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接机口人声鼎沸。
魏浩然穿着学位袍被人群簇拥着走出来,学位证举得高高的,金边在灯光下晃眼。
陈俊生笑着迎上去,一把接过来,摸了又摸。
没人注意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陈炎彬拎着一只旧皮箱,落后几步,没有横幅迎接他,也没人叫他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旧皮箱,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晚上接风宴上,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了那只皮箱。满屋笑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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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傍晚的机场,接机口堵得水泄不通。
陈俊生穿着一件过年才舍得穿的新夹克,在围栏边踮着脚往里张望。
旁边站着谢莎,手里举着一块写着“欢迎浩然学成归来”的牌牌。
韩桂兰也来了,但没挤到前面,一个人靠在圆柱子边,提着个布袋,里面装着她从老家带来的土鸡蛋。
第一个人走出来的是魏浩然。
学位袍套在他身上,宽宽大大的,帽子压着头发,手里捧着个深蓝色的本子,烫金的字在灯光底下一闪一闪。
陈俊生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挤过人群迎上去,一把抓住魏浩然的胳膊,上下看了好几遍,嘴里不住说:“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啊。”谢莎在旁边拿纸巾擦眼角,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亲戚们纷纷举起手机拍照。
魏浩然也很配合,把学位证举到胸前,咧开嘴露出白牙,摆出一副标准的“毕业照”姿势。
陈俊生站在他身边,笑意从眼角一直漫到嘴角,整个人像年轻了好几岁。
“浩然可真给陈家争光,这么年轻就拿了洋文凭。”
“还是国外的大学,了不得了不得。”
亲戚们你一句我一句,把场面捧得热热闹闹的。
陈俊生听着这些话,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他当了半辈子物理老师,最看重的就是“出息”两个字。
一个继子替他撑了这个门面,他觉得这些年没白供。
他笑得正欢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到出口处,胸口忽然顿了一下。
陈炎彬站在传送带边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外套,背着一个旧双肩包,一只手拎着那只旧皮箱。
陈皮箱不大,方方正正的,棕褐色的皮革磨得有些泛亮,边角的地方能看到脱了线的缝口。
他站在人群外围,也没往这边挤,就安安静静等着人潮过去。
陈俊生的笑意淡了两分。他招了招手,高声喊了一句:“炎彬!过来叫你阿姨!”
陈炎彬听见了,拎着皮箱走过来。
走到陈俊生面前,先看了一眼魏浩然怀里的学位证,又看了一眼魏浩然身上那件崭新的学位袍,然后才把目光移到陈俊生脸上。
“爸。”
陈俊生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毕业证呢?没带回来?”
陈炎彬顿了一下。那只旧皮箱在手里晃了晃,他说:“没念完。”
两个字落下去,旁边几个亲戚交换了一下眼神。
魏浩然连忙打圆场:“炎彬太谦虚了,他在那边也学了技术,不比上学差。”陈炎彬没接话。
陈俊生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等陈炎彬转身往大厅外面走的时候,他才压低嗓音嘀咕了一句:“四年前送他去,就念了个没念完。”
这话声音不大,但陈炎彬听到了。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外走。
出了航站楼,天已经黑透了。
接机的两辆车停在出发层边上,一辆是陈俊生借表弟的,另一辆是亲戚的。
魏浩然被安排坐在陈俊生旁边,副驾驶位,方便说说话。
陈炎彬只能坐后排,挨着谢莎。
谢莎上了车,拿出保温杯递给他:“炎彬,喝点水。”陈炎彬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没拧盖。
他把那只旧皮箱搁在自己膝盖上,双手搭在箱面上,转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车开了近一个小时才到老家县城。
陈俊生和谢莎这些年住的还是那栋两层的自建房,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三间卧室。
早几天谢莎就带着魏浩然把最大的那间朝阳卧室收拾了出来,换了新床单,添了一床新棉被。
“浩然回来了住大屋,那是他从小住惯的。”
陈炎彬的房间在楼梯口那间背阴的,门锁早坏了,换了个新把手。
屋里还是他高中时那架旧床,床脚垫了两块砖头,他走那年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
他把旧皮箱塞进床底,没多张望,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见楼下谢莎喊他吃饭。
晚饭很丰盛。
谢莎早上就去菜市场买了鸡鱼虾,摆了一大桌。
陈俊生坐主位,魏浩然坐在他右手边,陈炎彬坐在长桌另一头,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和一小碟酱牛肉。
谢莎的筷子在鸡腿上转了一圈,夹到了魏浩然碗里。
她又夹了一块鱼肉,犹豫了一下,放进了自己嘴里。
陈俊生端起酒杯,冲魏浩然示意:“浩然,咱爷俩走一个。”魏浩然连忙站起来,双手捧杯碰了碰,笑着说了句“爸您辛苦了”。
陈俊生一仰头把酒干了,眼角泛出红意。
那顿饭吃到后半段,陈炎彬几乎没动筷子。
他低头扒着米饭,把那碟酱牛肉吃完了,剥了一只虾,放在碗边没吃。
韩桂兰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但从头到尾她的筷子没往荤菜那边伸过。
饭后陈炎彬帮着收碗。
谢莎接过他手里的盘子,笑着说让他歇着,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累坏了。
陈炎彬说了一句不累,还是把碗收进了厨房。
韩桂兰跟进去,压低声音问他:“身上的钱还够不够?不够跟小姨说。”陈炎彬拧开水龙头,搓着手,过了几秒才回话:“早就不缺钱了,小姨,你放心。”韩桂兰看着他的侧脸,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像,太像她姐了。
陈炎彬低着头洗碗的时候,后颈那两颗痣,位置和她姐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没再说什么,把布袋里的鸡蛋一个个码进灶台的收纳筐里。
土鸡蛋一共三十个,她一个都没舍得留。
02
夜里十点多,陈俊生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楼下客厅的灯已经关了,谢莎和魏浩然还在楼上说话,声音隐约透过楼板传下来,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能听出谢莎在笑。
陈俊生没上去。
他坐在那把藤椅上,面前放着半杯凉掉的浓茶,抽了半包烟。
他在想陈炎彬下飞机说的那句话。
没念完。
三个字像根刺,从下午扎到现在。
这些年他逢人就说大儿子在加拿大念书,后来改口说在加拿大工作。
他没想过是这种“没念完”。
烟头摁灭了,他又摸出一根,点了几次才点着。
阳台外面能看见隔壁老马家的屋顶,晾衣绳上挂着一排小孩的校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炎彬也是穿着那种蓝白相间的校服,背着书包从对面那条巷子里跑回来,进门就喊一声“妈”。
他妈在厨房里应一声。
他喊得太大声了,满屋子都是他的回声。
那是陈炎彬八岁以前的事。八岁之后,他妈没了,他的声音就再没大过。
陈俊生掐了烟,回屋躺下。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发妻还坐在老屋门口的那把竹椅上择菜。
午后的太阳光斜斜地照在她侧脸上,她把择好的青菜放进竹篮,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老陈,你把儿子带好了没有?”他张嘴想答话,嗓子却像被棉花堵住,怎么也出不了声。
妻子就笑,笑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去了。
他追着跑了两步,那扇门在他面前合上了。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像是听见屋里传来孩子翻书页的声音。
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他猛地惊醒,天已经亮了。
枕头上湿了一片。
早上陈炎彬没下来吃早饭。
谢莎在楼下喊了两声,没人应,又说了一句“那给你留着”。
锅里的粥温着,她给自己盛了一碗,想了想,又往另一个碗里盛了一碗。
陈俊生下楼时,看见灶台上那碗粥已经凉了,没人在吃。
他问:“炎彬呢?”谢莎说:“一大早就出门了,说去办点事,中午才回来。”
陈俊生把凉粥倒回锅里,想热一热,站着没动。
他想起来了,腊月二十三,老家的规矩是给亡人扫墓的日子。
他开了快四十分钟的车,到城外那片山坡上时,远远看见坟前蹲着一个人。
陈炎彬蹲在他妈墓碑前,没说话,就那么蹲着,像一棵沉默的树。
墓碑是他妈走那年立的老碑,碑面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字迹还清楚。
碑前摆着一碗白米饭,一双筷子,还插了三炷已经燃尽的香。
陈炎彬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棉袄,低头望着碑壁,半天没动了。
陈俊生走过去。
他走到坟前,蹲在陈炎彬旁边,看了看那碗米饭,看了看燃尽的香,又看了看碑上那个名字。
韩桂兰的名字,韩桂兰。
他好几年没来过这块墓地了,不是不想来,是来了不敢看。
碑上那张照片还贴在那里,微微泛黄,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陈炎彬站起身,没回头看他,甩了甩腿,说:“我每年都来,就今年来晚了。”陈俊生喉结动了一下,问:“你不是在加拿大吗?怎么来?”陈炎彬说:“落地了就能来,赶上就行。”他没多说,慢慢往坡下走。
山坡上风大,他那件旧棉袄被吹起来一角,露出里面一件洗得旧了的灰毛衣。
毛衣袖口有线头掉出来,他也没往里塞,就让那截线头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陈俊生蹲在坟前,盯着墓碑上那张照片,许久没有起身。
中午回到家,陈炎彬已经走了,桌菜没有收。
谢莎坐在饭桌前,脸色不太好看。
魏浩然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两个人都没说话。
陈俊生问了一句“炎彬呢”,谢莎没接话。
魏浩然说:“他打了个电话来说先去街上转转,晚点回来。”陈俊生没再问。
那顿午饭,三个人一桌,菜比昨天少了一半。
谢莎夹了两筷子就放了碗,说没胃口。
陈俊生也没吃几口。
他坐在堂屋最里头那把椅子上,抬头望着正面墙壁上挂的旧照,照片还是发妻在世时照的全家福,那时候陈炎彬还没上小学,被妈妈抱在膝盖上,露出一口换牙前的豁口,笑得很灿烂。
照片右边,空着一块位置,新墙上挂过的痕迹还在。
那是谢莎前年买的那张“福”字挂轴,后来取下换了房间,墙上留下了一个淡色的方形印子。
陈俊生的目光定在那个位置上,忽然觉得那个印子像一块疤,一直没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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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俊生这辈子最不爱回忆的,就是送陈炎彬出国那年的事。
那年陈炎彬刚满二十岁,在省城念完大二,成绩一直拔尖,拿到了加拿大一所名校机械工程专业的录取信。
陈俊生从信箱里掏出那封信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当时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翻来覆去地摸那个信封,跟捧着一件宝贝似的。
他知道机械工程出来好找工作,一年能挣不少,回来也体面。
他想着儿子出息了,自己也对得起发妻了。
那天晚上他把录取信摆在饭桌的正中间。
谢莎炒了几个好菜,魏浩然坐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那封信。
陈俊生察觉出什么,说:“炎彬考上这个学校不容易,学费虽然贵,但值得。”谢莎笑着说:“那是自然,炎彬这孩子争气。”
他当时没听出来,谢莎那个笑里带着别的意思。
那时候家里的存款加起来约莫四十万,只够供一个孩子出国念完头两年。
魏浩然那年也申请了加拿大的学校,申了商学院。
他的成绩差了一截,大学的平均分不够,面试也没通过,信来的时候,只收到一封拒信。
谢莎把那封拒信撕了。
陈俊生不知道。
那天他听到谢莎在魏浩然房间里安慰他:“妈再想办法,妈一定让你也出去。”这话他隔着门听到了,心里有些不忍,敲了敲门说:“要不让浩然再等等,明年再申。”谢莎没接他的话。
第二天,陈俊生出门办事,把录取信放在抽屉里。
回来后那封信还在,但他没有打开看第二遍。
谢莎也开门进过屋,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碎纸机的纸屑袋。
碎纸机声很小,陈俊生在楼下看报纸,没有听到。
一个月后他接到学校打来的电话,说陈炎彬的注册信息没有更新,需要监护人确认。
陈俊生愣了愣,说:“我儿子已经收到录取通知了呀。”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我们这边没有收到他的入学确认材料。如果没有在截止日期前确认,名额只能作废。”陈俊生慌了,翻箱倒柜找那封录取信。
翻了半天,找到的信封是空的。
里面的文件不翼而飞。
他打电话给陈炎彬,陈炎彬在省城,听到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一直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爸,文件是不是没有好好收着?”陈俊生急得满头大汗:“不可能啊,我明明放抽屉里了。”陈炎彬又说:“爸,那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申请的时候学校就说,名额只能保留到今年秋天。”陈俊生握着电话,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再找找,我肯定能找着。”
当天晚上,谢莎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快递信,进门就喊:“俊生,你看这个是不是炎彬的录取信?我在楼下信箱夹缝里捡到的,可能不小心掉出来了。”陈俊生一把抢过来,拆开一看,确实是那封录取信。
但他的心沉了下去,因为日期写的清清楚楚:确认截止日是半年以前。
他拿着信在灯下看了又看,最后只问了一句:“怎么现在才看到呢?”谢莎低着头说:“我天天上楼下楼的,也没注意那个夹缝,今天拿牛奶的时候才看见……”
这件事后来不了了之。
名额作废,陈炎彬那年没能出国。
陈俊生觉得亏欠,把家里剩下的钱打算都给陈炎彬,让他重新申请来年入学的名额,但陈炎彬只回了一句:“爸,钱留着自己花吧。”
那年九月,魏浩然办妥了加拿大的签证。
谢莎借遍了亲戚,又找陈俊生商量,从家里拿钱凑了第一年学费。
陈俊生签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但看到谢莎红着眼眶站在旁边,心还是软了。
陈炎彬是在魏浩然出国以后的一个月,突然买了张去加拿大的机票。
他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爸,我自己想办法去。”陈俊生问他怎么去,他说:“机票买了特价的,到了那边有人接。”陈俊生不信。
他后来去查了那个号码打回去,打了几天没人接,最后是个修车行的老板接的,说是店里新招的小工。
陈俊生挂了电话,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年冬天,陈炎彬从加拿大的修车行打来电话,说一切都好,学费他自己能挣出来,不用家里操心。
声音听起来又哑又干,像是冻着了。
陈俊生问他那边冷不冷,他说冷,但屋里暖气足。
停了一会儿又说:“爸,你跟小姨说一声,叫她别给我寄钱了。我这边够用。”说完就挂了。
陈俊生握着话筒坐了很久。
他听得出,陈炎彬没在屋里,电话那头有风声,很大很大的风声。
像站在什么空旷的地方打的。
04
四年,说起来短,过起来长。
魏浩然在加拿大的头一年还常打电话回家。
谢莎总要跟他说好一会儿话,问他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功课难不难。
魏浩然每次都说过得好,让妈别担心。
后来电话渐渐少了。
谢莎打过去,他偶尔不接,隔天回一条消息,说在图书馆,不方便。
陈俊生有时候在旁边听见,随口问一句:“浩然学业怎么样?”谢莎笑着说:“教授夸他呢,说论文写得好。”陈俊生点点头,心里踏实。
他只是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
魏浩然在加拿大的开销越来越大。
头一年,每月一万二。
第二年,每月转到这个数。
他跟谢莎商量的时候,谢莎叹了口气:“那边物价高,浩然说最近在准备申研,报了个培训班,要好几千加币。”陈俊生皱着眉头,又不好说什么。
他嘴上没提,心里算过一笔账:家里的存款见底了,他每个月的退休金加上返聘的补课费,刚好够魏浩然的开销,还常常不够。
不够的部分都是谢莎拿的,她说她多少有些积蓄。
那时候陈炎彬几乎没有朝他伸过手。
第一年没有。
第二年也没有。
陈俊生有时候也想给陈炎彬打点钱,但电话打过去,陈炎彬说“不用了,够用”。
他问陈炎彬在干什么,陈炎彬说“修车”。
陈俊生很不舒服,他说:“我花钱供你出国,就是让你去修车的?”话撂出去就后悔了。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陈俊生没再说什么,把电话挂了。
那以后两人通话的次数更少了。
有时候他坐在家里,一个人抽烟,也会想到陈炎彬。
想到他很小的时候,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汽车。
画得还真像,那时他笑着说:“咱家以后出个工程师。”陈炎彬听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睛,也没说好不好。
他又想到陈炎彬念高中的时候,物理成绩全班第一,在市里竞赛拿过奖。
他那时觉得这个儿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陈炎彬后来拿了省城大学的机械专业录取,他也高兴,但没过两年就出了那档子事。
录取信失而复得的那天晚上,陈俊生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堵着一口气。
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他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那段时间他经常半夜醒来,瞪着天花板出神,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也去问过那所学校,想要补一个名额,对方答复说名额已经给别人了。他只能认了。
一年多以后他无意当中问过一个在加拿大的老同事,才知道那所野鸡大学的真面目。
同事说,魏浩然念的那个学校,当地人都叫“文凭工厂”,只要交钱就给学位,连课都不用上。
陈俊生当时脸就绿了。
但他没有追问,一直没敢问。
他怕问了,那根好不容易绷起来的弦,也就断了。
直到那个冬天的下午。
他去银行查存单,柜员告诉他账上有一笔定期存款到期了。
陈俊生看着单据上那串数字,隐隐觉得不对劲。
定期存款和活期是两个户头,但柜台上的明细单打印出来,能看见另一栏的流水记录。
他看见每个月当月十五号,有一笔入账,备注栏写着“汇款”。
他看了两遍,日期没变过,月月都有,已经快三年了。
他问柜员:“这笔钱是从哪来的?”柜员查了一下:“加拿大,多伦多。汇款人名字是Chen。”他愣在原地,拿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走出银行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拨陈炎彬的电话,打了两遍才接通。
陈炎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爸?怎么这个点打过来。”陈俊生问:“你是不是往家里汇钱了?”陈炎彬停了一下:“没有,我这边信号不太好,回头再说吧。”说完就挂了。
电话挂断之后,陈俊生坐在那辆旧车里,握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
他又拨了一遍,对方已经关机了。
他把手机放在方向盘上,深深的低下头,过了很久才把车打上火,慢慢开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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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年冬天,陈俊生开始悄悄留意谢莎。
留意她接电话时的表情,留意她出门时的去向。
他不想疑心跟自己过了二十多年的女人,但那张汇款单上的日期像根刺嵌在他脑子里。
他每个月十五号,加拿大那边准时汇款,而谢莎每个月也从家里支钱,说是给魏浩然交学费。
两边数字叠在一起,他掐指一算,几乎对得上。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元旦前,他借着拜访老同事的理由去了一趟省城,托人查了一件事:魏浩然念的那所学校到底是否存在。
老同事的儿子在外事办工作,资料一调就出来了。
结果很快就有了。
学校确实存在于一份“注册名单”里,注册地址是一栋商业楼的三层,没有校舍,没有图书馆,没有实验室。
老同事说,这像是某些中介用来发假学位的空壳招牌。
他问:“能不能再帮我查一下,这个学生有没有在加拿大正常出勤过?”老同事回话慢了几天:“出入境记录显示他入境加拿大后,头半年有签到,后来就断了。”陈俊生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饭。
筷子搁在碗沿上,米饭一粒没动,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谢莎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吃了两口就放下了,上楼把门关了。
他没有告诉谢莎他查了什么。
他只是坐在床上,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一样。
大年三十前一天,谢莎买菜回来,说魏浩然那边放了寒假,问用不用给他订张机票回来过年。
陈俊生没有反对。
魏浩然回来那天他看去一切正常,还是那个爱笑嘴甜的继子,进门就去厨房帮谢莎择菜,忙前忙后。
陈俊生在他行李里看到了一本书,像教材,密密麻麻的英文。
他指着那本书问:“这是你们学校发的?”魏浩然愣了一下,说:“课外看的。”陈俊生没再问下去。
他在那本书的书脊上看到了一个出版社的标志,跟校名无关。
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瞬,又缩了回去。
那天夜里陈炎彬打来电话,说买到了机票,三天后落地。
陈俊生说:“好。”陈炎彬又说:“爸,我从没有怨你。”说完这句话,他顿了一下,好像还想再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电话就断了。
陈俊生握着手机坐在阳台藤椅上,直到后半夜才进屋。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一整夜,越嚼越苦。
大年初一那天早上,谢莎说做了个梦,梦见两孩子都回来了,坐在一桌吃饭,其乐融融的。
她笑着说:“这不,真回来了,跟梦里一样。”陈俊生没有接话。
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枝头几只麻雀扑腾着翅膀又停住,哑巴了似的,谁也不叫。
06
接风宴定在大年初二中午,银河酒店三楼包间。
陈俊生提前一天去订了一桌一千多的席面,又给谢莎转了两千块让她去买点好菜备着。
谢莎说她挑了两条鲈鱼,一条清蒸一条红烧,魏浩然爱吃。
她没说陈炎彬爱吃什么,陈俊生也没问。
他这些年也说不清楚,陈炎彬到底爱吃什么。
大年初二中午,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
陈俊生这边来了两个多年没有走动的堂弟,还有几个同学朋友。
谢莎那边也来了她的妹妹和妹夫。
十二个人坐满一大圆桌,碗筷刚摆好,凉菜先上来了。
魏浩然穿着谢莎新给他买的那件羊绒毛衣,剪了头发,精神焕发。
他带着那只学位证盒子,进门时放在转盘旁边的空位子上,有人伸头看了一眼,问:“浩然,这就是国外发的毕业证啊,能瞧瞧吗?”魏浩然笑着说:“学位证,毕业证是另外的。”那人连忙说:“都一样都一样,能瞧瞧不?”魏浩然大方地打开盒子,把那张学位证取了出来。
深蓝色的封皮,烫金的英文,纸面上印着几行小字。
一桌人传着看了一遍,嘴里啧啧赞叹。
有人把学位证递给陈俊生,他没有像别人那样翻来覆去地看,接过去又放在桌上,手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端起来抿了一口酒。
魏浩然注意到了他的反应,笑着问:“爸,怎么了?是不是我取得这个证……”
话没说完,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陈炎彬站在门口。
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藏青色的,领口露出白衬衣的边,头发梳过了。
他手里提着那只旧皮箱,走进来的时候在门口顿了一下,像是适应包间里的灯光。
有人招呼:“炎彬来了,快坐快坐。”他扫了一眼桌面,找到角落里那个空位,走过去坐下。
长桌的格局是围着转桌坐的,陈炎彬的位置靠门,离陈俊生最远。
谢莎连忙往他杯子里倒了饮料,说:“你能赶回来真好。”陈炎彬接过饮料,道了一声谢谢。
菜很快上齐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热了起来。
有人举杯提议:“来,先敬浩然一杯,给咱老陈家挣了这么大一个面子。”大家跟着站起来,碰了一圈。
陈炎彬也站起来碰了杯,把饮料喝完,坐下去。
又一个亲戚笑着说:“炎彬,你在国外这些年有没有也拿个什么证回来?洋本子也好,咱们也开开眼。”陈炎彬摇头,说没有。
那人又说:“那浩然回头你把学位证发给我,我发个朋友圈,让老家那些人都看看咱陈家出大学生了。”魏浩然笑了笑:“行啊,回头拍个照。”他说话的底气足了一些,显然想要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引。
他转头看了一眼陈俊生:“爸,这杯酒我单独敬您。我这些年在外头,全靠您供着。”
陈俊生端着酒杯,没有像往常一样举起来跟他碰。
他目光落在陈炎彬脚边那只旧皮箱上,过了两秒才说:“先别敬,我有话想问你。”屋里安静了一些。
魏浩然举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笑容有些僵:“爸,怎么了?”陈俊生把酒杯放下,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个学校的名字,问他:“你念的是这所学校吧?”
魏浩然的脸色变了一下:“是……是啊。”陈俊生又说:“那我夏天的时候打电话到学校总机,说查不到这个号,你怎么解释?”屋子里静得像结了冰。
谢莎的筷子啪地落在桌面上,滚了一圈,掉在地毯上,闷闷的一声响。
魏浩然的脸由红转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来。
陈俊生也没等他回答。
他转过头,目光看向陈炎彬:“炎彬,你起来一下。”
陈炎彬站起来了,没有动。陈俊生指着那只旧皮箱,声音有些哑:“这只箱子,是你妈的。你把它打开。”
陈炎彬弯下腰,拧开那两颗老式铜扣。
他翻开了箱盖,没有往桌子上放,只是把箱口朝外。
满桌人的目光齐齐落进箱子里面。
里面没有学位服,没有红本子,没有奖章。
只有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汇款回执单,和一个装着工作证的透明卡套。
陈炎彬从箱子里把那摞回执单拿出来,轻轻放在转盘上。
他顺手一拨,那些单据像扇面一样展开在每个人面前。
每一张上面都印着“汇款成功”。
收款人:陈俊生。
汇款人:陈炎彬。
日期:每月十五日。
有细心的亲戚拿起最近一张看了看,金额栏填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数字,不多,但对于一个修车工来说已经不是在过日子了。
就在所有人还没回过神的时候,陈炎彬当啷一声合上皮箱,抬起头,平静地对着陈俊生说:“爸,我没给你拿回学位证。这四年,我攒的每一分钱都在那了。”他顿了顿:“您要是嫌少,我明年再汇。”
包间里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陈俊生张着嘴,胸腔里的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不来。
他低头看着散落在转盘上的那些回执单,手在抖,轻轻碰了一下最上面那一张,像碰什么烫手的东西。
陈炎彬没有再看他。
他拉上皮箱拉链,拎起来,朝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那学校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但我没告诉您。我怕您受不了。”
包间那扇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留声机一般静默中,有人哑声问了句:“浩然……你那学位证,真的是假的?”魏浩然的脸惨白得像纸,手里那只学位证盒子,“咔”的一声,落在了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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