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亚最“野”的国家，至今未被城市驯服

近日，世界游牧民族运动会开幕，让全世界再次把目光投向吉尔吉斯斯坦。

在这里，骑马、摔跤、射箭，从来不只是赛场上的竞技项目。它们曾是游牧民族与草原相处的生存方式，如今依然藏在这个国家的日常里。

马背上的速度、毡房里的烟火、山谷间迁徙的牧群，以及天山雪线下辽阔得近乎没有边界的草原——游牧生活以一种粗粝、松弛又鲜活的方式，继续生长着。

这是一个仍然没有被城市完全收编的游牧世界。

飞机即将降落在玛纳斯国际机场，眩窗之外，天山的群峰便已在视野里铺展开。这是中亚一座被群山牢牢托举的国度，九成土地都属于山地，天山与帕米尔-阿赖山系的支脉纵横交错，“万山之国”是人们对吉尔吉斯斯坦的比喻，那一刻在我眼中具象化了。

我后来才知道“玛纳斯”是这个国家真正的灵魂——那位传说中统一了四十个部落的柯尔克孜英雄。机场、航空公司、市中心广场都冠着他的名字，而那部靠一代代“玛纳斯奇”口耳相授才留存下来的史诗，至今没有一个定本。

首都比什凯克是吉尔吉斯语音译，译成汉语就更有意思了——“搅拌马奶的棒子”。不难想象，这座城在成为首都之前，应该是草原上一处制作库木孜（马奶酒）的集散地。

城市的身世也确实潦草。1825年，浩罕汗国在此用泥筑了一座堡垒；1862年沙俄吞并浩罕，堡垒被夷平，俄国人把它改作军事据点。苏联时期这里被命名为伏龙芝，大力发展农业，直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才有点像样的工业。苏联一解体，工厂停摆，机器蒙尘，城市便停在了一个悬置的年代。但它并不急着抹去过往，任由不同时代的印记，安然共存于街道与橡树之下。

今天，比什凯克的街头是成片的苏式建筑，宽阔笔直的林荫大道被高大的橡树与白杨罩住大半阳光，干净、整齐，也明显有些陈旧和落寞。没有摩天楼，色调总是灰扑扑的，人行道偶有缺损。路上行人步子都放得很慢，汽车很少鸣笛，街边长椅总坐着晒太阳闲聊的老人，连街边小摊的摊主，做事都不疾不徐，似乎对生意很“佛系”。

阿拉套广场是城市的中心，沿中轴立起了玛纳斯的雕像，他跨坐马上，目光朝着天山的方向。广场上常有新婚夫妇拍摄婚纱照，九、十月是中亚最舒服的季节，婚嫁便都挤在秋日。我们一路见过好几对新人在拍照，被盛装的亲友簇拥着，在广场上欢笑。一对新人留意到我驻足观望的目光，招手邀请我一起合影，我用中文送上祝福，那一刻，语言不再是屏障，所有人在风里相视大笑，成为旅途一段格外温柔的际遇。

比什凯克不大，广场不远处就是博物馆，博物馆的展线从石器时代的石人、青铜时代的金器，一路排到苏联时期的宣传画。最感染我的是玛纳斯史诗相关的内容，没有书，没有定本，吟唱“故事”的人能一气儿背出数万行诗句，眼睛半阖，像在和千年前的英雄对谈。柯尔克孜人把整部记忆交给了人的喉咙，而不是纸。

走出博物馆，沿街随处可见冒着热气的馕坑，麦香混着炭火气息在空气里飘荡。 拐进居民区的小巷，偶尔还能看见住户在阳台晾晒毡毯与干果，游牧民族的生活气息，就这样悄悄渗进城市楼宇之间。我们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吃了顿饭。馕是刚出炉的，带着炭火气；拉条子用宽面拌着羊肉丁和番茄，汤头浓郁；另要了一碗库木孜——马奶发酵后的微酸，入口冰凉，后劲却有一点。

老板娘看我们是外国人，额外赠送了一碟奶疙瘩，表皮干硬哑光，坑洼不整，入口又咸又硬，还带着一丝清苦，要慢慢咀嚼，醇厚的奶香才缓缓漾开。吃着奶疙瘩，我不由得联想到“比什凯克”这个带着马奶味的旧称。它不追求华丽的装点，带着天山旷野的清冽，还有游牧人骨子里的敦厚诚恳，就这么平实地流露出来。

离开比什凯克往东，地势渐渐抬起。公路沿着楚河河谷，右手边天山雪线时隐时现。草甸上散落着白色的毡房，木格骨架撑起毛毡顶，顶心的“天眼”漏下一方蓝天。牧人骑摩托赶羊，孩子追着车跑——这是天山游牧最日常的画面。

柯尔克孜人本是马背上的民族，我们的包车司机说：“至今仍有许多家庭在夏季把牲畜赶上高处的夏牧场，天冷再转回谷地，一年两趟，顺着山的脾气走。他们比谁都清楚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走。”天山的节律，在柯尔克孜人的生活中至今没怎么改变。

觉察到我们对毡房满怀好奇，司机索性在一处毡房门前驻车停留。这些毡房并非布景，是真有人在居住。柯尔克孜毡房极具巧思，无需铁钉与绳索固定，拆卸后便可驮上马背，抵达新的营地，半小时便能重新撑起家园。依靠翻译软件与司机闲谈，我谈及城市人偏爱固守一地的安定，抗拒辗转漂泊。而他一句简短的回答令我动容“对于柯尔克孜人而言，安稳从不是固守在一个地方。”

伊塞克湖静卧于群山环抱之中，北岸的昆格阿拉套山脉与南岸的捷尔斯克伊阿拉套山脉‌层层围合，雪线之上，峰顶终年覆盖着皑皑白雪。它本就是天山怀抱中孕育出的巨大高山湖泊，承接群山消融的冰雪，汇聚成浩瀚水域。海拔1600多米，最深处逾700米，是世界上深度名列前茅的高山湖泊，著名的贝加尔湖虽比它更深，但不属于高山湖。湖水微咸，含盐量高，湖水的深度加之湖底的地热，隆冬也不结冰——所以当地人叫它“热海”，欧洲人则把这里当作避暑疗养地。

1400年前，玄奘西行取经路过此地，在《大唐西域记》里记下这样的句子：“山行四百余里至大清池，或名热海，又谓咸海。周千余里，东西长，南北狭。四面负山，众流交凑，色带青黑，味兼咸苦，洪涛浩汗，惊波汨忽。”

读来几乎能听见浪声。我们抵达的时候，天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只看得清满湖灰蓝的水。传言成吉思汗的墓就在湖底，给这片水域添了一层说不清的神秘。真假无从考证，但湖太大、太静，人站在岸边，确实会生出一种“时间在此处拐了弯”的错觉。

我们没去成湖区热闹的度假地，顺着岔路拐进一条坑洼的土路，好不容易才开到湖边野餐。刚把烤鸡、水果铺在随身的餐布上，一阵湖风骤然卷过来，塑料包装袋被吹得满地跑，我慌忙伸手去抓。烤鸡还保持着烫手的温度，沿路小摊随手挑拣的苹果和梨，一口咬下去利落脆爽。雨点跟着落得密了些，没有遮蔽，只能半缩着身子匆匆解决午饭。

湖东岸的小城卡拉科尔，葬着一位和这湖渊源极深的人。俄国探险家普尔热瓦尔斯基一生在中亚、天山和青藏高原奔走，1888年病倒在伊塞克湖畔。弥留时他留下话：“我死以后，一定要把我埋在伊塞克湖畔水波打不到的地方，墓碑上只需简单地写上‘旅行家普尔热瓦尔斯基’。”

如今他的墓就在湖畔，背山面水。一个把大半生交给荒野的人，最后选了离湖水最近处长眠。

从比什凯克去伊塞克湖的路上，会经过布拉纳塔，当地人也叫它“诗歌塔”。它立在一片荒草萋萋的旷野里，是喀喇汗王朝东都巴剌沙衮城仅存的残影。这片旷野处在天山的冲积平原，雪山融水曾经滋养出这座繁华的丝路城池。

喀喇汗王朝，说起来也是西迁回鹘的后裔。鼎盛时期地盘横跨今天的几个斯坦国，甚至探进了中国新疆。后来——大约1041年前后——分裂了。西边的以撒马尔罕为都，如今依然绽放着丝绸之路的荣光；东都巴剌沙衮呢？就是我脚下这片荒草地，只剩这座塔，像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图章。

据说塔曾有四十多米，风吹雨打了一千年，塌了一大半，苏联人给打了“石膏”才撑住。爬上去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当年建塔的人有没有想过它会倒”这种没什么用的问题。凭栏远眺，雪山、荒原、长风，景色壮阔倒是壮阔，但坦白说，我站上去的那一刻，没怎么想起王朝更迭，光顾着捂帽子了。

我站在塔顶努力想“脑补”出一座唐城的模样，失败了，眼前只有杂草和碎石。史料里确实记着，679年有个叫王方翼的唐朝将军在此筑城，四面十二道门，还引了护城河。一座中原式的城，硬是在草原上扎了根。依靠天山流下的河水灌溉，丝路商旅沿着天山北道往来于此，造就了碎叶昔日的烟火喧嚣。玄奘来过，写“诸国商胡杂居”。后来的人们更热衷说的是李白可能出生在这儿——他的先人犯了事被流放至此，诗仙的童年没准是在西域的风沙里跌跌撞撞度过的。一切都已无从考据，只剩荒草和孤塔，替我们记着一座城曾经存在过。

塔下不远有片露天遗址：石人、岩画、小型博物馆。在伊斯兰教传入中亚草原之前，游牧民族多信萨满，相信万物有灵、肉身可灭而魂灵不灭，便在逝者墓前立起草原石人。石人分两种说法——一种是部族英雄的像，周围摆两圈石头，外圈记年龄、内圈记杀敌之数；另一种，是守护亡者的灵。这些散落的石人属于哪一种，没人能说清。博物馆把它们收进玻璃柜，标签写着“公元六至十世纪”，可它们立在这里时，还没有“吉尔吉斯”这个名字。

奥什据说有三千多年了。汉朝人管这片叫“大宛”，赫赫有名的汗血宝马就出自这儿。我特意查了下，“汗血”其实没那么神秘，就是马跑狠了，脖子上渗出带颜色的汗珠，古人大概觉得像血，便流传了下来。汉武帝为良马屡次西征，将军李广利两度出兵大宛，求的正是这种日行千里的骏骑。天山融化的雪水顺着山势淌进盆地，孕育出富饶的绿洲，成就了奥什千年的生机。如今走在乡间，照样有人养马，只是再没有人为马出征了。

走在奥什的街头，比首都要更老旧一些。楼矮，路不平，苏联时期的工厂停产后便没再苏醒过来。如今全国都在“去苏联化”，列宁广场中央的列宁像也在去年彻底被拆除了，似乎曾经不肯轻易翻篇的旧日注脚也在渐渐土崩瓦解。

城市的真地标是苏莱曼山，吉尔吉斯斯坦唯一的世界文化遗产，也是伊斯兰的圣山。石阶多是裸露岩石，石棱起伏，路面凹凸硌脚，爬着竟也有些险。没爬多久我们就已经微微出汗，途中不断要侧身避让上下山的当地人。半山有许多洞穴，壁上满是壁画，有人脱了鞋钻进去看——据说那些画里藏着奥什人三千多年的踪迹。山顶有座洞穴博物馆，陈列着先民用的陶器、石具，也复原了他们的居处与仪礼。

原路下山时才发现山腰藏着一处有趣的“滑石”：一块与山体相连的巨石，表面磨得油亮，略有坡度。穆斯林信徒脱了鞋袜，或坐或躺，从高处滑下，往复三次，算一种祈福。我们经过时，一对韩国夫妇刚从石上滑下来，丈夫说，是为自己和妻子的健康祈福。

从苏莱曼山下来，山脚有座名叫“三层毡房”的建筑：一层是画廊，画着奥什与吉国的风物；二、三层陈列生活旧物。真正的夏牧场毡房多为一层，内分男席、女席，火塘居中。奥什人把它叠成三层，倒更像一座关于游牧的小型纪念碑。因行程紧、天转凉，我们没能上真正的天山夏牧场看毡房，这处景点，算补了遗憾。

我心中期盼的重头戏是奥什巴扎。《Lonely Planet》介绍它是整个中亚地区最大的巴扎。货品分区清清楚楚，地面出奇干净，没人乱堆乱扔。摊主们乐意被我们拍照，几位婆婆见我们举相机，还害羞地挥挥手。这里也是吃抓饭的好地方——奥什的抓饭自成一派，米粒分明，里头卧着鹰嘴豆和果干，淋上酸奶油，润滑却不清淡。再配一个刚出炉的烤包子，一整天都踏实了。

巴扎摊位上堆叠着杏干、核桃、巴旦木与成袋孜然，空气漫开一层干果甜香。天山送来雪水滋养谷地的果园与农田，巴扎里琳琅满目的物产，全是来自天山的馈赠。我用翻译软件比划着想买当地饮品，几次出现乌龙，引得摊主笑着摆手。几经周折，才买到一杯马克西姆，这是奥什最有特色的无酒精传统冷饮，浅褐质地，带着谷物发酵后的微酸。站在巴扎往来的人群中灌上一大口，忽然觉得，松弛感大概就是此刻的状态——东西不贵，人情不重，买卖之间还留着分寸。

喧嚣的巴扎人声渐渐落在身后，一路行来，那些未经雕琢的山河与人间，历历在目。我把一袋杏干放进背包，舌尖还残存着马克西姆的清冽酸爽。不知道往后哪一阵风，会再次捎来天山的气息，召唤我重新踏上这片山地。

编辑/Lili、小丫

文字/韩璟

图片/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