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腊月,广州南郊,南站旅店一条街。
晚上十点多,旅店公用电话响到第三声,被一个裹着军大衣的汉子抓起来。他姓崔,人叫老崔,右手缠着纱布,声音压得极低:"建子吗?我,老崔。东来哥出事了,人在番禺分局——前天半夜让警车带走的,到今儿没信儿。我们仨去公司要工钱,让人拿钢管打出来了,宝军脑袋开了瓢,缝了七针。"
电话这头静了两秒:"人在里面几天了?"
"快三天。那边放话,说要把打人的事全办成东来哥头上,往死里办。建子,我们不认命,可这条道上,我们没熟人——你那边,能不能请动你那位哥?"
"能。"丁建就回了这一个字,挂了电话,转身进里屋。
里屋灯亮着,加代没睡,桌上摆着半盒烟。他听丁建把话说完,只问了一句:"魏东来,是不是当年跟你林场里扛过一个铺的?"
"是。"丁建说,"九年前,大兴安岭零下三十多度,他把他那份皮袄脱给我。后来他南下,在广州带了一帮东北弟兄扛包看场子,钱挣得干净,分钱从来自己不留。这样的人,不能折在番禺。"
加代把烟按灭,站起来穿外套:"明早走。带上常鹏。"
——这话得从头说。
半个多月前,番禺有个连耀祖,做水果批发的,人送外号"连总"。三十八岁,白净面皮,金丝眼镜,说话慢,出手阔,见谁都先递烟。他的批发行在番禺大石,一年流水几百万,这两年胃口大了,盯上了镇口果栏那片卸货生意——那片生意,一半攥在本地人贺彪手里。贺彪手下七八十号人,横了十几年,连耀祖明着争不过,就动了别的脑子。
他没自己出面。他让公司里管对外联络的小蒋去"找人"。小蒋三十来岁,精瘦,跟连耀祖干了四年,办这种事不是头一回。他通过道上朋友,摸到了南站魏东来这块牌子——东北人能打,讲信誉,拿钱办事,从不放空炮。
谈事那天,连耀祖摆了一桌。酒过三巡,他把话挑明:"魏老板,贺彪那伙人,占了我三年的路子。腊月二十之前,我要让他们知道,大石的果栏,不是谁家的后院。人你们出,事我来扛。五万,先给两万定金,事成再给三万。打坏了人、跑不了路,都算我的。"
魏东来喝得脸红,话也直:"连总,丑话说前头。我们弟兄挣的是辛苦钱,动手可以,人命的事不干。打服了就收手,不绝人后路。"
"痛快!"连耀祖举杯,"就冲你这句,这事成了,往后番禺还有活,我第一个找你。"
两万定金当晚点清。腊月十六夜里,魏东来点了二十个弟兄,两部车,直奔大石。贺彪那边也有防备,果棚底下备着四十多号人。
那一仗,果棚的灯是被人一棍子打灭的。
黑地里先响了一嗓子——贺彪的人在喊"抄家伙",紧接着两边就撞上了。扁担、钢管、卸货的铁钩,黑暗里抡成一片。魏东来一马当先,一个肩撞把领头的撞进果筐垛,反手夺了根扁担横扫,扫倒两个;对面七八个人围他,弟兄们呼啦一下顶上来,把人给他挡开。打了两袋烟的工夫,贺彪的人折了锐气,扔下家伙往村道跑。贺彪本人在乱军里让人从背后拍了一钢管,倒在果筐里没起来——后来送医院,断了三根肋骨。
魏东来吹了声哨,收队。清点下来,自家伤了四个,最重的是老崔,胳膊让铁钩豁了一道。他让人连夜把伤的送回南站养着,扁担钢管全扔进了珠江汊子,两部车分开走,前后脚回的旅店。
"收工,等钱。"他跟弟兄们说,"连总是体面人,说了三万就是三万。"
这一等,等出事来了。
头两天,小蒋回话说"连总在忙年货,过了小年结"。第三天,魏东来亲自带老崔、宝军上门。批发行大院里,内保二十来号,领头的是个秃头,人称秃强。秃强把三人让进会客室,倒了茶,笑眯眯地说:"魏哥,不是我们连总不讲信用。你们那仗打得太狠——贺彪伤了九个,人家家眷天天堵在工商所哭。连总前前后后摆平,花了二十多万。这三万,得从里头刨。"
"摆事的钱,"魏东来把茶碗放下,"雇人的时候讲明了算你的。我们卖的是力气。"
"力气?"秃强脸上的笑收了,"兄弟,在广州混,讲的是规矩——我们能雇你打人,也能雇人打你。钱,没有。人,请回。"
魏东来站起来就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秃强一眼:"钱可以慢慢讲。人不能欺。"
坏就坏在这一眼。当天夜里,秃强给连耀祖打电话,连耀祖在听筒那头沉了半天,说了一句:"这种人,给钱也留不住。按第二套办。"
第二套是什么,魏东来不知道。他只知道第三天早上,警车开到了南站旅店门口,把他和宝军、老崔全带走了——腊月十六大石那一仗,有人报案,打得有鼻子有眼:主犯魏东来,持械聚众,伤九人。老崔和宝军因为伤轻,问了一天话放了回来;魏东来留了进去。放出来当天,弟兄仨去公司要说法,让秃强带人用钢管打了出来——宝军脑袋缝了七针。
![]()
打完人,秃强隔着车窗撂话:"魏东来在里面,少说三年。你们识相的,滚回东北去。"
腊月二十,番禺一家律师事务所。丁建托人约的老律师听完案情,把老花镜摘了:"实话实说。打人的事是实的,人证物证都在对面手里。对面的意思我听说了——钱,是不打算给了;人,是打算往重里办的。这种案子,耗不起,也翻不动。我把话搁这儿:里头那位,三年起步。你们要是不服,先想想你们告得过告不过。"
老崔一拳砸在桌上,让丁建按住了。
从律师所出来,加代在车里坐着,一直没说话。回到住处,他把常鹏、马三叫到一起,摊开一张纸:"老鹏,你先去摸连耀祖的底——他最近跟什么人走得近,谈什么买卖,怕什么事。马三,你去大石,别进他的场子,就在外围蹲,听听批发行里外的人怎么说。丁建,你带两个弟兄守着南站弟兄们住的那条街,秃强那伙人要是敢再动手,就把人给我看住了——看住,不是打。"
马三咧嘴:"代哥,我又得当奸细,我这身材蹲大石果栏,跟骆驼进羊圈似的,人家一眼一个准。"
"蹲三天,"加代说,"三天你就回来了。"
常鹏那路,三天摸回一本账。连耀祖这半年在筹一票大买卖:省城两家果品行要跟他合股,把他大石的批发行并成粤北最大的水果中转盘,年前就要换契。合股那边讲究"家底清白",托了中间人到处打听他的名声。常鹏还摸到一条:连耀祖为这事在大石酒楼包了年饭,就等年前把契换了。
"他不光怕打架。"常鹏说,"他怕的,是这时候出岔子。"
马三那路,蹲出一段闲话。大石果栏卖甘蔗的老倌跟他混熟了,无意间说了句:"连总那个小蒋,最近让连总骂惨喽。说上一回收费的事,他价码报黑了,让连总当着一屋子人下不来台。小蒋那天出门,脸跟锅底似的。"
马三回来一学,加代夹烟的手停了停:"小蒋,管联络的那个?"
"对。"
"找他。"加代说,"请他喝茶。别在番禺请,请到广州来,就说南站的朋友想跟他做笔小买卖。"
小蒋是揣着一肚子别扭来的。茶楼里,加代没绕弯子:"蒋先生,我就问一件事。腊月十三,你替连耀祖约魏东来,定金两万,是现金还是转账?经没经你的手?"
小蒋端茶的手顿住了。他抬眼看了看加代,又看了看旁边坐着的丁建,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加代是吧?你的名,我在道上听过。我问一句——你们要这东西,是给魏东来翻案,还是拿着它再敲连总一笔?"
"翻案。"加代说,"钱,一文不要他的。我要魏东来干干净净走出来。"
茶楼里静了一会儿。小蒋把茶碗转了半圈,像是下决心,又像是叹气:"实话说,我也让姓连的坑过。前年秋收,他让我去湛江垫钱收果,说好了返点,货收完了,账翻脸不认,说我'价码报黑'——当着满屋子人。我一个跑腿的,替他背了四年事,黑锅背了四年,连一句好话没落着。"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推过桌面,"腊月十三那两万定金,是我垫的自己的钱。收条在这儿,连总签的字。还有他呼我的三张传呼底单,'事成补三万,代我保密'——白纸黑字。我留着它们,本来是想哪天跟他算账。没想到,今天有人先替我开了这个口。"
加代把信封收了,只问了一句:"蒋先生,你要什么?"
"不要钱。"小蒋说,"我要姓连的知道,跑腿的也有牙。"
同一天下午,马三拎着两包点心、一条烟,进了番禺人民医院骨科病房,看贺彪。他没提自己是谁的人,只说是"南边做水果生意的朋友,听说彪哥为果栏的事伤了,特来看望"。贺彪断着肋骨,翻身都疼,可耳朵不瞎。马三陪他扯了半个钟头闲篇,临出门,像忽然想起来似的:"彪哥,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大石那票事,听说不是贺哥你碍了谁的路,是有人掏钱请人来办的。两万定金,都过了一个管事的手。你要是不信,去打听打听南站魏东来——如今人在里面替人顶着呢。"
贺彪撑着半边身子坐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哪位管事?"
马三笑而不答,摆摆手出了门。
![]()
腊月二十三,小年。连耀祖的批发行一早上来了两拨人。头一拨是贺彪手下七八个后生,没动手,就堵在门口,一句一句问:"腊月十六的钱,是谁出的?定金条子上谁的签字?"二一拨是省城合股那边的中间人,进门就说:连总,年底换契的事,那边要再"看看你的底",契,缓一缓。
连耀祖在大班椅上坐了半天,把金丝眼镜摘下来擦了三遍。他知道这两拨人是一根线上的——可他不知道线头在谁手里攥着。
傍晚,电话响了。他抓起来,那头一个陌生号码,声音很平:"连总,我是加代。明天中午,广州西关,泮溪酒楼,我请你吃饭。带上秃强,我带丁建。就我们四个人。"
连耀祖捏着电话想了想,笑了:"加老板的名,如雷贯耳。中午见。"
放下电话,他冲秃强摆摆手:"明天去看看。姓加的不就是仗着人多吗?我的场子,也不是纸糊的。"秃强应着,转头把手下二十来号内保点了一遍,让人把家伙都收在车后备厢里。这是他的高光时刻——他的算盘打得很精:官面的材料是他递的,人是他办的,加代总不能在酒楼里把他怎么样;谈崩了,大不了接着往重里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