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吴谢宇案 第10章 终

本文依据公开的司法文书和权威媒体报道创作，涉案非公众人物都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以及非公开场景属于以公开资料为基础的艺术推演，不违反已知的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的关键情节，没有对犯罪内容进行任何美化，最终结论以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为准。

2020年12月24日，福州中院。

旁听席上坐有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媒体记者以及吴谢宇的亲属。沈之就坐在其中。他是证人也是旁听者，他删掉了那个号码、删掉了QQ、删掉了这个孩子所有的联系方式，可是他却不能把这多年来的事抹去，他坐在旁听席上看那个戴着手铐被带进法庭的年轻人，突然想起什么。这是吴谢宇，又不是吴谢宇，他比新闻照片里的瘦，光头，穿看所衣服。

庭审用了四多个小时，吴谢宇在法庭上哭了多次，他对检方指控的犯罪事实没有异议，他认罪，他感到后悔，但不想被判死刑，他说他正在写自己的经历来警示他人。

他讲了动机，他说母亲活得很累，生活已经没有意义，想帮她解脱，他说他看过了母亲的日记和信件，认为母亲很痛苦，他本来就想自刹，但是又怕死在母亲前面，母亲会失望，于是决定先母亲，再自己，他说要带母亲去一个该去的地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哭了，旁听席上也有人在抹眼泪。

沈之心里有另外一种滋味，他认识谢天琴二十多年，那个倔强、要强、从不向人诉苦的女人，在他记忆里从来没有“活不下去”的样子，她日子过的十分规矩，把儿子养大成人，送进北大读书，沈之想不通一个人为什么会这样阐述他的母亲。

审长问还有什么要说的，吴谢宇表示对不起母亲、亲友，并愿意承担法律制裁。

2021年8月26日，福州市中院作出宣判，吴谢宇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判决书上有一句话，吴谢宇犯意坚决、作案手段残忍、主观恶性极深，所犯罪行严重，行为严重违背家庭伦理道德，践踏了人类社会正常的情感关系，造成极恶劣的社会影响。

宣判那天福州下着小雨，福州中院门口聚集了不少人，有人来凑热闹，有些人是谢天琴生前的同事，宣判完毕，吴谢宇被带出法庭，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想要说什么，但是又坐下了，判决书念了十几分钟，当念到“死刑”这两个字的时候，法庭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一审宣判后，吴谢宇提出上诉。

2021年10月，他给舅舅、姨妈以及被骗过的亲戚写了信，信很长，每封都超过一万字，最长的信写了一万八千字，合起来有四万多。他在信中讲述了自己从童年到现在的生活，讲述父亲生病，讲述弑母的过程，也讲到自己逃亡的经历。他多次忏悔，请求原谅，希望得到一个活下来赎罪的机会，每封信落款处都是一样的：不孝逆子吴谢宇。

他在信里写过这样的话：我才27岁，我真的还能做好多好多事情！我真的不甘心，我这辈子就这么以一个可恶、可恨、可悲、可耻、可鄙的罪人收场！我要活下去！我是真的无比渴望活着！

这些信寄出后，部分被害人出具了对诈骗行为的谅解书，法律上诈骗罪量刑可以酌情从轻，法院也认可这一点，在判决中写明鉴于部分被害人对其诈骗行为表示谅解，对其所犯诈骗罪酌情予以从轻处罚。

但故意刹人罪，属严重暴力犯罪，不适用刑事和解程序，没有谅解的余地。

2022年3月21日，福建省高院二审审理过程中，以不可抗拒的原因裁定中止审理，2023年5月19日二审恢复审理并公开开庭。

二审的焦点，吴谢宇作案时是否有精神病。

辩护律师认为吴谢宇家族有精神病史，两个姑姑中一个精神分裂症，另一个智力发育不全，都是后天患病，母亲谢天琴性格内向、孤僻，可能存在长期的心理障碍；吴谢宇本人多次试图自刹，可能患有重度抑郁症，在作案时辨认和控制能力降低。律师出示了亲属的精神病医院诊断证明、社区证明，还有吴谢宇精神状态专家咨询意见书、法医精神病学文证审查意见书，多名专家认为应当对吴谢宇进行司法精神病学鉴定。

检方不认可，认为吴谢宇作案前经过精心策划、准备工具、采取手段，案后清理现场、伪造笔迹、设置监控、骗取钱财，逻辑缜密、自我保护意识很强，说明其作案时具有完全的辨认和控制能力，无需鉴定。

吴谢宇在二审法庭上，对检方指控的犯罪事实和罪名没有异议，他垂着头啜泣认罪，后悔并希望不要判死刑。

福州中院第二庭在二审开庭那天坐满了人，有参加旁听的知情人士对媒体说，辩方律师在庭上念了谢天琴日记部分内容，有人开始掉泪，吴谢宇一直低头坐着，休庭时，他抬起眼睛望了一眼旁听席然后又低下了头。

2023年5月29日，福建省高院作出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裁定书中法院对精神鉴定的申请予以驳回，理由有六条：其有刹人的现实动机，作案前周密准备，说明其对行为性质和后果有充分的认识，作案后长时间处理现场、设置监控、伪造笔迹、冒充母亲与亲友联系，说明有明显的自我保护意识；逃亡时掰断电话卡防定位、购买身份证、被抓后用虚假身份供述，说明有反侦查能力；学习成绩好，在归案之后完整清晰地陈述了作案过程，并且同证据相互印证；庭审过程中精神状态正常，思维清楚，回答准确。

裁定书上还有一句话，是写给这个母子关系的，“母恩地厚、母子天伦”，法院认为，谢天琴邻居、同事、亲友证言以及案发前谢天琴写的日记、书信等可以证明母子关系良好，谢天琴全力供儿子吴谢宇考入名牌大学，没有因为生活失去意义而放弃，吴谢宇是因为自己的错误认识产生刹母之念。

死刑裁定应当依法报请最高院核准。

2023年11月11日，死刑复核阶段的辩护律师郑晓静到福州市第一看所会见了吴谢宇，律师后来对媒体说，吴谢宇在看所里精神状况比较稳定，求生欲强，希望能够活着赎罪。

最高院在死刑复核裁定中维持了死刑，裁定书认为吴谢宇连续实施故意杀人、诈骗、买卖身份证件犯罪，主观恶性大，毫无悔罪之意。

"没有悔罪诚意"是最高院对五万字亲笔信和道歉信的答复，他认罪，他道歉，他求生，在法院看来，那都是为了活下去的手段。

2024年1月31日，福州市中院依照最高院的死刑执行命令，对吴谢宇执行，执行前法院通知可以申请见亲属，但他没有提出申请。

执行死刑当天上午，工作人员再一次确认，他仍没有会见亲属的意愿，最后遗愿外人不知道，按法定程序执行完毕后，在官方通报里只有一行简短的话。

那天，距离他刹害母亲已经过去了——八年六个月零二十一天。

余音

吴谢宇的外婆，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女儿已经去世的消息。

侦查人员2016年2月18日找到她，取得唾液样本做DNA比对，民警并没有告诉她为什么，只说是例行排查，她已经八十多岁了，住在老家，耳朵不好，双目失明。别人说话她听不大清，女儿去了美国，跟外孙享福去了，逢年过节时还会念叨天琴在美国好不好、小宇在美国好不好等。

没有人忍心告诉她。

舅舅谢某鹰这几年生意一直没能恢复，五十六万是东拼西凑借来的，其中一部分从别人那里周转，案子结了之后，只追回了部分的钱，剩下的自己承担，他不愿多说，只说过一句话：那是我的亲外甥，我能怎么办。

沈之删掉那串号码和QQ，他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夏天接的这个电话，如果他当时再多问几句，多核实一下，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他说完后又摇了摇头说道：算了，没有如果。

姑父林杰说，最遗憾他当初没有自首。吴志坚重病之时，吴谢宇坐在床边伺候着，他说那是个好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要是他当初就去自首了，哪怕判死缓也比死了强。

2023年5月，二审开庭之前，有记者去了福州教育学院第二附属中学，教职工宿舍楼还在，还是那栋六层的老楼，102室墨绿色的房门紧闭着，门锁已经生锈，一侧窗台窗帘风化掉落，另一侧防盗窗架上挂着几块泛黄的抹布，没有人住也没有人拆房子就那样空着等着时间把它忘记。

后来其他的老师讲，她教过的学生有考上大学的，也有工作的，每年教师节时还有人给谢老师发祝福短信，没有回复也没有退信，运营商一直未销号，它像102室一样待在那里，等待着那个永远也不会再亮起的头像。

现在，我们试着回答那个问题：他为什么要刹自己的母亲？

这个问题，吴谢宇自己给出了三个答案。

第一个答案是解脱，母亲失去了爱情、亲情寡淡，没有友情。父亲去世后她对生活已经失去追求，他说他看过母亲的日记和信，觉得母亲活着很累，他说带母亲去一个应该去的地方。

第二个答案是“自我厌恶”。他在供述中说他是悲观主义者，因为戒不掉S淫的习惯而失去信心，多次有自刹的念头，觉得自己有病随时可能猝死，怕自己先于母亲去世，母亲会失望，所以他想，不如先把母亲，再自刹，一家人团聚。

第三个答案是“报复”。他在供述中说，父亲生病的时候，亲戚和生前好友没有给予足够帮助，心里产生怨恨从而通过借钱来对他们进行报复。

这三个答案，他在不同的场合都说过，第一个答案是对庭讲的，第二个答案是对办案人员讲的，第三个答案是对审讯笔录讲的。

但是证据给出的答案与这三个都不吻合。

谢天琴的日记和书信，那些文字中记录的是她儿子的成绩、假期回家的日子，还有的是攒钱供儿子出国。她的同事说，她提到儿子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邻居说她每天站在窗边等待孩子放学，学生认为她是位好老师。

这个女人并没有失去生活的意义，她比谁都认真地活着，把日子过得井然有序，而她的生命之源确是杀死她的儿子。

吴谢宇刹了母亲，在他的想象里，母亲早已“死”了，这个错位是他一切罪行的开始。

犯罪心理学专家李玫瑾教授曾经分析过此案。她判断吴谢宇真实的动机是出国，GRE成绩全球排名前五十位，出国是他主要的目的，但是家里没钱。母亲古板传统不允许他借钱，因为他讨好型人格，连向母亲开口的勇气都没有，所以他认为，只有当母亲不在的时候，才能筹到钱、去国外留学，但他没有料到，办理出国手续十分繁琐，人已经刹了，钱也骗到了手，但就是走不了。李玫瑾认为吴谢宇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作案手法很技术，但对社会复杂性一无所知。

另一位犯罪心理学专家武伯欣教授观点不同，他说吴谢宇在庭上所说，都是其心理合理化的表现，他把犯罪目的、动机、手段按自己的逻辑加以合理化甚至操纵案件，武伯欣问了句：吴谢宇的恨从何而来？他提出，目前并没有披露出主观恶性，导致作案动机的具体事由，至今未能揭晓。

李玫瑾认为动机是钱，武伯欣认为动机还没找到，两个专家看的是同一份卷宗，得出的结论却不相同，这正说明，吴谢宇不是可以被一个动机概括的人。

他是一个矛盾体，聪明得可以骗过所有人半年，躲避追捕三年半，在庭上把刹母说成是解脱，他又糊涂，糊涂到相信母亲想死，糊涂到以为一百四十四万能撑起一个美国梦，糊涂到用一条回家过年的短信结束三年半的逃亡。

孝顺，孝到父亲病重时端药端水，孝到把love u mom放在校内网主页，他很残忍，用胶带裹住母亲的脸，因为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自卑到认为自己有病会猝死，自卑到用讨好换爱，他又自大，自大到以为自己是母亲的救世主，自大到替一个不想死的人决定生死。

此案刺痛了许多人的心，因为它离我们太"近"了，那个孩子是我们的身边每一个别人家的孩子；那个母亲是每一个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子女身上的父母；那个家是千千万万个中国家庭的缩影，2010年代学区房、补习班和升学率等，造成焦虑盛行的现象，给家长带来了极大的压力。吴谢宇是这个时代的极端样本：当“成为父母的骄傲”成了孩子的唯一价值，当“孩子有出息”成了父母唯一的盼头，这条双向的绳索，总有一天会勒住某个人。

这个案子还留有技术方面的问题，一个杀人犯为什么能在国内躲藏三年半？因为他只坐大巴，不坐高铁、飞机，也不用实名证件，2016年到2019年人脸识别、实名制迅速普及，但是大巴、网吧、小旅馆等小的地方还没有完全堵上，他的落网是因为2019年的机场已经不是2016年他离开时的机场了。天网越来越严密，时代缝隙逐渐消失。

回过头看这十四年，2010年至2024年是社会变化最快的四年：智能手机由键盘机变成全面屏、高铁从大城市修到县城、人脸识别从机场进入超市、教育内卷从小学到幼儿园。吴谢宇的故事藏在了这十四年的褶皱里，他出生在独生子女政策最严格的年代，在“不能输在起跑线上”的焦虑中长大，考入中国最好的大学，又亲手毁掉了这一切。他个人的悲剧也是时代的一种投射。

还有被剪去字的日记复印件、模仿笔迹写成的辞职信、1450元购买两套身份证、账户余额910.44元，这些碎片，是一个人怎样用半年时间把一个家演成一个谎言，又怎样在三年半里把自己演成另一个人。

2024年1月31日，吴谢宇被处决，福州那天的天气没有特殊之处，无人送行，也没有人来探望，他三十岁了，从出生到死亡正好是三十年。

他在死前留下了一本在狱中写成的书稿，他自己说，写这本书是希望人们引以为戒，书稿里写了什么外界不知道，但他在信中所写的那句话，大概最接近真实，“表面上阳光开朗的我，只是为了不让妈妈担心而戴上的假面具”

假面戴得时间久了，他自己都不记得面具下面的那张脸什么样子了。

2024年春天，福州教育学院第二附属中学的教职工宿舍楼下操场仍然是那个操场，围墙上的粉笔字不断变换着，学生课间跑步经过笑声传得很远。

102室的门还锁着，门锁已经锈了，没有人再往那扇门里寄信。

那个窗口再没有人站在那里等儿子放学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