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吧,我伺候不起你这尊大佛!"
刘桂芬把一双男式棉拖鞋扔出门外,摔在楼道里发出"啪嗒"一声闷响。那是她昨天特意去超市花十九块八买的,鞋底还没沾上灰。
对门邻居探出头来瞅了一眼,又赶紧缩了回去。
搬进来才两天的老头张德厚,提着个黑色行李箱,弯着腰去捡那双拖鞋,手指哆嗦了一下,终究没捡,直起身子闷声走了。
楼道里飘着一股炖排骨的香味——那是刘桂芬中午刚炖上的,本来打算给两人暖暖这个"新家"。
谁能想到,一段被朋友撮合了半个月、好不容易走到"搭伙过日子"这一步的黄昏恋,两天就散了。
事情还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刘桂芬今年五十八,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老伴六年前胃癌走了,儿子在深圳搞IT,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日子过得不缺钱,就是缺个说话的人。
冬天尤其难熬。暖气管子"呜呜"响,电视里放着家庭调解节目,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一抬头,对面那把空椅子像个窟窿,能把人心吸进去。
介绍人是她的老姐妹王淑珍。那天在公园遛弯儿,王淑珍一拍她胳膊:"桂芬,我给你说个人,条件不错,六十一,退休工资四千多,人也干净利索。"
"多大岁数了还折腾这个。"刘桂芬嘴上推辞,眼睛里的光却亮了一下。
王淑珍看在眼里,第二天就把张德厚约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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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德厚确实收拾得体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件藏蓝色夹克,说话慢条斯理。他原来是机械厂的技术员,老伴三年前脑溢血没了,一个闺女嫁到了外省。
两人在茶馆坐了一下午,聊得还算投机。张德厚说他会修水龙头、会通下水道,刘桂芬说她做饭好吃,拿手菜是红烧肉和酸菜鱼。
临走时张德厚说了一句:"刘姐,我这人实在,搭伙过日子,就图个相互有个照应。"
刘桂芬觉得这话在理,心里就应了八分。
可就在张德厚搬进来那天晚上,裂缝就悄悄裂开了。
张德厚拎着行李箱进门,左看右看,把箱子放在卧室角落,然后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说:"桂芬,咱先把丑话说前头,经济上的事儿得掰扯清楚。"
刘桂芬端着一杯热茶递过去:"你说。"
"我每月退休金四千二,我留着自己用。吃饭、水电、物业这些……你看你这房子也是你住着,我就算搭个伙,这些日常开销你来负责,合适吧?"
刘桂芬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你一分钱不掏?"
张德厚摆摆手:"也不是一分不掏,逢年过节我给你买点东西。我这不是想着,万一以后有个大病大灾的,手里得有积蓄嘛。"
刘桂芬没吭声,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得比平时重。
那天晚饭她做了四个菜:糖醋里脊、清炒西兰花、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盘花生米。张德厚吃得挺香,一口气喝了两碗米饭,筷子"啪啪"夹得飞快,末了打了个饱嗝,碗一推就去客厅看电视了。
灶台上油星子还在"滋滋"冒烟,水池里碗碟摞了一摞。刘桂芬系着围裙弯着腰洗碗,热水烫得手指通红,听见客厅里传来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
她心里堵了一块,但想着刚搭伙,忍忍吧。
第二天早上,刘桂芬六点起床煮粥、蒸花卷、切了一碟咸菜。张德厚八点才出来,坐下就吃,吃完抹抹嘴说要出去遛弯儿。
刘桂芬叫住他:"德厚,家里酱油没了,你顺路买一瓶呗。"
张德厚拍拍口袋:"哎呀,出来急没带钱。回头再说吧。"
中午刘桂芬去买菜,排骨二十八一斤,她咬咬牙买了一斤半。回来路上又买了青菜和豆腐。到家一看,张德厚正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手机外放声音震天响。
她把菜放下,炖上排骨,趁着等汤的工夫,终于忍不住了:"德厚,我问你句话,你是来找老伴儿的,还是找免费保姆的?"
张德厚一愣,坐起来:"你这话说的,我不是跟你商量好了嘛。"
"商量好了?"刘桂芬把围裙一解,"扔"在椅背上,"搭伙过日子,你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一分钱不出,碗也不洗一个,这叫搭伙?这叫白吃白喝!"
张德厚脸红了,嘴硬道:"我说了逢年过节——"
"逢年过节?一年才几个节?"刘桂芬嗓门上来了,"我退休金也才三千多,我伺候你吃伺候你喝,你工资全揣兜里,你这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
张德厚站起来,声音也大了:"你这人咋这样,不就吃几顿饭嘛,至于嘛!"
"至于!"刘桂芬指了指厨房,"你去看看灶台上那锅排骨,二十八一斤,我舍不得给自己买,想着你来了,两个人热热闹闹吃顿好的。可你呢?你拿我当什么了?"
说到这儿,她眼眶红了,声音也哑了。
那锅排骨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的肉香,闻起来却让人心酸。
张德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沉默了半分钟,他回卧室拉出了行李箱。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拖鞋被扔出去之后,刘桂芬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排骨汤溢出来了,"嘶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她赶紧跑去关火,掀开锅盖,白色的热气扑了一脸。
她盛了一碗,坐在桌边,对面的椅子又空了。
王淑珍晚上打来电话:"听说你把人撵走了?"
"姐,不是我撵的,是他自己没脸待了。"刘桂芬把事情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淑珍叹了口气:"桂芬,你做得对。搭伙过日子不是找人伺候,是两个人互相搀扶。他要是从根子上就想占便宜,这日子没法过。"
挂了电话,刘桂芬把剩下的排骨汤分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够她吃三天。
夜深了,暖气管子又开始"呜呜"响。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孤独确实难熬,可比孤独更难熬的,是身边躺着个人,心却比一个人时还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找老伴儿还一分钱不想出,做梦呢。"
窗外的北风呼呼地吹,小区里路灯昏黄。刘桂芬闭上眼,心里竟然踏实了几分——起码这张床、这锅汤、这个家,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日子嘛,一个人也得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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