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武威守墓人夜观石羊，石羊眼球反月光，如活物凝视来者。

老赵的手刚触到石羊的眼睛，心里就“咯噔”一下。很凉，很扎手的那种凉。一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一般情况下，石羊的眼睛是温的，晒了一天太阳之后，在后半夜还会留有余温。现在才到立秋，夜晚的风还没有转凉，但是羊的眼睛已经冻得像井底下的石头一样。老赵把手指收回裤腿上，又伸出来摸了摸。还是比较冷的。心里有点儿不太高兴，没说话，围着石羊转了一圈。羊的身体还是以前的样子，用粗砂石雕成的，全身布满了斑驳的痕迹，脖子下边有一道裂口是去年雨水冲出来的，里面长了一些青草。羊头朝东，眼睛朝坟头。几十年来都是这样摆放的。

甘肃武威这个地方，土很厚，风很硬。村东边的那片坟地叫乱石岗，说它是岗，其实就是一个土坡。坟头很少，大约十几座左右，都是老赵家祖先的。石羊站在坟地最前面，身高不到两尺，长不过三尺，蹲在那里像一只老母鸡守护着自己的孩子。村里老人讲，这石羊是清光绪年间老赵家太爷从凉州城请回来的，用来镇坟的。是什么东西镇住了，没有人能够说明。从老赵记事开始，石羊就一直在那里。他爷爷小时候见过它，他父亲小时候也见过它。今年67岁，守了四十二年的坟，住在乱石岗边上的土坯房里。四十二年来，每天都没有间断过。石羊的样子，他闭上眼睛也能勾勒出来——耳朵缺了一半，尾巴断了一截，左前腿膝盖处有一个碗口大小的豁口，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羊的眼睛还是好的，两个圆溜溜的石头蛋子嵌在眼里，磨得非常光滑。晴天的时候，羊的眼睛会发出青色的光芒；阴天的时候，羊的眼睛就会变黑。不管是青光还是乌沉，在月光之下都会发光。银色的，像动物的眼睛一样。老赵头在守夜的时候发现，当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石羊的眼睛就会发光，就像两颗碎银子镶嵌在石头上一样。他问过他的父亲，父亲说打他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他还问了他爷爷，爷爷说从小他就这样。村里人也都知道，说这是石羊显灵，保护着坟地。老赵不相信这些，但是那反光是存在的。月光之下，你从坟地那边过来的时候，可以远远看到两个银色的光点。靠近一些就会变暗。再靠近一点，眼睛就会又变回冰冷的石头。没有人能够解释清楚其中的道理。老赵守了半辈子的坟，看了一辈子的银光，已经习惯了。

守坟的日子很枯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老赵就起床了，给墙角的老狗添上了食水。老狗叫大黄，是黄色的，看家护院的能力不大，但是叫声很响。加完饭之后，老赵就挎着铁锹在坟地边上的一条小路上转了一圈。哪一座坟头塌了土，他就给它填上；哪一条排水沟堵了，他就把它疏通。一圈走下来，天就亮了。做饭。土灶台、铁锅、用干草和玉米秸秆来烧火。吃饭很简单，一碗面条片、一个干馍，配着腌好的韭菜。吃完之后把锅洗一洗，然后搬一张小马扎坐在门口，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来。如果天气好的话，下午的时候他就会到坟地里面坐一会儿。坐在石羊旁边土坎上，背靠土坎晒太阳。太阳暖洋洋地晒着，石羊的影子在他的脚下一点点地变长。有时会有野兔从坟头后面跳出，他抬头一看，并不追赶。日头西斜的时候，他就到村口的井台上去打两桶水。水缸满了以后就再去坟地转一转，看看有没有牛羊跑进去。天黑了之后，他就把店门关上，点燃一盏马灯，在家里听收音机。收音机是他的儿子从城里带回来的，可以接收几个频道，播放的内容主要是秦腔。听了之后就感觉很困。到了后半夜就会醒来一次。这是多年的习惯，一早起来就披上衣服，拿着手电筒到坟地里转一圈。风很大，灯芯时而明时而暗，但是他并不害怕，转了一圈之后发现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然后就又回去睡觉了。四十二年来天天如此。坟地里哪一块石头放在什么地方，哪一块土坎上长着什么草，他心里都有数。石羊就蹲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眼睛要亮一些，要黑一些。老赵认为自己这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吧。石羊也这样蹲着。但是入秋没几天，就出现了怪事。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上有很多云，黑乎乎的，伸手都看不见。老赵按照惯例在半夜的时候去巡墓。他拿着马灯，在土路上慢慢地走着。走到石羊附近的时候，他不自觉地回头看了眼。因此他被吓了一跳。石羊的眼睛没有反光。他把灯靠近一些，眼睛里黑乎乎的，和阴天的白天一样。马灯的灯苗子把影子投射到石壁上，可以看到一些斑驳的痕迹。但是纹路是纹路，光是光。平时在月光下，眼睛就像碎银子一样。今天晚上没有月亮，按照道理不应该有反光。但是老赵心里还是不太舒服。他蹲下身来，伸手去摸左边的眼睛。很冷。再摸一摸右边的眼睛。也感觉很凉爽。很冷。站起来之后往后退了两步，把马灯举得更高一些。灯光之下，石羊的眼睛窝都是黑漆漆的，就像两个很深的洞。老赵心里的想法一下就冒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老赵又到石羊面前去了。晚上发生的事情他没有告诉别人，但是到了白天再看，羊眼珠子还是原来的羊眼珠。在阳光下，会发出青色光芒，和平时一样。老赵抬手去摸了一下，感觉很温暖。被太阳晒过的话，自然就暖和了。他松了一口气，认为昨天晚上可能是天气阴沉的原因。第三天晚上也是阴天。老赵再摸一下，眼睛还是冰凉的。这一次，他的心里弦绷得很紧。他守了四十二年的坟，第一次觉得心里发毛。不敢声张，连续好几天都看不下去了。阴天，很冷。晴天的时候温度比较高。但是问题在于，往年阴天的时候，他也曾摸过石羊的眼珠子，却从来没有这么凉过。去年秋天的时候有一次下了七天七夜的连绵阴雨。他去墓地看水，也摸了摸石羊的眼睛，那眼睛是温的，有雨水的潮湿感，但是温就是温。今年秋天才下了几次阴天，眼睛就变得这么冷了。不对。

老赵这个人一辈子都不爱麻烦别人。但是这次他心里憋不住了。于是他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住在村西边的王老三。王老三是今年70岁的人，和老赵从小一起长大，光屁股和泥的关系。老赵把石羊眼珠子发凉的事情一说出来，王老三就咧嘴笑了：“你大概是老糊涂了吧，石头蛋子还分凉热呢？”老赵没有笑，把人拽到坟地里，让他摸一摸。过了一会，王老三的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淡了下去。很冷他说，“今天天气很好，晒了一天太阳，怎么会这么凉呢？”两个人看了半天石羊，但是没有看出个高低来。王老三说：可能是石头里面的问题老赵问：石头会有问题吗王老三回答不上来。

过了两天，村东头的刘二嫂也知道了这件事。刘二嫂今年五十八岁，嫁到村里已经有四十年了，最喜欢串门子说话。听了王老三媳妇的话之后，她就挎着篮子来到坟地去看。不敢去碰，远远地看了一下，觉得这年的石羊的眼睛和往年不一样。问为什么不同，她用手指比画着说：往年的眼睛珠子，在阳光下看起来很明亮，好像含着水。这几天感觉很干燥，很灰蒙蒙的。”老赵走近一看，在阳光下青色的光芒还在，但是青色的光芒里面却有一层灰雾。石头上的纹路很深，一缕一缕的，非常复杂。他试着用手去擦，但是擦不掉。灰雾是石头里面透出来的，并不是外面沾上的灰尘。刘二嫂走了之后，老赵就一个人坐在坟地里坐了大半天。他把石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耳朵、尾巴、蹄子、肚子，每一个地方都和往年一样。只有眼睛不一样了。而且温度也不同了，样子也就不一样了。

又过了七、八天，村里的几位老人也来过了。老李拄着拐杖围着石羊转了三四圈。眯起眼睛把脸凑到羊头边上左右看了一下，然后说道：“晚上看羊的眼睛还会发光吗？”老赵说：晴天也会反。阴天就不反了。老李头“啧啧”两声之后便没有再说话。旁边的几个老头也摇着头。大家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地气变了，有人说是年成不好，也有人说是不是坟地底下有什么动静。但是没有结论。老赵把石羊眼珠子发凉的事情、灰雾的事情都记在心里。白天看，晚上看，晴天看，阴天看。只要天气放晴，眼睛就会感觉暖和一些。但是灰雾没有消散。入秋之前眼睛是亮的，入秋之后一天比一天暗。到九月的时候，秋雨下了一阵子，眼睛里又长出一层霜一样的东西。摸起来不仅很凉，而且有一种说不出的涩感，像砂纸一样粗糙。

那时候老赵心里头压着一块石头。他白天仍然照常工作、喂狗、巡逻。但是到了晚上，他躺在床上就睡不着。反复听风从房顶上吹过。是不是因为看坟太久了，所以眼睛花了？但是王老三也摸了，刘二嫂也看了，老李头也见了。大家一看就都知道不对了，难道是他的眼睛看错了？九月底的时候，天空放晴了几天。阳光很强烈，使坟地上的土也显得很明亮。老赵想，晒了这么多日子，应该把寒气晒透了吧。选择了一个中午的时候，在太阳最毒的时候，去到石羊那里。他蹲下来，伸手去摸眼睛。很冷。还是比较凉的。太阳灿烂地照射着，石头羊的身体被晒得非常热，但是它的眼睛却很凉爽，好像刚刚从井水中打捞出来一样。老赵蹲在地上，盯着这两只眼睛看了很久。灰雾还存在，但是比前两天要轻一些，但是仍然很浓。心里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觉得堵在胸口下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并没有对别人讲。

又过了一个月左右，冬天来了。第一次寒潮来临的时候，老赵晚上巡查坟墓的时候发现石羊的眼睛里有反光。那天晚上很冷，风声很大。天上有云，月亮也很圆很亮。老赵拿着马灯走到石羊那里，远远地就看到两点银光。于是他就停了下来。银光闪闪的，和往年一样。他走过去蹲下身子去摸。温。在寒冷的风中，这两颗石头眼睛却很温暖，仿佛揣在怀里一样。老赵把手缩了回来，又摸了摸。还是热的。他抬头看月亮，低头看石羊。眼睛非常明亮，灰雾消散之后就感觉不到冷气了。老赵蹲在石羊旁边，风把马灯的火苗吹得歪歪扭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拿着灯往回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看。石羊蹲在月光之下，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

之后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石羊眼睛也没有再出现什么问题。晴天反光，阴天乌沉，摸起来温温凉凉的，和以前四十年来一样。老赵依然每天去扫墓，每天守着自己的土坯房。从此以后他就再也没提起过这件事。王老三问了这么一句：“你们家的石羊眼珠子又好了没有？”老赵说“好”王老三还想接着问，但是见老赵的脸色不好，就只好把话说下去了。坟地里很安静，风还是吹着，草也还在生长。石羊蹲在那里，眼睛在月光下发着银光，和多年前一样。但是老赵知道，在那一个月的时间里，石羊的眼睛是冷过、灰过、雾过的。之后又好了。但是为什么，没有人知道。老赵也就不再问了。他守护着坟墓，石羊蹲着。月亮出来了，银色的光芒也亮起来了。和以前一样，但是又不完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