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永为丨化惊险技巧为惊艳舞台语汇——评杂技剧《先声》

幕启，以灰暗的“九一八”“残历碑”为背景，“先声”两个白色的大字分外醒目。然后，“先声”慢慢地渐变为红色，也许那是千百万东北人民的鲜血染红了它。在抗战史上，黄显声是一个永远无法磨灭的英名。1931年“九一八”的夜晚，他带领沈阳警民打响了拼死抵抗的枪声，那是东北人民宁死不屈保家卫国的“先声”。次日，中共满洲省委发表“九一九”宣言，这是中国第一份抗日宣言，吹响了中国共产党武装抗日的号角。杂技剧以“先声”为剧名，饱含着丰厚的意蕴，浸染着英雄的鲜血，凝聚着历史的烽烟。

杂技剧《先声》从1931年春节前夕在沈阳火车站秘密接应中共中央特派员李先生开始，由救亡号角、家园沦陷、喋血抗敌等九幕构成。该剧紧紧围绕伟大抗战精神，聚焦十四年抗日战火的“燃点”，将惊险的杂技语汇，化作惊艳的舞台语言，生动、鲜活、全面地呈现了中共党员、抗战英雄、普通民众的必胜信念、英雄气概、民族气节。

在杂技剧向综合性舞台语汇演化的进程中，技巧与叙事的关系始终是核心线索。《先声》坚守杂技本体、力求将高难度杂技语汇与戏剧性情节进行深度融合。它将舞狮、高跷、腾空飞杠、爬杆、车技、网吊、钻圈等30余种杂技技巧揉碎重构，以此来表现抗战英雄与侵华日军的殊死搏斗、东北人民的惨烈牺牲、义勇军战士的百折不挠。通过“量体裁衣”与“量入为出”的双向平衡和巧妙编排，不断突破杂技拙于叙事的桎梏，实现了肢体技艺和剧情延展的巧妙衔接。不容忽略的是，沈阳杂技七十多年发展的丰厚家底，为杂技剧的创排提供了资源储备和技术选择。例如，沈阳杂技团早期的大型飞车曾经蜚声全国，而杂技剧《先声》更是使车技深度融合于情节之中，不仅展示出丰富的层次、高超的技巧，更在舞台上演绎了生死时速中的生死搏斗。作为舞台上惊险的“动作片”，表现“九一八”当夜巷战的“傲然枪声”，不仅是《先声》的戏剧高潮，也标志着全剧的艺术高度。正是车技的贯穿，将戏剧的节奏感与紧张度提升起来。演员的跟头又高又飘，时而飞身破窗入室，时而跃起飞越飞车，时而又飞身登车，将日寇踹下摩托拖拽。叠罗汉、倒立、翻转这些高难动作都是在行驶中的摩托车上完成的——下面是行驶中的三轮摩托，上面是东北军军官与日寇三人殊死搏斗，摩托逐渐倾斜，车轮不时离地，将惊险渲染到极致。突然，摩托与车斗分离，搏斗进一步白热化，日军瞬时车毁人亡。紧接着，一队日军骑着独轮车冲上舞台，他们身披大衣，手持长枪，在灯光的渲染下，形同鬼魅，将一群东北孩子逼迫得走投无路。这段持续约500秒的车技，呈现出杂技剧场外根本无法想象的情境，令人目不暇接、过目难忘。

难能可贵的是，杂技剧《先声》用的全部是杂技演员，最大限度地保持杂技硬功的纯度。在杂技节目和技巧内容的选择上，该剧既有表现日本歌舞伎的魔术，也有表现东北儿女困苦挣扎的吊网，而充满阳刚之气的男子技巧，以高难度的惊险技巧表现出高硬度的英雄气节，尤其抢眼。由沈阳杂技团首创的《腾空飞杠》，一直是剧团的保留节目。在北大营官兵训练一场，这个节目巧妙地镶嵌到整体故事框架中，既保留了精妙的配合度，也体现出惊人的难度，提升了整个剧目的精彩程度。

塑造人物原非杂技所长。如何突破演员固有的技巧模组，探索技巧生成与艺术表现的更多可能，是对身体极限与演员体力的双重考验。杂技剧《先声》扬长避短，采取了极其明智和务实的选择。人民才是真正的英雄。正是基于这一理念，该剧并未将笔墨凝聚于一个形象，而是着力塑造了一组东北军民的群像，中共党员、抗日英雄、普通民众凝心聚力、众志成城、共赴国难。武林豪杰王铁掌一家人是全剧人物的核心框架。王铁掌被日本人残害致死后，武馆由其妻王大娘掌门，其长子王大力是东北军军官，次子王大奎是以铁路工人为伪装的中共侦察员，女儿王小英是东北大学的进步学生。这一组人物群像兼具代表性和代入感，人物形象各异，又各个身怀绝技，具有很强的辨识度。

杂技剧《先声》有着极其强烈的镜头感，镜头的动感与动作的质感遥相呼应，在舞台上营造出如梦似幻的感觉。LED背景屏幕上通过三维建模渲染而来的动态影像，呈现出逼真的立体感，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尤其屏幕形象与舞台形象虚实相间的变换，赋予观众一种全新的时空体验。当地下党员悄悄爬上日军仓库的斜坡墙，背景中的探照灯与实景舞台上的探照灯变化莫测，时而射向影像中的仓库，时而射向实景中的高墙，时而射向剧场观众席，将背景影像、舞台空间、观演空间融为一体，将观众带入无限延伸的戏剧情境。

杂技剧二十多年的发展过程中，红色题材是其重要的脉络，且往往与电影IP有着密切的联系，比如《渡江侦察记》，再如《铁道英雄》，又如《战上海》。杂技剧《先声》作为这一题材的延续，不仅呈现了东北人民的家国情怀，更表现了中国共产党在民族危亡之际的使命担当。它依托新的舞台观念和科技手段，将惊险的杂技语汇化成惊艳的艺术语言，给人启示。

作者系辽宁省戏剧家协会副主席，沈阳艺术创作研究所负责人、研究员

本文为2024年度辽宁省社会科学规划基金项目（文艺评论专项）重点项目《新时代辽宁戏剧创作口述史料整理与研究》（L24AWY003）阶段性成果

来源：中国艺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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