，沃洛迪米尔·泽连斯基表示：尽管俄方有此意图，乌克兰黑海港口并没有“全面”封锁。但他承认，加强对敖德萨打击之前，这一方向的货运量“比今天大三到四倍”。

港口长期封锁会推高物流成本、压缩企业利润和流动资金、让播种更难、丢掉部分外部市场，并让一些企业停工。

这不只是专家假设。第一批具体损失数字在七月结算时就清楚了：谷物和油料出口一个月就少了100万吨——尽管正是收获季。

仅六月到七月，乌克兰就少出口了近100万吨谷物和油料。

八月，乌克兰生产者和贸易商送到外部市场的农产品只有本可交付量的三分之一，粮食更只有20%，科列斯尼琴科说。经济战略中心这名高级经济学家认为，今年收成里“我们可能丢掉最多3000万吨农产品出口”。

天气有利，今年收成更高。可即便如此，农户收入会更低。

他们就是卖不掉收上来的全部，拿不到指望的钱。出口能力受限、仓库堆积，国内价格下跌。

美国农业部（USDA）的预测是全球市场参与者的参照，它上调了乌克兰2026–27营销年小麦和玉米产量预测。同时，七月底经黑海港口的出口停摆后，USDA下调了乌克兰出口预测。

后果将是外汇收入减少，必然给汇率施压。

更长期的后果是：乌克兰产品在外部市场的份额还会丢——而这一份额本已低于2021年。

USDA同时预测乌克兰小麦和玉米收成更高、出口更低。

没有出口创汇，影响的不只是汇率、GDP和预算，还有企业自身财务状况，农业商业俱乐部的霍缅科指出。因此公司在为坏脚本做准备。

对市场参与者而言，仓储耗尽、物流和运输成本上升，意味着利润率下降，进而缺资本还旧贷、没钱播种。被撕毁的出口合同还可能带罚金。

“除了工资和日常开支，许多企业还有信贷组合，必须买燃油、化肥，秋播要开始了。生产者已经在省开支，考虑改技术，好把账做平。”俱乐部主席说。

因港口停摆、俄方打击企业本身以及欧盟环保要求，乌克兰冶金企业减产甚至停产。

港口局面打击的不只是农户，还有冶金企业：既受出口受限之苦，又受俄方加强对企业打击之苦。

七月冶金产量比六月少36%。港口关闭后，FerrExpo 和“梅廷韦斯特”停了选矿厂，“安赛乐米塔尔”减产，“扎波罗热钢厂”彻底停工。

总体按经济战略中心测算：导弹和无人机警报不那么频繁的西部八州，只占乌克兰目前产出GDP的22%；东、南、中部警报已成日常。

也就是说，经济的绝大部分仍处在新损失的高风险下。

同时，打击加重也伤及物流、仓库、运输，包括全国头号承运人乌克兰铁路。

对预算和普通人的后果

仓库被毁、港口关闭、物流改道，也会推高食品价格，尤其是进口货，尤其是从前用集装箱走海路的那些。

“企业现在会再想一遍：值不值得把货进到乌克兰、存在仓里。所以进得比企业计划的少，也比国家预算计划的少。”经济战略中心经济学家博赫丹·斯卢茨基解释。

通胀加快后，乌克兰国家银行决定上调贴现率，这意味着经济里的钱会更贵。

央行预计物价还会涨——全年到10%。

空货架不是打击物流的唯一后果。货还会再上架，但会更贵。

农户和冶金企业不仅带来硬通货，也贡献很大一块税收。进口则给预算即时增值税。这些收入骤减，局面变得很快。

“仅七月一个月，我们就把上半年的全部正面成果亏光了。”斯卢茨基说。

七月底税收已比计划少133亿格里夫纳，而六月底还超计划30亿格里夫纳。

于是预算支出也开始够不到计划——连军事科目都是。

这已不是预测，是事实：九月第一天，总理科列茨基宣布，政府对非国防资金实行严格节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