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咖啡店。何慧妍把一杯拿铁推到我面前,眼睛亮得吓人。“思婷,听说了没?白氏白总白月光回国,他正满城找人呢。”
我搅着杯子里的咖啡,笑了笑:“哪个白总?”
“还有哪个?白氏集团,白晟睿。”她压低声音,“据说找了七年了。上次有个长得像的,他直接让人查了人家祖宗三代。”
我的手顿了一下。白晟睿。这个名字我在财经新闻里见过。跟我同岁,白氏掌舵人,身家百亿。跟我这种刚回国的小设计师,八竿子打不着。
可我没来由地想起高三那年,那个坐在我旁边沉默寡言的少年。他接过我递去的鸡腿,低着头,一口一口咬得很慢。
算了,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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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咖啡店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我拉着行李箱站在路边,何慧妍还在絮絮叨叨:“你真不跟我住两天?你那个老房子,好几年没住人了。”
“我爸每周都去打扫,干净着呢。”
她撇撇嘴,帮我拦了辆出租车,临走时又叮嘱一句:“明天晚上我给你接风,别放我鸽子。”
我点头,钻上车。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比我走的时候又繁华了不少。
七年了,街道变了样,地铁多了两条线,连空气里那股潮湿的味道,都让我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车开到老小区门口,我付了钱,拖着箱子往单元楼走。
路灯昏黄,楼下的玉兰树长高了,枝叶伸到二层人家的窗台上。我家在三楼,窗户亮着灯。
我上楼梯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我爸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穿了五六年的藏蓝色夹克,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记忆里深了。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来一句:“回来了。”
“嗯,回来了。”
他伸手接我的行李箱,侧身让我进屋。茶几上摆着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西红柿炒蛋,都是我爱吃的。我看到那只泛黄的保温桶,心里一抽。
我爸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
我放下包,洗了手坐到桌边。我爸给我盛饭,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白酒,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
我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爸,你做的饭还是这个味儿。”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们父女俩就这么安静地吃着饭。
电视机开着,放着一个古装剧,演员的脸被灯光照得锃亮。
我忽然想起来什么,随口说:“爸,今天慧妍跟我讲,白氏的白总在找一个高中时候的女同学,闹得挺大的。”
我爸的筷子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
他夹菜的动作停了半拍,然后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鲈鱼放进自己碗里。
我没多想,继续说:“你说这种有钱人,怎么这么闲?都多少年了。”
我爸没接话。他把酒杯放下,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下周。面试已经过了。”
“哪家公司?”
“白氏集团,设计部。”
我爸的筷子“啪”地一声落在桌上。他忙低下头捡,声音有点涩:“怎么……去这家?”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白氏挺好的啊,业内数一数二的设计平台。”
我爸握着筷子,指节微微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什么。挺好。”然后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起身去厨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我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敲在铁皮雨棚上,嗒嗒响,没有停的意思。
我翻了个身,又想起何慧妍在咖啡店里那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还有我爸那半截话里藏着的沉默。
白氏集团,白晟睿。这两件事叠在一起,像一团雾,堵在我胸口。
我摸了摸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最终还是放下了,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
我梦见了一间教室,和一个沉默的瘦高少年。
他坐在我左边,午后的阳光打在他侧脸上,他把课本竖起来,挡住嘴巴,小声问我:“今天……有鸡腿吗?”
梦里的我,笑得傻乎乎的。
02
高一那年,我很胖。
一米六的个子,一百三十斤。我到现在还记得体重秤上那个数字,红红的,像烙铁一样烫眼。班上男生给我起了个外号,叫“桶妹”。
因为我的腰,跟水桶似的。
我试过节食,试过跑步,试过吃减肥药。
瘦了一些,又弹回来。
反反复复,人也变得沉默寡言。
每天中午在食堂吃完饭,回到教室就趴着,不想见人。
白晟睿是高二上学期转来的。
他个子高,瘦,眉眼冷,不太说话。班主任把他安排在我旁边的时候,全班女生都往这边看。他低着头,书包往桌上一放,坐下来,一句话也没说。
我感觉到椅子微微震动了一下,手指捏着笔,没敢抬头。
那天下课,他去食堂打了饭。我注意到他盘子里的菜特别少,一份米饭,一个青菜,一碗免费的例汤。他坐下来,慢慢地吃,吃得很安静。
那时候,我每天中午都让自己只吃菜不吃饭,省下米饭配额里的那块鸡腿,用它来换取一点点心理安慰。
我看到他吃得那么俭省,心里生出一个念头。
第二天,食堂,我犹豫了很久,把我碗里那块鸡腿夹起来,放在他盘子边上。
他的手停住了。
“我不爱吃鸡腿。”我说。
他看着我,目光淡淡的。我不知道他信了没有。他低头,用筷子夹起那块鸡腿,咬了一口,没说话。我心跳得极快,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那年秋天到冬天,我每天都不吃那块鸡腿,都给了他。
而我用来填肚子的,是白馒头配咸菜。
同学们都笑我,胖成这样了,还减肥呢?
我不吭声,低头啃馒头。
有一回,我同桌不在,他把自己的一个肉包子放到我碗里,说:“你别老吃馒头,不顶饿。”
我愣住了,那是我听他说过的字数最多的一句话。我把包子推回去:“我不饿。”
他没接,又推回来。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我红着脸把包子吃了,咬第一口的时候,鼻子发酸。
后来我开始留意他。
他从不提起自己的家人,衣服总是那么几件,洗得发白但干净。
放学时,他总是最后一个走。
有一回我回教室拿东西,看到他站在窗户前,看着操场发呆,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我不知道他家发生了什么,但从他身上,我能感受到一种很深很重的孤独。
那是我熟悉的东西。镜子里的我,也是这么一副样子。
那只鸡腿,从那天起,成了我们之间无声的默契。我不说,他不问,就这样递过去,接过来,一口一口咬掉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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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二下学期,他第一次跟人打架。
起因是后排一个男生,当着他的面叫我“桶妹”,加了一句“天天把鸡腿给人家,你脸怎么那么大呢”。
白晟睿站起来,一拳就挥了过去。
那男生比他高半个头,被打得踉跄了一下,随即反扑。
教室立刻乱成一团,有人尖叫,有人去叫老师。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白晟睿嘴角已经青了一块,手里还攥着那男生的衣领,死死不放。
老师把他们拎到办公室罚站。下课铃响后,我偷偷跑过去,隔着窗户看到他站在走廊里,低着头,脸上的伤没处理,渗着血丝。
我买了一瓶冰水,走过去,把水递给他:“敷敷。”
他接过水,按在嘴角上,嘶了一声。我们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以后……别给我鸡腿了吧。”
我一惊,脱口而出:“为什么?你不喜欢吃?”
他偏过头看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沉默了几秒:“你不欠我的。”
“我没觉得欠你什么。”我急了,声音有点发抖,“你吃我的鸡腿,我才有理由跟你说话啊。”
他愣住了。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什么都没说,但我分明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放学,他把一本书递给我:“你的课本,拿错了。”
我接过来,没多想,塞进了书包。当晚,我从书里看到了一张叠起来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等我。
那晚我兴奋得一夜没睡,把纸条压在枕头底下,当成宝贝。可第二天早自习,他身边的位置却空着。
我等到上课,没人。等到中午,饭盒里热好的鸡腿凉了,人一直没来。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放学后,去问班主任,才知道白晟睿临时请假了。具体原因,老师没说。
第二天,他回来了。脸色很不好,嘴角的伤已经结了痂。眼睛底下乌青一片,像一整夜没睡。
他没解释,我也没敢问。那天的鸡腿,他吃了,但吃得极慢。最后一块肉,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看着空空的饭盒,半天没动。
我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吧?”
他没说话,只是把饭盒推到我面前。停了一会儿,他说:“以后想吃你做的鸡腿。”
我脸一红,嘟囔了一句:“我又不会做,我只会打食堂的。”
他没笑,偏过头看我,眼神里有我看不太懂的东西:“那就食堂的。”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天他的父亲被带走调查了,白氏集团的股票一夜之间跌去三成,他这个当年才十七岁的少年,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依靠。
他那天回到教室,看到我饭盒里躺着的那个鸡腿,心里想的是:原来这世上,还有一样东西是属于他的,不会消失。
可那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04
高三那年,我瘦了一些。不是刻意的,是每天中午吃馒头咸菜,再加上课业压力。
我已经习惯把鸡腿夹给他了。
我们之间的对话依然不多,但默契却深了。
下午第一节课他总犯困,我会把一本厚书竖在他面前。
下了晚自习,他会默默推过来一本他做满笔记的数学题集,上面批注了适合我的解题思路。
我问他为什么要帮这么大忙。他总是轻描淡写地说:“同桌嘛。”
两个字,像一堵墙。可我就是觉得,这堵墙的缝隙里,挤满了一缕一缕的暖意。
高三下学期,一个周末,他约我在学校门口见面。我紧张了一下午,换了三件衣服,最后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我到了约定的地方,却没看到他。
我站在校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正准备走,远远看到他朝这边过来。
跟平时不太一样,他今天打扮得干净利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可就在离我约二十米远的时候,何慧妍突然从旁边跑过来,一把挽住我的胳膊:“走,思婷,带你去看热闹,高二那帮人打起来了!”
我被她拽了一个趔趄,回头看了一眼。
白晟睿的脚步也停住了,他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个纸袋,目光从我身上滑过,落在我被何慧妍拉着往前跑的背影上。
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的晚自习,他一句话也没说。试卷平摊在桌上,他一只笔都没动。我问他怎么了,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事。”
高考前五天,他最后一次坐在我旁边。
那天的鸡腿,他没有吃。他低头,看着我,声音很轻:“许思婷,你觉得……一个人如果离开了,另一个人会等他吗?”
我愣了,说:“会吧。”
他嘴角动了动,没有笑,也没有再说话。然后他把一本习题集放到我桌上,说:“这本我不用了,送你。”
第二天,他没有来。
第三天,他的座位空了。
班主任说,白晟睿父母出事了,他连夜转学,回了南城老家。没有地址,没有电话,没有留任何只言片语。
我坐在他的座位上,从上午坐到下午,直到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
我打开他最后送给我的那本习题集,里面夹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行字:许思婷,等我回来。
我握着那张字条,趴在桌上,哭得说不出话。
后来,高考结束了。成绩出来那天,我父亲跟我说,他拿到了一个外派的机会,要去新加坡待几年。
我问他什么时候走。他说,下个月。
我走了。带着那张字条和一本习题集,越过了整片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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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七年后,我回国了。
白氏集团,设计部。我通过三轮面试,拿到offer。HR打电话通知我的时候,声音甜得很:“许小姐,恭喜您,尽快来办理入职手续。”
我周一早上去报到,签好合同,人事带我参观办公区。
整栋楼都是白氏的,气派,明亮,现代化的装修。
我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整个城市最繁华的街区,心里涌起一种不太真实的感受。
上午十点,部门例会。
主管通知大家:“今天白总亲自来开季度工作会议,所有人到三号会议室。”
大家哗啦啦涌进会议室,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关于这位白总,入职前我就听说过。
年轻,未婚,手段凌厉,掌舵三年,白氏的业绩翻了两倍。
但很少有人见过他本人。
会议开始,门开了。
男人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身型修长,步伐不快。他走到主位坐下,放下手里的平板,抬头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
我的呼吸停了。
那张脸,七年没见,瘦了一些,轮廓更深了。少年气褪去,多了一份成熟和冷硬。但那双眼睛,我认得的,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白晟睿。
教室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同桌,那个吃掉我三年鸡腿的瘦高少年,那个最后留给我一张“等我”字条然后就消失的人。
他是白氏集团的总裁。白总。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会议室里二十多号人,他的名字一个个念过去,业务部门、数据部门、设计部门。念到我的时候,他停了。
那个年轻男人抬起头,目光穿过所有人落在我脸上。他嘴角动了一下。我以为他会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念完了我的名字,然后翻到下一页。
“设计部,许思婷。”
声调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整个会议我都没听进去,耳朵里嗡嗡的。散会后,同事们陆续起身离开。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感觉腿有点软。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站起来,准备走。
“许思婷。”
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停住脚步,转过身。
白晟睿站在会议室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慢慢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里涌动着什么。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