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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制图
8月中旬,28岁的李闻在社交账号上发布了一张图片,画面仅有四个字:“前端已死”。当天他刚刚拿到低压电工证,计划第二天就去培训机构系统学习PLC课程。
李闻毕业于一所普通本科院校的计算机专业,毕业后在重庆的互联网行业做了五年前端工程师。这五年间,他辗转五家公司,经历过两次裁员,薪资仅涨了两三千元,最后一份工作的月收入是9000多元。今年4月失业后,他经历了四个月的空窗期。期间他努力刷新知识,持续投递简历,但能收到的面试机会,大多是外包岗位。最终,他决定离开这个行业,另谋出路。
在程序员群体中,李闻的转行经历并不罕见。PLC工程师与上位机工程师,是现代工业中两个需要编程知识的岗位,程序员在编程上的积累,构成了他们转行的天然优势。
两者的区别在于:PLC工程师,业内称为自动化控制工程师,是懂编程的电气工程师;而上位机工程师,则是懂工业场景的纯软件程序员。
除了工作内容有所差异,两者的工作状态几乎高度一致。他们大多数时候扎在车间,日常工作多与工业设备、机器调试打交道。全年奔波于全国各地的工厂,人与工作深度绑定,需24小时响应现场需求,个人生活空间被严重压缩,是这两个岗位的工作常态。
相比互联网程序员,这两个岗位更辛苦,对体力有较高要求。但它们的优势也很明显:不易失业,入行后月薪普遍过万,收入稳定,经验是加分项,年龄歧视相对较轻,能提供互联网行业难以给到的稳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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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端已死”
我接触到的八位转行PLC或上位机的前程序员,六位原来从事的都是前端工作。
李闻2020年开始在互联网行业实习。当时互联网行业已在下行期,但至少比眼下要好。
近几年来,随着资本退潮,由于互联网项目的开发周期长,变现难度大,创业公司数量锐减,整体岗位需求大幅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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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闻看来,AI的出现带来了更剧烈的冲击。“以前10个人干的活,现在借助AI可能只需要两个人就能完成。”AI也正在打破原有的互联网岗位分工,“未来前端、后端、测试的工作可能集中到一个人身上。” 相比前端,后端岗位目前更稳定一些,但李闻认为,这不过是风雨来临前的缓冲期。
外包似乎日益常态化。李闻发现,大型互联网公司越来越倾向于招收外包人员,这样一旦项目终止或结束,处理裁员会更方便,正式员工的岗位数量随之减少。原本在广州从事互联网测试工作的唐海镇,2025年底从互联网公司离职后,仅拿到两个外包岗位的录用通知,最终“义无反顾”地转行做了“电工”(指PLC工程师)。
薪资停滞不前,裁员也越来越频繁。赵一衍同样是本科院校计算机专业毕业,毕业后从事了两年前端工作,发现跳槽几乎跳不动,招聘市场上不仅岗位减少,开出的薪资也越来越不理想。去年转行上位机工程师前,赵一衍在成都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月收入7000多元。
赵一衍还发现,很多前端同行被裁后重新找工作十分困难,尤其是今年AI冲击下,前端岗位一旦被裁,很难找到新的工作机会。
李闻认识的许多互联网同行,普遍对自己的职业前景缺乏信心。很多人已经做好打算,如果自己出现在裁员名单上,就不再寻找下一份程序员工作,而是选择回老家创业或彻底转行。
李闻目前在重庆一家培训机构学习PLC,和他一起上课的朋友原来也是前端工程师,在他们上课的这段时间里,不断有程序员同行来机构咨询、试听课程。
PLC工程师这个职业,是李闻从朋友那里听说的。朋友电气自动化专业毕业后,一直从事相关工作,目前在做设备调试,月收入一万多元。他从朋友口中听说,大多数人入行以后,月收入都能达到1万以上,也有一些年收入能达到二十万。
最关键的是,PLC岗位的抗风险能力较强,它没有年龄歧视,随着专业知识和现场经验的持续积累,工资也有相对明确的上升空间,这是李闻最看重的。
但在互联网的讨论中,不同人对PLC、上位机岗位的职业前景看法不一,有人认为PLC入门门槛太低,很难形成职业壁垒,“中学学历的电工,自学一些初级的编程知识,就能做PLC"。也有人认为,上位机工程师说白了还是程序员,核心技能是编程,AI能取代程序员,也一样能取代上位机工程师。
但对看不到职业未来的一部分程序员来说,这两个选择,至少是目前抓得住的稻草。
唐海镇参加了五个月的PLC培训,今年6月正式入行。据他了解,这一领域的就业竞争相当激烈。赵一衍了解到,上位机的就业机会比PLC少,市场岗位需求大概是PLC的三分之一。
李闻对PLC职业的了解,大部分来自从事这行的那位朋友。虽然还未入行,但他对这份职业的抗风险性抱有一定信心。在他看来,AI对PLC岗位会产生影响,但AI不太可能完全替代现场调试人员,他了解到,车间现场很多工作离不开人,比如部分车间在调试期间不允许联网,这类场景下,所有操作必须由技术人员现场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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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入车间之后:
全年出差,24小时待命
赵一衍最初考虑的是转行PLC工程师。一段时间后,他在刷视频时偶然刷到了上位机工程师岗位,这是个“外行人知道得很少”的职业。
赵一衍对比了两者的差异:PLC工程师与上位机工程师都服务于现代工业体系,但分工不同。上位机是工业控制的“大脑与眼睛”,负责实现生产过程的智能管理与可视化监控,属于过程监控层;PLC则是工业控制的“手脚与安全底线”,属于现场控制层。
权衡之下,赵一衍选择了上位机。原因很简单,上位机所需要的知识还是编程,只是要学习的技术栈多一些,对程序员来说上手更快。而PLC需要补充大量电气知识,学习成本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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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位机工程师工作现场(赵一衍供图)
自学了四个月左右的上位机知识,赵一衍开始投递简历。2025年上半年,他在苏州找到一份上位机工程师的工作,每月底薪7200元。
如今,赵一衍入行上位机工程师已有一年多,目前任职于福建一家为制造业提供数字化装备服务的公司,底薪为每月1.2万元。出差补贴在他的收入中占有一定比例,如果整月都在出差,算上补贴,月收入约1.4万元。
据赵一衍了解,上位机岗位入行年薪,普遍在10万至20万元之间。有部分从业者年薪能达到30万元,赵一衍希望入行四到五年后能够达到这一水平,但能开出这个薪资的公司大多集中在珠三角和长三角地区。
赵一衍的工作主要是为工厂提供现场技术支持,全年几乎都在各地出差。有些项目周期较短,一个月内需要在多个城市之间辗转。工厂的环境他可以接受,现代化车间大多干净整洁,也配有空调。他难以适应的是体力上的消耗,在车间里他往往需要站立一整天。
此外,入行以后赵一衍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24小时都跟工作绑在一起”。公司规定员工在双休和节假日正常休息,这一点在实际工作中基本无法实现,因为他需要24小时响应现场需求。他无法提前安排下周的个人事务,因为不确定何时会临时加班。有一次赵一衍在山东出差,车间设备在半夜出现故障,他只能从床上爬起来加班。
去年春节前夕,赵一衍正在外地出差。他不敢提前购买回家的车票,直到确认第二天可以离开,才敢下单买票。他知道这是行业的普遍现象,有家庭的同行,工作状态与他一样,“天天出差,根本没有时间陪老婆孩子”。赵一衍还是单身,眼下正烦恼于没有时间找对象。
入行PLC两个多月来,唐海镇的工作状态与赵一衍差不多,频繁出差,奔波于各个工厂车间,目前他每月底薪接近一万元,加上出差补贴,月收入能多一两千块,算下来与他转行前的收入相差不大。他接受了这样的现状,“刚开始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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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回互联网的人
几位转行者当中,韩顺安的经历恰好是反向的,他从工业软件领域回到了互联网行业。
韩顺安毕业于一所三本院校的计算机专业。2023年3月,互联网就业环境不佳,他找了半年未能获得互联网公司的实习机会,通过熟人介绍进入广东一家公司学习上位机相关知识和实操。从零开始实习三个月后,他获得了转正的机会,之后又在该公司工作了一年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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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正后韩顺安的工资为6000元。当时带他入行的熟人眼下仍在这家公司上班,月薪1.2万元。
韩顺安一点都不喜欢这份工作。跟大多数同行比起来,他的工作环境算是好的,他主要服务于公司自有车间,拥有自己的工位,入行后总共出过两次差,这在行业内属于少数情况,频繁出差才是大多数同行的常态。但他的收入两年来止步于6000元,他也清楚这份工作的上限不高,而且工作中使用的编程语言版本较为老旧,与十年前的开发环境差别不大,他担心自己积累的工作技能,已经远远落后于市场需求。
大多数同事的遭遇,也让他对这份工作更为反感。这个岗位主要服务于工厂客户,大多数工厂的管理和企业文化缺乏人性化,比如为了防止员工玩手机,厕所隔间连门都没有。作为乙方,很多同事在车间也得不到尊重,经常被客户刁难,自家公司对派驻员工的处境不闻不问,只关心项目进度,“ 有时候加班到通宵或者干到两三点,公司连句话都没有”,这是他很多同事的工作常态。
很多上位机工程师入职的公司,本身的企业文化也堪忧,韩顺安有一位同行在珠三角工作,公司经常组织员工开会学习老板的思想,管理人员还经常找员工抽查背诵,背不出来的员工还要被处罚。同行的工作状态是大小周,经常加班到夜里11点,半年前公司承诺的涨薪到现在也没有实现。
2025年5月,韩顺安转入互联网行业,从事后端开发工作。工作半年后他遭遇裁员,当时他曾考虑离开互联网,回家继承父亲的手艺卖盐焗鸡。
2026年春季,韩顺安接到了一份超出预期的录用通知,来自广州一家互联网外企的外包岗位,薪资比上一份工作高出50%,实行双休、每天七小时工作制。虽然是外包,但这份工作的待遇和工作环境都让他感到满足。
在互联网行业的两段求职期,韩顺安找工作的时间都超过三个月,期间他相当缺乏安全感。他形容每次经历漫长求职后接到offer的心理状态:“不是我找到了这份工作,是这份工作收留了我。”
得到外企的工作机会,韩顺安认为自己的英语能力在求职过程中起到了关键作用,空窗期他花了几个月自学英语。这份工作的状态,消解了他过去几年的动荡不安,也重新看到了职业发展的可能性。
英语自学带来的正向反馈,让韩顺安重建了“努力可以获得回报”的信心。他决定继续提升自己,尽可能留在互联网行业。目前他的工作偏后端开发,这也是他的职业提升方向,在他看来,前端岗位“已经走向末路”。与其他几人不同,他没有考虑过再回到工厂车间。
(文中人物采用化名)
文丨黄小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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