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问我,在屠宰场干了十二年是什么感觉?他们脑海里浮现的画面,往往是震耳欲聋的惨叫、疯狂挣扎的四蹄,以及满地喷溅的鲜血,他们以为那是一个充满暴力对抗的地狱。
我总是摇摇头,因为其实不是那样的。如果你真的在剥夺生命的第一线站过,你会发现一个让人背脊发凉的现象——在死亡真正降临的那一刻,屠宰车间里往往是出奇的安静。
刚入行的时候,我是个连杀鸡都手抖的人。为了给生病的女儿凑手术费和后期的康复钱,我咬牙接下了这份计件算钱、收入颇丰的活计。
我的岗位在“赶打区”,也就是把动物从待宰圈赶进电击晕或者气晕的狭窄通道,那是它们活着走过的最后一段路。
我白天干活时,手里攥着赶猪鞭或电击棒,只要它们一停下,或者试图后退,我就得按规矩给它们一下。那时候,我认为它们不走是因为害怕,它们偶尔的嘶叫是因为对未知的恐惧。
带我的师傅老陈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干了二十多年。他看我每次电击动物时别过脸去的样子,只冷冷地说过一句话:“别看它们的眼睛,当成一块肉就行了。”
我努力把它们当成了肉,当成了流水线上的产品,当成了我女儿医药费的数字。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心肠也一点点变硬。我以为我已经看透了这个生杀场,直到我干到第十二年,我才慢慢读懂了那些动物临死前的真实状态——它们全都知道,它们清楚地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这听起来很违背常理,因为很多人觉得猪、牛羊不过是牲畜,智商低下,进了屠宰场也只是本能地随大流走。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它们什么都懂。
猪的嗅觉比狗还要灵敏得多,牛的听觉和对环境气味的感知力同样惊人。从运输车开进厂区大门的那一刻起,空气中弥漫的同类的血腥味,排风扇呼啸传出的那种特殊的湿热气息,早就把死亡的信号传递给了它们。它们在车厢里可能还会因为拥挤和不安而躁动,可一旦被卸下车,赶进待宰圈,一种奇异的变化就会开始蔓延。
它们会开始变得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因为觉得安全了,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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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厂里接了一批淘汰下来的奶牛。它们大都很老了,骨架高大,身上也没多少肉,蹄子因为长期站在水泥地上而严重变形。负责卸车的小伙子抱怨这批牛走得太慢,拿着电击棒在后面一路催赶。
其中有一头牛,编号是7044。它走到通道入口时,停了下来。通道前面是一条只能容纳一头牛通过的限制栏,尽头就是气动击晕枪。前面的一头牛刚刚倒下,沉闷的“砰”声在金属通道里回荡。
小伙子不耐烦地用电击棒戳了7044的后腿。电流闪过后,它本该因为剧痛而向前窜,但它没有。它只是微微瑟缩了一下,四条腿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我当时正好走过去交接班,顺手拿过了赶牛棒,准备按照惯例敲打栅栏吓唬它。
就在那时,7044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十二年生涯里,最难忘的一个眼神。那双牛眼特别大,睫毛很长,眼窝深陷。里面没有惊恐,没有愤怒,也没有哀求。
那是两汪死水,平静得让人心惊肉跳。它看了看我手里的棍子,又看了看前方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通道尽头。接着,它的眼角滚下了一长串浑浊的眼泪,砸在布满粪便的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