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的患者靠“被动发现”，结核病主动筛查如何破局？

出现症状，然后就医，这一传统的诊断模式，在结核病领域被定义为“被动发现”，并非理想模式。

我国属于全球结核病高负担国家，结核病疫情负担位居全球第4位。世界卫生组织报告，全球有约1/4的人已经被结核菌感染，据此估算，我国结核潜伏感染的人群数量庞大。

通过主动筛查，可以有效地发现无症状或症状隐匿等原因没有去医院就诊的结核病患者。主动发现和预防性治疗，这一策略被写入了《全国结核病防治规划（2024—2030年）》。

然而，在实际推进过程中，高疫情地区面临经费不足，风险人群忌讳传染病带来的歧视和职业风险，这些为主动筛查的落地提出了挑战。

95%靠被动发现，60%存在诊断延迟

听到“痨病”二字，你是否感到古早和陌生，仿佛那是发生在历史中的传染病？

《2025年全球结核病报告》估算，2024年，全球有1070万新发结核病患者、123万死亡病例，若平均下来，全球每天有近3万例结核病患者出现。

北京市疾控中心结核病门诊部主任医师李波在给患者看诊。受访者供图

在中国，每年结核病发病数为69.6万。尽管我国以49/10万的结核病发病率迈入了中低流行国家行列，但由于人口基数大，我国结核病疫情负担仍高居全球第4位，属结核病高负担国家。

近日，中国防痨协会第37届全国学术大会在天津召开，该协会名誉理事长刘剑君介绍，结核防治面临疾病负担重、患者发现不足、耐药防控形势严峻、防治能力和保障不足等多方面挑战。我国结核病患者发现缺口约24%，被动发现约95%，有60%患者存在诊断延迟，而在防控结核病的社区传播中，无症状患者情况不可忽视。

被动发现（passive case detection），这是收录于《结核病学名词》的专业术语，指的是患者出现症状后就医的传统模式。对一般疾病来说，“有病就医”无可厚非，但对于结核病，有数据显示，我国约20%的人口处于结核潜伏感染状态，其中5%—10%可能发生活动性结核病，是庞大的潜在感染来源，这意味着进一步筛查治疗的必要。

“仅靠被动病例发现方式难以实现终结结核病流行的目标，必须加速推进主动筛查与预防性治疗。”世界卫生组织驻华代表处陈仲丹博士说。

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结控中心主任赵雁林介绍，通过主动筛查，可以大幅提高结核病患者的发现率（通常可以提高20%—70%）。在《全国结核病防治规划（2024—2030年）》中，主动筛查被列入未来十余年的重点防治措施。

“主动筛查在不同地区要采取不同策略，因地制宜，分类管理，分层施策。在疫情重的地方，根据当地实际可开展全人群筛查，在中低风险地区，则针对发病风险高的重点人群开展主动筛查。这项工作需要政府主导、部门配合、社会动员、全民参与。”赵雁林告诉新京报记者。

无结核社区的探索

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终结结核病流行策略，到2025年，结核病发病率应较2015年降低50%，2030年结核病发病率较2015年降低80%。

我国2025年结核病发病率为49/10万，相较2015年的65/10万降低了约25%，降幅高于全球（12%）水平，距离终结结核病流行策略目标仍有差距，亟须加强结核病综合防治措施，特别是患者发现工作。

在全国学术大会上，中国防痨协会介绍全球终结结核病流行策略目标和指标完成情况。新京报记者 戴轩 摄

无结核社区建设是中国疾控中心结核病预防控制中心启动的“三大行动”之一。2022年，中国疾控中心公布《创建无结核社区行动方案》，在全国范围内选取36个社区进行首批试点，目前无结核社区建设已扩展到1280个。

无结核社区的主要措施是“三筛两管一动员”，其中“三筛”对象包括结核病患者、耐药结核病患者、结核分枝杆菌潜伏感染者。其目标与全球愿景相一致：在一定时期内，无结核社区常住人口结核病发病率低于10/10万，实践证明，通过3—5年的以主动筛查和预防性治疗为核心措施的综合防控，无结核社区建设点的结核病发病率较实施前降低了20%—40%。

会议期间，多位地方疾控中心相关负责人分享了当地的尝试。

竺丽梅是江苏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副主任、主任医师，她介绍，江苏省是全国结核病疫情最低的省份之一，全省13个地市的经济水平和发病率差别也不大，因此当地采取了无结核社区全域铺开的模式。2023年，江苏省卫健委下发无结核社区建设方案、江苏省疾控中心出台实施细则，之后13个地市也分别出台了建设方案。对于试点社区，县级财政、地市级财政都给予经济支持。

2021年，江苏省建成了省级云影像平台，收录各医院的影像检查资料；2023年底，当地将人工智能阅片系统装到了该平台上，向定点医院、三甲医院、社区医院逐步扩大端口，供各医院进行结核病患者筛查，目前AI已阅片数十万张，“对主动发现起到了非常好的作用。”

AI人工智能阅片系统的应用显著提升了肺部影像学检查的灵敏度，为了进一步精准发现患者，2024年10月，该省在26个社区试点安装了可通过痰液辅助诊断结核病的分子生物学检测设备。对通过AI阅片提示的疑似肺结核患者，进一步进行痰液分子生物学检测，提高精准性。

紧邻江苏，安徽的结核防控主战场则在农村地带。

安徽省疾控中心结核病预防控制所所长鲍方进介绍，农村地区留守老人儿童多、居住分散、交通不便，农民对结核病有所忌讳，村医人手不足、专业能力有限，农村宣传不足等，成为主动筛查的难题。

该省宿州灵璧采取“送戏下乡”的方式，利用在农村地区受欢迎的戏曲，吸引村民们参加筛查；安庆怀宁县发动村支书、村民组长、老党员，利用他们的地方影响力推动防控；芜湖环城区将结核病筛查、听课、规范服药等转化为积分，居民可利用积分兑换洗脸盆、洗衣粉等实用物资……针对交通不便等问题，当地部分点位已在采购移动检测车。

病耻、回避、经费不足：结核防治的难点

不少专家也提及了当下的难点。

一位在我国某经济发达地区参与无结核社区试点的疾控人员对记者说，结核病诊断可以“上科技”，让市民愿意接受这项筛查是更难的事。

“比如，我们想把结核病的筛查嵌入到市民体检中，但体检率本身就有待提高，并不是所有人都信任和愿意体检，另一方面，人们对传染性疾病有忌讳，未必愿意接受这个项目。再比如，在追踪密接时，家庭成员还好说，涉及单位职工查起来就很困难，万一确诊了工作还保得住吗？需要治疗住院，收入怎么办？考虑到这些现实问题，很多人不一定配合，甚至可能会撒谎。”他说。

在北京航天总医院，接受结核病预防性治疗的患者需签署知情同意书。新京报记者 戴轩 摄

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教授耿红也提到，这项工作在患者端存在明显的障碍。

她说，不少密切接触者以没症状为由拒绝筛查，部分潜伏感染者认为不发病就不需要治疗；即便基层通过筛查发现了病人，但一些患者因交通不便、经济压力以及病耻感等多重原因，不愿意来、来不了，也留不住，导致一些筛查成果无法有效地转化为临床干预，控制链条上的“最后一公里”出现了断裂。

还有来自四川的专家提及，当地重点地区筛查经费存在缺口，“总量看起来很大，分摊到个人，人均上不足。”

记者从会上获悉，目前国内正有项目探索将分子混检策略用于结核病的社区筛查，实现降本增效。

“我们在四川、新疆、浙江的五个县区发起了联合试点项目，目标人群为60岁以上的老年人，先进行胸片筛查，对其中异常者进行痰液样本分子混检，对阳性混检池，进行拆池单检。”中疾控国家结核病参比实验室研究员欧喜超介绍，考虑到三地疫情流行强度不一，他们采取了不同的混检比例，并初步测算了混检池灵敏度与经济效益，发现卡盒节省率达63%，显著降低了检测成本。

他告诉记者，今年将针对试点数据作进一步的深入分析，探索在不同流行地区最具有经济效益的混检策略。

赵雁林表示，我国的结核病防控取得了重大进展，但疾病负担依然沉重，疫情下降速度需要进一步提速。“十五五”是健康中国建设的关键时期，也是终结结核病流行的关键时期。需要因地制宜、采取一地一策的主动筛查策略，明确本地区主动筛查人员的范围，精心组织发动，有序推进实施。

他还提到，今年，我国开展的结核病主动筛查的重点区县，将扩大到17个省份的292个县区。

新京报记者 戴轩

编辑 张牵 校对 杨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