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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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顾砚泽接到林清瑶电话的时候,正在医院走廊里排队缴费。
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备注还是“老婆”,这两个字他看了七年,从恋爱到结婚,从满怀期待到心灰意冷,始终没舍得改。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喂。”
“砚泽。”林清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他很久没听到过的柔和,“明天有时间吗?”
顾砚泽把缴费单夹在腋下,腾出手揉了揉眉心。他刚从公司加班回来,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胃里隐隐泛着酸水。但听到林清瑶这样说话,他还是下意识放软了语气:“有,怎么了?”
“明天下午两点,民政局见吧。”
顾砚泽的动作顿住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推车从他身边经过,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他握着手机站在那儿,耳边只剩下林清瑶的呼吸声。
“你说什么?”他问。
“复婚。”林清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想好了,这一年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咱们明天去把证重新领了吧。”
顾砚泽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缴费单——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挂的是消化内科的号。最近胃疼得越来越频繁,实在撑不住才来医院看看,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
“砚泽?”林清瑶喊了他一声,“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顾砚泽慢慢靠到墙上,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好,明天下午两点,民政局见。”
“行,那我挂了。”
电话挂断得很快,快到他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声“拜拜”。
顾砚泽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排在缴费的队伍里。前面还有三个人,窗口里的收银员正在核对账单,一切都和五分钟前没什么两样。
只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激动,也不是因为期待。
而是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上一次林清瑶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是七年前他们刚谈恋爱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个刚接手家族企业的小总裁,他还在一家投资公司做项目经理。她说喜欢他的沉稳,喜欢他工作时的样子,喜欢他会在她加班到深夜的时候送来一碗热汤。
后来呢?
后来他辞了职,把自己的资源和人脉全部带进了林氏集团,帮她打理公司,替她挡酒应酬,陪她从名不见经传的小企业做到如今估值翻了三倍。
再后来,沈哲出现了。
沈哲,林清瑶的初恋。大学时谈过两年,分手后出国,八年后带着一张苍白瘦削的脸重新出现在林清瑶面前。
顾砚泽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两年前的秋天,林清瑶接到沈哲的电话之后,神色恍惚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她跟他说:“砚泽,沈哲回国了,他病了。”
“什么病?”
“绝症。”林清瑶红着眼眶,“医生说他的时间不多了。”
顾砚泽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把林清瑶揽进怀里,让她的眼泪浸湿了自己的衬衫。
他以为那只是对故人将逝的怜悯。
他以为一个已婚的女人,面对病重的旧友,同情和难过都是正常的。
他以为他们的婚姻足够坚固,足够支撑她去帮一个将死之人完成最后的心愿。
可他错了。
沈哲的心愿,是要一个孩子。
而林清瑶决定帮他完成这个心愿。
“砚泽,我们离婚吧。”那天晚上,林清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桩商业合作,“沈哲的时间不多了,他想留个后。我欠他一段青春,这件事我得帮他。”
顾砚泽站在她对面,外面的雨下得很大,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把窗外的霓虹灯光切割成支离破碎的碎片。
“你帮他?”他的声音有点哑,“怎么帮?”
“我们离婚,我以单身的身份帮他完成这个心愿。等孩子出生,我就跟他彻底断了,回来跟你复婚。”林清瑶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砚泽,就一年。一年之后,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顾砚泽的手指攥紧了裤缝。
他想说不行,想说这简直荒唐,想问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可林清瑶又说了一句:“他活不了多久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带着遗憾走。”
那个雨夜,顾砚泽最终点了头。
不是因为他不痛苦,而是因为他太了解林清瑶。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与其让她偷偷摸摸去做,不如给她这个自由。
他签了离婚协议,搬出了他们住了五年的婚房,把林氏集团的股份和职位全部还给了她。
离婚那天,林清瑶在民政局门口抱了他一下,说:“砚泽,谢谢你。一年后我一定回来。”
顾砚泽没有回抱她。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去吧。”
那一年,他重新找了份工作,在城东租了间小公寓,过起了朝九晚五的生活。他没有刻意打听林清瑶的消息,但消息还是断断续续地传到他耳朵里——
林总陪沈先生去瑞士做治疗了。
林总给沈先生在郊区买了栋别墅。
林总怀孕了,沈先生的孩子。
最后一条消息传来的时候,顾砚泽正在新公司楼下吃一碗牛肉面。面条很烫,他低头呼噜呼噜地吃,热气糊了他一脸。
他一口一口把面吃完,喝干净最后一口汤,然后结了账,回到办公室继续加班。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删掉了手机里林清瑶的照片。
不是全部,只是删掉了那张她穿着婚纱对着镜头笑的合照。剩下的留在相册里,他还没舍得删完。
队伍排到了他。
顾砚泽回过神来,把缴费单递进窗口。收银员扫了码,报了金额,他付了钱,拿着单子去药房取药。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一年了。
她用一个电话,就把他这一年所有的挣扎、痛苦、失眠的夜晚,轻描淡写地一笔勾销了。
“明天见。”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然后走下台阶,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下午两点,顾砚泽准时出现在了民政局门口。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风衣,站在台阶旁边,手里握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阳光很好,照在民政局玻璃门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眯着眼睛看向路口,等了几分钟,林清瑶的车就停在了路边。
她今天穿得很精致,一身米白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一年的时间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让她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
她下车之后,一眼就看到了顾砚泽。
“砚泽。”她笑着朝他走过来,步子轻快,像踩在云端,“你来得真早。”
顾砚泽看着她脸上的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今天很高兴。
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大事,卸下了背负已久的包袱,可以轻松地走向新生活。
“刚到。”他说。
林清瑶走到他身边,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顾砚泽的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走吧,进去。”林清瑶说,“我约了人,不用排队。”
她拉着他往民政局大门走,边走边说:“这一年辛苦你了。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沈哲那边我已经处理干净了,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顾砚泽没说话,只是跟着她往前走。
快到门口的时候,林清瑶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接了。
“喂?嗯,我在民政局。对,今天。不用,你别来。我知道,挂了。”
挂了电话,她朝顾砚泽笑了笑,解释道:“沈哲的妹妹,问孩子的事。”
顾砚泽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到民政局门口,林清瑶伸手去推玻璃门。
就在这时,顾砚泽的手机也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稍等。”他松开林清瑶的手,往旁边走了两步,接起电话,“喂。”
“哥,我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你在哪儿呢?”
“门口。”
“好,我们马上出来。”
顾砚泽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向林清瑶。
“清瑶。”
“嗯?”林清瑶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还在。
“我今天来民政局,不是来复婚的。”
林清瑶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顾砚泽没回答她,只是抬起下巴,朝民政局大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林清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她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文件袋,笑盈盈地朝顾砚泽挥了挥手。
另一个是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女人,长发披肩,五官温婉,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结婚证。
她走到顾砚泽身边,把结婚证举到他面前,笑着说:“砚泽,办好了。”
林清瑶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盯着那本结婚证,目光从上面的照片移到持证人姓名,再从持证人姓名移到顾砚泽脸上。
她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通红。
“顾砚泽。”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什么意思?”
2
民政局门口的风忽然冷了下来。
林清瑶站在台阶上,死死盯着顾砚泽身边那个穿淡蓝色连衣裙的女人。她的目光从对方手中的结婚证上扫过,又从顾砚泽平静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两个人之间不到半臂的距离上。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任何一个路过的人都能看出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顾砚泽。”林清瑶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尖利了一些,“你给我解释清楚。”
顾砚泽看着她。
说实话,他认识林清瑶十二年,从恋爱到结婚,从离婚到今天,他见过她哭,见过她笑,见过她发怒,见过她温柔。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副表情。
眼眶通红,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死紧,像是在拼命克制着什么。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顾砚泽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看到的,就是事实。”
“事实?”林清瑶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既像笑又像哭,“什么事实?你跟别人领证的事实?”
她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个拿红文件袋的年轻女孩下意识往顾砚泽身后缩了缩,但穿淡蓝色连衣裙的女人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站在顾砚泽身边,眼神温和却不闪躲。
“你谁啊?”林清瑶的目光刺向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我跟顾砚泽的事,你插什么手?”
“我姓苏,苏晚。”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柔和的分寸感,“顾砚泽现在的合法妻子。”
“合法妻子”四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林清瑶的胸口。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合、法、妻、子?”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然后猛地转向顾砚泽,“你跟她领证了?今天?就在我打电话约你复婚的第二天?”
顾砚泽没有否认。
“对。”
“你疯了?”林清瑶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拔高了,“我们说好的!一年!一年之后复婚!你答应过的!”
“我是答应过。”顾砚泽说,“但那是你单方面宣布的决定,我从来没有同意过。”
“你没反对!”
“我没反对,是因为我知道反对没用。”顾砚泽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林清瑶,你做的每一个决定,有哪一次是因为我反对就改变的?”
林清瑶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要离婚,我签了。你要搬出去,我搬了。你要把公司股份还给你,我还了。”顾砚泽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疲惫,“你每一次做决定的时候,都默认我会配合你。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也从来没想过我会不会痛。”
“我那是为了……”林清瑶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那辆黑色的奔驰停在路边,后座上放着婴儿座椅。
“为了沈哲。”顾砚泽替她把话说完了,“为了一个跟你分手八年、人快死了才回来找你的男人。你为了他,跟我离婚。你为了他,给他生了一个孩子。”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你为了他,用了一年的时间。现在他走了,孩子生了,你觉得任务完成了,就给我打一个电话,说‘明天复婚’。”
“你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说。”
林清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砚泽,我……”
“你觉得我是什么?”顾砚泽打断了她,“一个随时可以寄存、随时可以取回的物品?一个永远会在原地等你回头的备胎?”
风吹过来,把他风衣的衣角吹得微微扬起。他站在民政局门口,背后的玻璃门上倒映着蓝天白云,还有林清瑶那张越来越苍白的脸。
“不是的。”林清瑶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砚泽,不是这样的。我答应过你,一年之后一定回来。我做到了啊,我回来了。你看,我回来了。”
她说着,伸出手去拉顾砚泽的袖子。
顾砚泽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只是换了个站姿。但林清瑶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够不到他的衣角,只抓到了一把凉风。
“你回来了。”顾砚泽说,“但我已经不等了。”
他转身看向苏晚,朝她微微点了点头。苏晚心领神会,把结婚证收进手提包里,自然地站到了他身侧。
“走吧。”顾砚泽说。
“顾砚泽!”林清瑶的声音在身后炸开,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锐,“你站住!你不能走!”
顾砚泽没有停。
他走下台阶,苏晚跟在他身边,那个拿文件袋的年轻女孩——苏晚的妹妹苏念——也快步跟了上来,还不忘回头看了林清瑶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厌烦。
林清瑶追了两步,高跟鞋在台阶上绊了一下,她踉跄着扶住栏杆,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哭腔。
“顾砚泽!你告诉我!你跟她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们认识多久了?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你是不是一直在等这一天?”
顾砚泽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台阶下面,转过身,仰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林清瑶。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他逆着光,五官的轮廓显得格外深邃,又格外疏离。
“你问这个有意义吗?”他说。
“有!”林清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指胡乱抹了一把,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你告诉我!你跟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顾砚泽沉默了几秒。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林清瑶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刺耳的绝望,“三个月前你就开始找下家了?顾砚泽,你真是好样的。我还在给沈哲安胎,你这边就已经……”
“清瑶。”顾砚泽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但就是这种轻,让林清瑶后面的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三个月前,我胃出血住院,一个人躺在急诊室里输液。”顾砚泽说,“那天晚上我给你打过电话,响了十二声,你没接。”
林清瑶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二天你回我电话,说昨晚在陪沈哲做检查,问我有什么事。”顾砚泽的语气依然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说没什么,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你说挺好的,然后挂了。”
“那是……”
“那是我唯一一次主动给你打电话。”顾砚泽说,“也是最后一次。”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林清瑶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苏晚走在他左边,两个人并肩穿过马路,朝对面的停车场走去。她没有挽他的手臂,没有拉他的手,只是安静地走在他旁边,偶尔侧过头跟他说一句什么。
那个画面像一根针,细细地、慢慢地扎进了林清瑶的心脏。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顾砚泽也是这样走在她身边的。
那时候他们刚结婚,她下班晚,他就在公司楼下等她。她从电梯里出来,看见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给她带的宵夜。她走过去,他笑着把宵夜递给她,然后替她拉开车门。
她坐进副驾驶,他绕到另一边上车,发动引擎,车里放着轻音乐。
她吃着宵夜,偶尔跟他说两句今天公司的事,他就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那时候她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就像太阳每天都会升起,就像春天花会开,就像顾砚泽永远都会在原地等她。
“顾砚泽!”
她对着他的背影喊出了最后一声,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不能这样对我!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会等我的!”
顾砚泽没有回头。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苏晚坐进了副驾驶,苏念钻进了后座。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银灰色的轿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林清瑶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视线尽头。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把精心画好的眼妆冲得一塌糊涂。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又匆匆移开。
没有人知道这个蹲在民政局门口嚎啕大哭的女人,就是林氏集团那个雷厉风行的女总裁。
也没有人知道,她现在哭的,是一个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失去的人。
3
车里很安静。
苏念坐在后座,把红色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偷偷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顾砚泽。
他正在开车,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如果不是刚才亲眼目睹了民政局门口那一幕,苏念几乎要以为他刚才只是去办了个普通的业务。
“哥。”她忍不住开口,“你还好吧?”
“没事。”顾砚泽说。
苏念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副驾驶上的苏晚用眼神制止了。
苏晚转过头,从后视镜里跟妹妹对视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苏念撇了撇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送出的细微风声。
顾砚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苏念,你今天的课几点?”
“啊?”苏念愣了一下,看了眼手机,“下午四点半,还早。”
“那先送你回学校,我和你姐去办点事。”
“好。”
苏念说完又看了一眼苏晚,苏晚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示意她不用担心。
苏晚认识顾砚泽三个月了,从没见过他失控。
他永远是温和的、克制的、有分寸的。即使是在胃出血疼得满头冷汗的时候,他也能保持礼貌地跟医生说“谢谢”。
但苏晚知道,这种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远比表面的风暴更汹涌。
她第一次见到顾砚泽,是在她工作的那家出版社楼下。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加班到晚上九点多,出电梯的时候看见大堂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苏晚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但又折回来,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先生,你还好吗?”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俊却苍白得厉害的脸。他的眼睛很亮,但眼眶是红的,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忍了很久没有哭出来。
“谢谢。”他接过纸巾,声音沙哑,“我没事。”
“你看起来不像没事。”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我前妻今天生了。”他说,“别人的孩子。”
苏晚手里的伞差点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她陪他在大堂坐了两个小时。两个人都没有说太多话,只是沉默地坐着,看着玻璃门外的雨越下越大。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顾砚泽,曾经是林氏集团的副总,为了妻子放弃了原本蒸蒸日上的事业,最后换来一张离婚协议。
也知道了他的前妻叫林清瑶,为了完成初恋男友的遗愿,跟他离婚,去给那个男人生了一个孩子。
“你恨她吗?”苏晚问过他。
顾砚泽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不恨。”他说,“只是累了。”
苏晚没有再问下去。
她在那天晚上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个男人的心,已经被人掏空了。剩下的那个位置,也许有人能填进去,也许永远都填不进去。
但她还是留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能拯救他,而是因为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
一种被伤害到极致之后,依然没有变成恶意的温柔。
“苏晚。”
顾砚泽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嗯?”
“今天的事,谢谢你。”顾砚泽说,“麻烦你了。”
“不麻烦。”苏晚笑了笑,“反正我也正好要换身份证,顺便就把证领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真的只是顺手帮了个忙。
但苏念在后座翻了个白眼。
“姐,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假?什么叫顺便领证?你俩这事……”
“苏念。”苏晚回头瞪了她一眼。
苏念立刻闭嘴,做了个封口的手势。
顾砚泽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但那抹弧度很快就消失了。
他打了转向灯,把车拐进苏念学校门口的那条路。车停稳之后,苏念抱着文件袋下了车,临走前又趴在车窗上往里看了一眼。
“哥,晚上我请你吃饭,庆祝你……嗯,庆祝你重获新生。”
“行。”顾砚泽说,“到时候叫你姐一起。”
苏念挥了挥手,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跑进了校门。
车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晚看着苏念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才转过头来,看向顾砚泽。
“她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没什么好办的。”顾砚泽重新发动了车,“婚已经离了,我今天也领证了。她再怎么闹,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不会善罢甘休的。”苏晚说,“林清瑶这个人,我查过一些资料。她在商场上从来不吃亏,在她眼里,你应该一直都属于她。”
“属于她?”顾砚泽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她觉得我属于她,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离开过。现在她看到了,我会走。”
“可是……”
“苏晚。”顾砚泽打断了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这件事,我必须自己处理干净。”
苏晚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不管怎样,我都在。”
顾砚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苏晚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女人,她的好看是温和的、内敛的、需要慢慢品的。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安静的时候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
“你已经在半个小时里说了三遍谢谢了。”苏晚笑了一下,“再说下去,我就该收费了。”
顾砚泽没有接话,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深了一些。
他把车开上主路,往城东的方向驶去。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了低矮的居民楼,路两旁的梧桐树开始落叶,枯黄的叶子被风吹得满地都是。
顾砚泽看着前面的路,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第一次见到她,也是这样的秋天。”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刚毕业,在一家投资公司做实习生。她来我们公司谈项目,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套装,站在会议室里讲PPT,自信得像是整个世界都是她的。”顾砚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我坐在角落里做会议记录,从头到尾都不敢看她。”
“后来呢?”
“后来她主动加了我的微信,说觉得我记录的会议纪要很有条理,想请教一些东西。其实就是找个借口,大家都知道。”顾砚泽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怀念,但不带任何留恋,“我们在一起之后,她跟我说,她那天在会议室里一眼就注意到我了。”
“因为什么?”
“她说我坐在角落里,明明是个实习生,却有一种不属于那个位置的气场。”顾砚泽说,“我那时候觉得,她真会说话。”
苏晚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气场,其实只是我那天早上没吃早饭,胃疼得不想说话,所以看起来比较严肃。”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顾砚泽也笑了,笑声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点沙哑。
“你看,回忆这种东西,其实挺会骗人的。”他说,“你以为回忆里都是美好,但仔细想想,美好下面藏着的那些细节,早就告诉了你结局。”
车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了下来。
顾砚泽转过头,看向苏晚。
“我跟她的事,已经翻篇了。”他说,“今天在民政局门口,我看着她哭,心里只有一个感觉。”
“什么感觉?”
“平静。”顾砚泽说,“就是那种,你终于确认了一件事,然后就彻底放下了的感觉。”
红灯跳成了绿灯,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顾砚泽松开刹车,车平稳地驶过了路口。
苏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不知道顾砚泽说的平静是真的还是假的,也不知道他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彻底走出来。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个男人的心,虽然曾经被人掏空过,但里面还留着足够的柔软,给下一个愿意认真对待它的人。
而她,想成为那个人。 4
林清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车上的。
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车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挡风玻璃上,把整个车厢都晒得暖烘烘的。但她浑身发冷,从指尖一直冷到心脏。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她和顾砚泽的微信对话框上。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砚泽,明天下午两点,民政局见。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他没有回复。
她当时以为他是在忙,或者是还在生闷气。顾砚泽这个人,脾气好得过分,生气了也不会跟她吵,最多就是沉默几天,等她哄一哄就好了。
这一年来,她每次给他发消息,他都是这样。有时候回得很快,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才回,但从来没有不回。
她以为他只是在等她。
就像过去的十二年一样,一直都在等她。
等她大学毕业,等她接手公司,等她忙完一个又一个项目,等她从沈哲身边回来。
林清瑶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
她忽然想起昨天挂电话之前,顾砚泽说的最后一句话。
“听到了,明天下午两点,民政局见。”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期待,没有激动,甚至连委屈都没有。
她当时没有注意到这种平静,因为她太高兴了。沈哲的葬礼办完了,孩子也安顿好了,她终于可以兑现一年前的承诺,把一切都拉回正轨。
她甚至提前在手机上选了明天要穿的裙子,还预约了民政局对面的花店,准备买一束他喜欢的白玫瑰。
她以为他会高兴。
他凭什么不高兴?
她遵守了承诺,一年之内处理完了所有事情,准时回来找他复婚。他应该感激她,应该像以前一样把她拥进怀里,说一句“清瑶,你终于回来了”。
可他没有。
他带了另一个女人来,领了结婚证,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砚泽……”
林清瑶咬着牙,把这个名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嘶哑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猛地直起身,抓过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喂?林总?”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张明。”林清瑶直接叫了他的名字,“帮我查一个人。”
“谁?”
“顾砚泽。”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林总,您说的是您前夫顾砚泽?”
“就是他。”林清瑶的声音冷得像冰,“帮我查他最近三个月的一切行踪,他在哪家公司上班,住在哪里,跟什么人接触过,尤其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接下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尤其是他身边有没有一个女人。”
“叫什么名字?”
“苏晚。”
“苏晚?”张明重复了一遍,然后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好,我马上安排人去查。您要查的这个人……是跟顾总什么关系?”
“她今天跟顾砚泽领了结婚证。”林清瑶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林清瑶几乎要以为对方挂断了电话。
“林总,这个……”张明的声音变得有点为难,“您让我查您前夫和他现任妻子,这个涉及个人隐私,恐怕不太好……”
“我付你钱,你办事。”林清瑶打断了他,“别跟我说什么隐私不隐私,我只要结果。”
“……行,我尽快。”
林清瑶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然后发动了车。
引擎轰鸣,轮胎在地面上碾出两声刺耳的尖叫,黑色的奔驰猛地窜了出去,汇入午后的车流。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只是不想停下来。
一停下来,她就会想起顾砚泽站在民政局门口的样子——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端着咖啡,逆着光看她,眼神平静得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一停下来,她就会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三个月前,我胃出血住院,一个人躺在急诊室里输液。那天晚上我给你打过电话,响了十二声,你没接。”
她没接。
因为那天晚上沈哲又在发高烧,她陪他在医院里折腾到凌晨三点,等回到家的时候已经累得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看到手机上有一个顾砚泽的未接来电,但她没有回。
她想,明天再回吧。
反正顾砚泽永远都在那里,不会跑。
她错了。
他会跑。
而且跑得比谁都快。
林清瑶的车开到了林氏集团楼下,她停好车,坐电梯上了顶层办公室。秘书小周看见她从电梯里出来,立刻站起来迎上去。
“林总,您回来了。下午三点的会议……”
“取消。”林清瑶头也不回地走进办公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她把自己摔进办公椅里,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中,仰头看着天花板。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全景,阳光从玻璃幕墙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
这间办公室,是顾砚泽帮她选的。
那年她刚接手林氏集团,原来的办公室太小太旧,她想换一间。顾砚泽陪她看了一整天的写字楼,最后选了这一间,因为他说这间采光最好,你坐在里面心情会好。
装修也是他盯的,从地板材质到墙纸颜色,从办公桌的摆放到窗边那盆绿植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是他亲自敲定的。
“你就安心忙你的,这些琐事交给我。”他那时候笑着说,“我保证给你一个让你满意的办公室。”
他做到了。
这间办公室她用了七年,从来没换过。
林清瑶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她忽然坐起来,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底部。
那里有一个隐藏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是她和顾砚泽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色的婚纱,挽着他的手臂,笑得眉眼弯弯。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有点腼腆,但眼睛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她记得拍照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们在室外取景被淋成了落汤鸡。顾砚泽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遮在她头上,自己淋得浑身湿透。她笑他傻,他就笑着说,你好看就行。
“砚泽……”
她摩挲着屏幕上那张脸,指尖微微发抖。
这一年,她给沈哲安胎,陪沈哲治疗,照顾沈哲的孩子。她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想顾砚泽。她以为他会等她的,她以为只要她回去,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不等。
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失去他。
手机忽然响了,是张明打来的。
林清瑶立刻擦掉眼泪,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
“说。”
“林总,查到了一些。”张明的声音有点犹豫,“顾砚泽这三个月都在城东一家叫‘信远’的资产管理公司上班,职位是投资总监。住的也是城东,一间公寓,租金不高,一个人住。”
“继续。”
“他和那个苏晚……是三个月前认识的。苏晚,二十七岁,在城西一家出版社做编辑。那天晚上顾砚泽胃出血住院,送他去急诊的就是苏晚。”
林清瑶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
“然后呢?”
“然后……他们好像就开始来往了。苏晚每周会去顾砚泽的公寓两次,帮他做饭,陪他去医院复查。顾砚泽也去过她家几次,还见过她妹妹。”
“见过她妹妹?”林清瑶的声音拔高了,“他还见过她家里人?”
“是,苏晚有个妹妹叫苏念,在读大学。顾砚泽跟她关系不错,经常接送她上下学。”
林清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了。
见家长。接送妹妹。做饭。陪他去医院。
这些事,原本都是她应该做的。
可她一样都没做。
“还有一件事。”张明的声音变得更小心了,“顾砚泽今天领证,不是临时起意。他提前预约了,预约时间是三天前。”
三天前。
三天前,沈哲刚下葬。
她还在灵堂前给他烧纸,还在心里默默地说,沈哲,你走好,我要回去找砚泽了。
而顾砚泽,已经在预约和别人领证了。
“林总?林总您还在吗?”
“在。”林清瑶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继续查,我要知道那个苏晚是什么来头,她家里是做什么的,她在哪家出版社上班,她是怎么认识顾砚泽的,她接近他有什么目的。所有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明白。”
挂了电话,林清瑶把手机扣在桌上,整个人靠在椅背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闷得透不过气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无名指,那里还戴着一枚戒指。
是顾砚泽求婚时送她的,一枚很简单的钻戒,钻石不大,但切工极好,在阳光下会折射出七彩的光。
她一直没有摘下来。
离婚那天没有摘,给沈哲生孩子的时候没有摘,参加沈哲葬礼的时候也没有摘。
因为她始终觉得,她最终还是顾砚泽的妻子。
可现在,顾砚泽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
林清瑶慢慢地把戒指从手指上褪下来,举到眼前。
钻石在阳光下闪着璀璨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离婚那天,她跟顾砚泽说:“砚泽,谢谢你。一年后我一定回来。”
他当时没有回抱她。
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去吧。”
她没有注意到,他当时说的是“去吧”,而不是“我等你”。
她从来没有注意到。
5
顾砚泽的新公寓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时灵时不灵。他搬过来的时候正是夏天最热的时候,拎着两个行李箱爬了六层楼,出了一身汗,胃疼得他蹲在门口缓了好一会儿才掏出钥匙开门。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四十多平米,带着一个朝南的小阳台。搬进来那天,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环顾了一圈,墙壁上还有上一任租客留下来的挂钩痕迹,地板上积了一层薄灰,厨房的水龙头拧开之后流出来的水是锈黄色的。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房子收拾干净,刷了墙,换了水龙头,在阳台上放了两盆绿萝。
然后他坐在新买的二手沙发上,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那是他离婚之后,第一次感觉到平静。
不是那种“我很好”的自我欺骗,而是某种实实在在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安宁。
他终于不用再等一个等不到的人,终于不用再为一个不确定的承诺提心吊胆,终于不用再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里反复问自己——她到底还爱不爱我?
答案不重要了。
因为他也已经不问了。
“砚泽?”
苏晚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锅铲翻炒的声响和一股浓郁的酱香味。
“嗯?”
“醋用完了,你下楼买一瓶?”
顾砚泽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苏晚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炒糖醋排骨。她的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油烟熏得微微卷曲。
“不用买,柜子里还有一瓶。”顾砚泽走过去,从她身后伸手打开上方的橱柜,拿出一瓶没开封的陈醋。
苏晚接过醋,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单身男人,厨房里备着两瓶醋?”
“超市促销,买一送一。”顾砚泽面不改色地说。
苏晚笑了一声,拧开瓶盖往锅里倒了一点。醋遇到热油,滋啦一声,酸香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顾砚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苏晚做菜。
她的动作很利落,翻勺、调味、收汁,一气呵成,看得出是常做饭的人。锅里糖醋排骨的色泽红亮油润,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他从前在家的时候,做饭的人一直是他。
林清瑶不会做饭,也不想学。她说她从小就没进过厨房,也不打算现在开始学。顾砚泽觉得无所谓,反正他喜欢做饭,尤其是做给她吃。他学了她所有爱吃的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红烧肉、蒜蓉西兰花。每天晚上她加班回来,桌上总有两菜一汤,荤素搭配,热腾腾地冒着气。
后来离婚了,他一个人住,做饭的习惯却保留了下来。只是每次做多了,吃不完,倒掉的时候会觉得有点可惜。
苏晚第一次来他公寓的时候,看到他的厨房,说了一句:“你厨房比我家还齐全。”
然后她就系上围裙,做了一桌子菜。
那是顾砚泽很久以来,第一次吃到别人给他做的饭。
不是外卖,不是餐厅,是有人专门为他做的,端到他面前,问他好不好吃。
他当时差点没忍住眼泪。
“好了。”苏晚把糖醋排骨盛进盘子里,关了火,解下围裙,“洗手吃饭。”
两个人坐在小餐桌前,桌上摆了三菜一汤。苏晚给他盛了一碗米饭,自己也盛了一碗,然后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尝尝,这次我改良了配方,少放糖,多放醋,应该不会像上次那么甜。”
顾砚泽夹起来咬了一口,肉质酥烂,酸甜适中,比他做的好吃。
“好吃。”他说。
苏晚笑了笑,低头开始吃饭。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偶尔说两句今天发生的事。苏晚说出版社最近在出一本新书,作者是网上很火的一个情感博主,写的是关于婚姻和爱情的内容,她觉得写得很有道理。
“什么道理?”顾砚泽问。
“她说,很多人以为爱情是占有,是拥有,是把对方牢牢抓在手里。但其实不是。”苏晚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真正的爱情,是给对方自由,是让他在你身边的时候觉得舒服,而不是觉得被束缚。”
顾砚泽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有道理。”
“她还说,失去一个不爱你的人,其实不是失去,是解脱。”苏晚抬起头,看着顾砚泽的眼睛,“你觉得呢?”
顾砚泽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以前不觉得。”他说,“现在觉得了。”
苏晚没有再问,只是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吃完饭,苏晚去洗碗,顾砚泽在客厅里收拾桌子。他擦完桌子,把碗筷端进厨房,站在苏晚身边帮她冲洗。
“今天的事,你妹妹那边……”他想了想,还是开口了,“苏念会不会觉得太快了?”
“什么太快了?”
“我们认识三个月,今天就领证了。虽然你跟她说我们是真结婚,但她应该看得出来我们之间……”
“我们之间怎么了?”苏晚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你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
顾砚泽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冲洗碗上的泡沫。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方式。不是这种——”
“不是这种什么?”苏晚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架,然后转过身,靠在洗碗池边上,双手抱胸看着他,“不是这种,你为了气前妻,临时拉个人领证的方式?”
顾砚泽的手指顿了一下。
水流哗哗地冲着他的手背,泡沫被冲掉了,露出他修长的手指。
“我不否认,今天领证这件事,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他说,声音很轻,“但另一部分原因,不是因为气她。”
“那是因为什么?”
顾砚泽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转过身面对苏晚。
厨房很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头顶的灯泡发出暖黄色的光,照在苏晚脸上,把她眼底的温柔照得清清楚楚。
“因为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人。”顾砚泽说,“好到我不想错过。”
苏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耳朵尖慢慢红了。
“顾砚泽,你这个人……”她低下头,用手指揉了揉鼻子,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自在,“平时看着挺正经的,说起这种话来怎么一点都不含糊。”
“我说的是实话。”
“知道你说的是实话。”苏晚抬起头,朝他笑了笑,“那我也跟你说句实话。”
“嗯?”
“我答应跟你领证,不是因为你可怜,也不是因为我想帮你气谁。”苏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我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就觉得你这个人,值得被好好对待。”
顾砚泽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站在厨房里,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眉眼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深邃。
很久没有人在他面前用“值得”这个词了。
在和林清瑶的婚姻里,他做了所有他认为值得的事,但没有一个人告诉他,他本身就值得被好好对待。
“谢谢。”他说。
“你又来了。”苏晚笑了,“再跟我说谢谢,我就……”
“就什么?”
苏晚想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就亲你。”
顾砚泽愣住了。
苏晚自己也愣住了,像是没想到自己真的会这么做。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赶紧转过身去,假装整理碗架上的碗。
“那个……碗洗完了,我、我先出去了。”
她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顾砚泽拉住了。
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稳。
“苏晚。”
“……嗯?”
“我会认真对待这段婚姻的。”顾砚泽说,“不是作为林清瑶前夫的身份,而是作为顾砚泽本人。”
苏晚没有回头,但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暮色沉沉地压下来,远处有鸽群飞过,翅膀扑棱棱地响。
顾砚泽松开了她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
“你脸上沾了面粉。”他说。
苏晚转过身,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结果越擦越花,面粉蹭到了鼻尖上,看起来像一只花猫。
顾砚泽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细纹会微微皱起来,显得整个人都温柔了几分。
苏晚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笑了。
“你跟苏念说晚上请我吃饭,还算不算数?”她问。
“算。”
“那走吧,我要吃火锅,越辣越好。”
“你胃不好,不能吃太辣。”
“是你胃不好,不是我。”
“那也不行,你吃辣多了长痘。”
“顾砚泽,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嘴,关灯锁门,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另一盏亮得断断续续,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
走到楼下的时候,顾砚泽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林清瑶”。 6
手机在顾砚泽的掌心里震动了三下,他才接起来。
“喂。”
“砚泽。”林清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脆弱。她大概哭过,嗓子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玻璃,“你在哪儿?我们能见一面吗?”
顾砚泽站在楼下的路灯旁,抬头看了一眼六楼自己公寓的窗户。灯还亮着,苏晚在收拾厨房的垃圾,影子在窗帘上晃了一下。
“不太方便。”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因为她在吗?”林清瑶问,“苏晚,你现在的妻子,她在你身边是不是?”
“是。”
“砚泽,你听我说——”林清瑶的声音急促起来,像是怕他随时会挂断,“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当面跟你解释。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沈哲……”
“清瑶。”顾砚泽打断了她,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你不需要跟我解释。你跟沈哲的事,从头到尾我都知道。你帮他完成心愿,给他生孩子,陪他走完最后一程。这些都是你做的,我没有冤枉你,你也没有骗我。”
“可是——”
“你唯一没有告诉我的,是你以为我会一直等你。”
林清瑶的呼吸声忽然变得很重,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现在告诉你,我不会。”顾砚泽说,“你的事情处理完了,我的事情也处理完了。从今天起,你是你,我是我。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
“你的生活就是跟一个认识三个月的女人闪婚?”林清瑶的声音猛地拔高了,脆弱的外壳瞬间碎裂,露出底下尖锐的棱角,“顾砚泽,你了解她吗?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她接近你是什么目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跟她领证,你是不是疯了?”
“我疯没疯,我自己清楚。”顾砚泽的声音依然很稳,“她是什么人,我慢慢会了解。她接近我什么目的,我也有自己的判断。这不需要你来操心。”
“不需要我操心?”林清瑶的声音彻底崩了,带着哭腔和怒意搅在一起的嘶哑,“你跟我十二年的感情,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为了一个认识三个月的女人,把我们的十二年全扔了?”
顾砚泽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晚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钻进他的领口。
“清瑶,把十二年扔掉的不是我。”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头上,“是你。”
“你签离婚协议的时候,你没想过这十二年。你给沈哲安胎的时候,你没想过这十二年。你陪沈哲去瑞士做治疗的时候,你也没想过这十二年。”
“现在你回来了,你说你完成了承诺,你说一切都结束了。可你觉得,这十二年,它还在吗?”
电话那头只剩下林清瑶急促的呼吸声,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
“它不在了。”顾砚泽替她回答了,“在你选择沈哲的那一刻,它就已经不在了。”
他说完,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的脸。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模糊的碎片。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林清瑶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不是删除,是拉黑。删除还有可能加回来,拉黑就意味着彻底切断。
做完这件事,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坏着,他摸黑往上走,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难过,也不是因为不舍。
而是因为,他终于说出了那些话。
那些在心里憋了一年、两年、甚至更久的话。他以前从来不敢说,因为他怕说了,林清瑶就会走。他怕失去她,所以一味地忍让、包容、退让,把自己缩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影子,好让她的人生有足够的空间去容纳沈哲的存在。
可到头来,她还是走了。
而他,也终于学会了不再挽留。
顾砚泽睁开眼睛,继续往上走。走到六楼,推开家门,苏晚已经收拾好了厨房,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
她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顾砚泽换了拖鞋,走到她身边坐下,“刚才接了个电话。”
“林清瑶的?”
“嗯。”
苏晚把杂志合上,放在茶几上。她没有追问,只是侧过身,安静地看着他。
顾砚泽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客厅的灯管有点旧了,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灯光不是很亮,照得整个房间都带着一层暖融融的底色。
“我跟她说清楚了。”他说,“以后她不会再打电话来了。”
“你把她拉黑了?”
“嗯。”
苏晚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你很难过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顾砚泽转过头看她。苏晚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嫉妒,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安静的、坦然的关切。
“不是难过。”他说,想了想,又改了口,“也许有一点。但不是因为舍不得她,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因为告别。”苏晚替他说了。
顾砚泽看着她。
“你告别的不是她,是过去十二年的自己。”苏晚说,“那个为她付出一切、为她委屈自己、为她等在原地的顾砚泽。你刚才挂掉的那通电话,不只是挂断了她的声音,也是在跟那个自己说再见。”
顾砚泽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苏晚没有看他,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肩膀。不紧,不松,刚好能让彼此感受到体温的距离。
“告别是会有阵痛的。”她说,“但过去了就好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了下来,远处有车流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一条遥远的河。绿萝的影子投在墙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走吧。”顾砚泽忽然站起来,朝苏晚伸出手,“说好的火锅,再不去苏念该等急了。”
苏晚抬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把手放进他的手心。
“走。”
火锅店开在苏念学校旁边的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但生意极好,晚上七点不到就已经坐满了人。苏念提前占了座,坐在靠窗的位置朝他们挥手。
“哥!姐!这边!”
两个人穿过拥挤的过道走过去坐下。苏念已经点好了锅底和配菜,鸳鸯锅,一半红油一半清汤,桌上摆满了肥牛、毛肚、虾滑、藕片,还有三瓶冰镇酸梅汤。
“你点的这些够五个人吃了。”苏晚看着满桌的菜,有点无奈。
“庆祝嘛,当然要丰盛一点。”苏念笑嘻嘻地给三个人倒上酸梅汤,然后端起杯子站起来,“来,干杯!庆祝我姐和姐夫正式领证!”
“苏念!”苏晚瞪了她一眼,耳朵尖又红了。
顾砚泽倒是很自然地端起杯子,跟苏念碰了一下。
“谢谢。”
苏念喝了一口酸梅汤,坐下来,眼睛在顾砚泽和苏晚之间转来转去,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哥,你知道我姐今天出门前跟我说什么吗?”
“苏念,你闭嘴。”苏晚警告道。
“她说她有点紧张。”苏念完全无视了姐姐的警告,边说边往锅里涮毛肚,“我问她紧张什么,她说领证这种事,虽然是假的,但万一以后变成真的了呢?”
“苏念!”苏晚的脸彻底红了。
顾砚泽正在喝酸梅汤,听到这话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苏念笑得前仰后合,毛肚在锅里翻滚了两下就捞出来,蘸了蘸料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姐,你别装了,你什么心思我能不知道吗?你从第一眼见到顾哥就……”
“你再说话我就把你这个月的零花钱扣光。”苏晚面无表情地说。
苏念立刻闭嘴,做了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
顾砚泽看着她们姐妹俩斗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夹了一片肥牛放进红油锅里涮了几秒,然后放进苏晚碗里。
“尝尝,这家店的肥牛很嫩。”
苏晚看了他一眼,低头把那片肥牛吃了。
“嗯,好吃。”
苏念在对面撑着下巴看他们俩,眼神里带着一种“磕到了”的满足感。
火锅吃到一半,顾砚泽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顾砚泽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我是沈哲的律师,我姓方。”
顾砚泽的筷子顿了一下。
“有事吗?”
“是这样的,沈先生生前留了一份遗嘱,其中有一项内容涉及您本人。如果您方便的话,我想约您明天见一面,当面跟您说明一下。”
“涉及我?”顾砚泽皱了皱眉,“沈哲的遗嘱,跟我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