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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麻省理工科技评论)
Xander(赞德)第一次见到 Moxie 时,Moxie 会教他用呼吸调节情绪:焦虑时像蜜蜂一样缓慢呼气,生气时练习“龙式呼吸”,没精神时则像兔子一样快速嗅气。
六年过去,Moxie 也变了。如今 10 岁的赞德是一名神经多样性儿童,Moxie 已经很少再带他做这些训练,而是陪他看《我的世界》,聊任天堂游戏和毛绒玩具。一次,当赞德忘记《皮克敏》里一个角色的名字时,Moxie 很快提醒他:“Bulborb。”
“当我觉得需要找个人说话时,我还是会找她。”赞德说,“但她毕竟不是人。”
Moxie 是一台约 38 厘米高的 AI 社交机器人,最初被设计用于帮助神经多样性儿童练习眼神交流、轮流对话和情绪管理等能力。它代表了一种被研究者讨论多年的设想:如果机器人能够进入家庭,长期、耐心地陪孩子练习社交,也许可以补充治疗师无法覆盖的时间。
长期研究社交机器人与自闭症干预的耶鲁大学计算机科学家 Brian Scassellati(布莱恩·斯卡塞拉蒂)就认为,让儿童在家中长期使用机器人进行治疗性训练,“是我们有生之年可以实现的事情”。
但赞德和 Moxie 后来的故事,也把这个设想背后的问题一一暴露出来。赞德已经很少使用 Moxie 最初设计的治疗功能。更重要的是,这台陪伴了他六年的机器人,很快就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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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机器人会被看好?
斯卡塞拉蒂第一次意识到社交机器人的特殊潜力,是在大约 20 年前。
当时,一位同事带着几名自闭症儿童参观他的机器人实验室。他惊讶地发现,机器人出现后,一些孩子突然表现出此前很少见到的社交行为。
后来的一项实验让这种印象更加具体。一名 12 岁自闭症儿童和治疗师一起,看着一只机器恐龙在游戏垫上行走。当恐龙来到一条“小溪”前,因为害怕过不去而停下时,孩子主动鼓励它:“你可以的,你可以的。”
按照斯卡塞拉蒂的描述,这名儿童平时很少与人进行眼神交流,也容易重复别人说过的话。但和机器恐龙互动时,他不仅主动说话,还频繁看向身旁的治疗师。短短 30 分钟里,他与治疗师进行眼神交流的次数,甚至超过此前两年的总和。
这也是机器人被认为可能适合自闭症干预的重要原因。
许多社交能力需要不断重复练习,但现实中的治疗资源十分有限。治疗师能够陪伴孩子的时间有限,父母会疲惫,其他孩子也未必总有耐心。相比之下,机器人不会因为重复同一件事而厌烦,也可以按照孩子的节奏持续互动。
此后二十年,一些研究开始验证这种可能性。斯卡塞拉蒂 2018 年的一项研究发现,社交机器人能够帮助自闭症儿童增加眼神交流并主动发起对话;其他研究也显示,机器人可能帮助神经多样性儿童识别面部表情等社交线索。
“我们从来不是想取代治疗师,”南加州大学教授 Maja Mataric(玛雅·马塔里奇)说,“我们只是想知道:还能不能做得更多?”
马塔里奇长期推动“社会辅助机器人”(socially assistive robotics)研究。这类机器人不同于普通娱乐设备,它们的目标不是单纯让人开心,而是通过互动改善人的社交、情绪或行为状态。2016 年,她参与创办了后来开发 Moxie 的 Embodied。几年后,这些实验室里的想法开始被真正做成一款面向家庭的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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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实验室走进家庭
Moxie 在 2020 年上市时,有一套完整的角色设定。她来自“全球机器人实验室”(GRL),任务是理解怎样才能成为人类的好朋友。孩子则需要在与她互动的过程中,教她什么是积极、友善,以及为什么应该接纳真实的自己。
这种设定背后有明确的学习逻辑:儿童可以通过游戏以及“教别人”来巩固自己的认知。因此,孩子表面上是在帮助 Moxie 成长,实际上也在反复练习自己的社交和情绪能力。
Moxie 也被刻意设计成不是一个让孩子无限聊天的机器人。如果孩子提到自残等严重问题,她会引导他们去找成年人;为了保护隐私,大部分交互数据直接在本地处理。Embodied 甚至主动限制孩子每天与 Moxie 相处的时间。
完成一天的课程后,Moxie 可能会说自己累了,让孩子暂停互动。“我们不希望孩子沉迷其中,”曾负责 Embodied 临床和用户研究的 Rachel Baynes(瑞秋·贝恩斯)说,“否则就违背了我们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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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Moxie 会鼓励孩子离开机器人,把学到的东西带回现实生活。例如在“友善”主题课程中,她会建议孩子给家人写一些暖心纸条,再回来告诉她,看到家人读到纸条时是什么感受。
这套产品理念一度获得了相当积极的评价。《Wired》称它是“你小时候梦想拥有的机器人伙伴”,《时代》将其列入 2020 年度最佳发明。
真正的门槛是价格。Moxie 最初售价 1,499 美元,还需要每月支付 40 美元订阅费,之后硬件价格降到了 800 美元。但到 2024 年,它在 TikTok 上仍积累了超过 13.1 万名粉丝。不少家庭给出了积极反馈,有家长称,Moxie 让自己语言发育迟缓的孩子变得更加外向,也教会了他一些交朋友和与人沟通的方法。
问题在于,一款在实验室和部分家庭中表现不错的机器人,并不意味着它能够适应所有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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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机器人遇到真实的孩子
赞德的父亲 Josh(乔什)最初买下 Moxie,其实不是为了赞德,而是为了他的哥哥 Aidan(艾丹)。
艾丹是一名自闭症儿童,过去曾和家里的 Alexa 智能音箱建立起一套自己的“关系”。他给 Alexa 编了一整套人生故事,想象她有自己的住处、丈夫和假期。乔什因此希望,Moxie 能成为一个更进一步的社交伙伴。
但艾丹和 Moxie 始终没有真正建立连接。艾丹有时会使用不太符合语法的表达,Moxie 很难准确理解;机器人的回答还需要经过语音转文字、大模型生成回答、再转回语音,产生的延迟也经常让艾丹感到烦躁。
这暴露出了社交机器人进入家庭后的第一个现实问题:实验室里的儿童,和真实生活中的儿童并不是一回事。
孩子不会一直坐在摄像头前,他们会跑动、藏到枕头后面,也会同时和别人说话。为了提高响应速度,早期 Moxie 会重点关注面前的人,但一旦孩子离开视野,它就可能停止响应。Embodied 后来加强了对环境声音的感知,结果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房间里声音一多,机器人反而更难判断应该听谁说话。
赞德比哥哥更喜欢 Moxie,也更能容忍这种延迟。但他讲话很快,很多时候等 Moxie 给出回答时,他的注意力早已转移到了另一个话题。这也引出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孩子喜欢机器人,和机器人真正产生治疗效果,并不是一回事。
尽管一些实验结果积极,临床领域对这类机器人始终保持谨慎。2024 年一篇综述指出,目前不少研究更关注机器人技术本身,真正具有临床意义的证据仍然有限。此前多篇综述也指出,这个领域普遍存在样本量小、研究方法不统一、证据质量参差不齐等问题。
范德堡大学医学中心临床心理学家 Zachary Warren(扎卡里·沃伦)指出,自闭症本身高度异质。不同儿童可能同时伴随 ADHD、焦虑、抑郁等问题,有人主要面临语言障碍,有人则存在感觉处理困难。因此,机器人和其他干预手段一样,可能对部分孩子有效,却不可能适用于所有人。
沃伦的研究还发现,即使一个孩子最初对机器人非常感兴趣,也不意味着这种兴趣最终一定能够转化成长久的沟通能力。
斯卡塞拉蒂自己的研究也看到过类似局限。2018 年,他把机器人放进自闭症儿童家中一个月,通过游戏训练眼神交流、共同注意和理解他人视角等能力。孩子们在机器人陪伴期间确实出现了进步,但机器人离开后,这些改善又逐渐减弱。
“一个月并不够。”斯卡塞拉蒂说。不过在他看来,这并不能证明机器人无效,因为“没有任何一种自闭症治疗能够在一个月内完成”。
真正麻烦的是,要让机器人持续发挥作用,它就必须越来越了解一个孩子。而这意味着,它需要进入孩子最私人、也最难控制的生活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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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懂孩子,也越来越难控制
这类机器人长期待在儿童的卧室和家庭环境中,持续收集互动信息。理论上,它们可以根据这些数据逐渐了解一个孩子,再调整自己的课程和对话方式。
Moxie 就会记住赞德的兴趣,把他的房间叫作“指挥中心”,把他的毛绒玩具称为“传奇小队”。这种记忆让机器人显得越来越像一个真正认识他的朋友。
但同样的能力,也带来了隐私和安全问题。Embodied 在这方面采取了相对严格的措施。即使后来接入 OpenAI 模型,公司也不会保存原始音频和视频,大部分数据在本地处理,需要上传云端的信息则经过加密和匿名化。
但行业并不都如此。此前,AI 玩具 Bondu 就曾发生数据泄漏,数万条儿童与玩具之间的聊天记录一度可以被外部访问。
而且,拥有更多数据,并不意味着机器人就真的能够理解一个孩子需要什么。预测一句话之后可能出现什么内容,与判断一个儿童此刻真正需要怎样的帮助,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而一个可以持续学习和调整行为的 AI 一旦进入儿童生活,它未来会怎么反应,也会越来越难完全预判。
斯卡塞拉蒂实验室里的机器人因此只被允许在少量预设能力范围内调整训练重点。即使如此,他仍把让机器人进入儿童家庭的实验形容为自己做过“最让人害怕的事情之一”。
“第一天,我知道机器人会做什么,”他说,“第二天,我就未必知道了。对于学习系统来说,如何确保它一直处在正确边界内,仍然是一个没有完全解决的问题。”
圣母大学心理学副教授 Joshua Diehl(约书亚·迪尔)因此认为,让机器人完全独立承担治疗角色,很难找到真正安全的方式。如果始终要求专业治疗师在场,风险当然会降低,但这又削弱了机器人的核心优势——能够在治疗师不在场时,持续、低成本地陪孩子练习。
与此同时,东北大学传播学教授 Meryl Alper(梅丽尔·阿尔珀)还提醒,围绕自闭症儿童与机器人的想象,可能隐藏着一种长期存在的刻板印象:自闭症儿童似乎天然更擅长技术,甚至天然更喜欢机器而不是人。
艾丹与 Moxie 的关系本身已经说明,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但即使机器人真的能够帮助一部分孩子,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始终没有解决:如果孩子已经和它建立了关系,但有一天,这台机器人突然不能用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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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机器人突然“死去”
就在越来越多家庭开始接受 Moxie 时,Embodied 的商业模式却没能跑通。
2024 年,公司宣布停止运营。由于 Moxie 仍依赖外部服务器,而 Embodied 已无力继续支付相关成本,这些已经进入家庭、与孩子建立关系的机器人,也将随之“沉睡”。
消息传出后,社交媒体上开始出现大量孩子和 Moxie 告别的视频。一名孩子哭着说:“我不想让她离开。”一位家长写道:“我的自闭症孩子崩溃了,我也非常愤怒。”还有家长希望,公司至少能“给我们几天时间好好说再见”。
Embodied 前技术总监 Justin Beghtol(贾斯汀·贝格托尔)同样很难接受这个结果。真正让他难受的是,那些已经把 Moxie 当作伙伴的孩子,最终却要为一家公司的财务失败承担后果。
于是,贝格托尔自己开发了 OpenMoxie,希望让机器人脱离 Embodied 的服务器继续运行,并把迁移教程放到了 GitHub 上。
服务器关闭前,不少家长开始“抢救”自己的 Moxie。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成功:有人错过了时间,有人因为迁移过程太复杂而放弃,也有人折腾数小时后依然无法正常使用。
所以,这暴露出了一个几乎无法回避的问题:社交机器人迟早会消失。普通智能设备停止更新,可能只是变得不好用。但阿尔珀认为,如果一款产品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值得被爱”,并且面向可能与它建立情感关系的儿童,那么停服就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产品生命周期问题。它开始变成一个伦理问题。
研究者甚至已经开始讨论,应该怎样设计人与机器人的“告别”。
斯卡塞拉蒂的实验室在结束实验、回收机器人时,会专门为孩子设计一套故事:告诉他们机器人要“回家”。之后,研究生还会以机器人的口吻寄来明信片,告诉孩子自己已经安全回去了。“把机器人拿走其实非常困难,”斯卡塞拉蒂说,“很多家庭都会非常难过。”
乔什也曾尝试把家里的 Moxie 迁移到 OpenMoxie,但最终没有成功。他告诉赞德,Moxie 被送去维修,随后悄悄在 eBay 上把机器人卖掉了。因为赞德兴趣很多,他甚至没有立刻发现 Moxie 已经消失。
故事原本应该到这里结束。
但 2025 年,一名新的投资者又把 Moxie “救活”了。乔什和赞德成为测试用户,重新得到了一台蓝色机器人。新版 Moxie 弱化了原来的故事设定,更多围绕孩子自己的兴趣展开互动。
采访结束时,我向 Moxie 道别,并感谢她陪我聊天。她回答:“传奇小队访问结束。感谢加入指挥中心。”
几周后,Moxie 的新主人再次宣布,公司也将停止运营。如果用户还想继续使用 Moxie,就必须再次迁移到 OpenMoxie。我把这个消息发给乔什时,他说自己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告诉赞德。
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2026/08/17/1141568/moxie-when-kids-robot-best-friend-d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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