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斯坦—俾路支斯坦省的午后热浪裹着沙尘,从巴基斯坦方向一阵一阵地扑过来。萨拉万的集市上,卖椰枣的小贩把布棚又拉低了一些。几辆带篷皮卡从街角转出来,没有停留,朝北边的山口开去。车斗里坐着穿橄榄绿制服的人,手握步枪,枪口朝下,风把他们的头巾吹得猎猎响。路边几个老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喝茶。
这样的车队,当地人太熟悉了。过去二十年里,类似的画面每隔一段时间就出现一次。有时是革命卫队清剿回来,有时是新兵轮换,有时只是日常巡逻。当地人对军车和枪声的敏感度,早已低到了麻木。真正引起他们注意的是另一件事:最近一个月,山里的信号不太对劲。手机还是能打,但某些时段会突然跳成无服务,持续几分钟又恢复。年轻人说可能是军方在调试设备,但具体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信号异常的时间点,和伊朗军方后来的战报完全吻合。
2026年9月7日,伊朗情报部门发布消息,在东南部锡斯坦—俾路支斯坦省打掉了三个被指与美以有关的“恐怖和极端”团伙,击毙三人,活捉九人。这份战报没有配发行动画面,只有文字和几组数字。但它释放的信号非常明确:这次不是在爆炸发生之后去追查,而是在这些人还没动手之前就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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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数十二天,8月29日,革命卫队在同一个省份的萨拉万地区端掉了一个小组,缴获二十包爆炸物、起爆配件、枪弹和星链设备。再往前,7月,扎黑丹附近连续清掉了几个窝点,抓到五人,击毙两人,搜出了枪支、手榴弹、无线电和另一套星链。把这些行动连起来看,德黑兰在东南线的打法已经变了。
锡斯坦—俾路支斯坦省在伊朗的地图上像一块被切下来的边角料,东边贴着巴基斯坦,北边不远就是阿富汗。边境线长达数百公里,犬牙交错。很多段根本没有连续的铁丝网,更别说全天候监控。山多、沟深、荒漠广,一些村庄从地图上看属于伊朗,实际出门翻个山头就到了巴基斯坦。两边的俾路支人说着同样的语言,保持着通婚和放牧的习惯,哪边政府在哪条沟里做了什么,消息半天就能传遍。
这个地方的复杂性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俾路支是一个跨境民族,总人口几百万,分布在伊朗、巴基斯坦和阿富汗三国。在伊朗境内,他们是逊尼派,而伊朗的主体是什叶派。宗教差异之外,还有经济落差。锡斯坦—俾路支斯坦省长期在伊朗各省的发展排名里垫底。缺水、缺电、缺工作,很多年轻人除了放羊、跑运输、做点边贸小生意,几乎看不到别的出路。走私于是成了庞大的地下产业。从燃油到毒品,从日用杂货到武器弹药,都有人靠这条线吃饭。
在这层灰色经济的土壤上,长出了各种武装细胞。有的打宗教旗号,有的打部族旗号,有的干脆就是拿钱办事的雇佣兵。伊朗政府过去在这些地方发动过多轮清剿,但效果一直不理想。打掉一批,又冒出一批。山里的地形太适合藏人,部族的人情网又太密,外来的安全部队很难真正扎进去。
这一次的情况有点不一样。伊朗军方的几份战报里,反复出现了“星链设备”这几个字。这不是山里的土制对讲机,也不是普通手机。星链终端通过低轨道卫星连接互联网,不依赖地面基站。在边境山区,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星链却能保持稳定的数据通道。一个渗透小组带着这种设备,可以随时和境外指挥节点保持联系,传坐标、收指令、更新路线,甚至可以实时回传视频。伊朗的通信监控系统再强,对这种卫星直连的流量也无能为力。
但如果用得好,星链也可能成为漏洞。设备需要激活,需要有账号,需要付费。每一台终端都有唯一的序列号,接入网络的时候会留下记录。只要伊朗情报部门能拿到设备本身,或者通过技术手段截获信号,就可能顺着这条线挖出整个通信网络。从7月到9月,扎黑丹和萨拉万的几次行动都缴到了星链,这说明伊朗方面至少已经掌握了对这类设备的追踪能力。
革命卫队在东部边境的部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在这片区域有专门的基地,负责边境封控和反渗透行动。近一年来,他们把防线往前推了。原来是在城镇外围设卡,现在直接把力量摆到了山口和便道上。线人网络也铺得更密。一些部族长老被请到省会喝茶,表面上谈的是修路和供水,实际谈的是“你管住你的年轻人,我保证你运输队不被查”。这种软硬兼施的办法,比单纯靠枪说话更有效。
9月5日的行动很能说明问题。革命卫队在同一个省份击毙了两人,缴获一批装备。伊朗方面的通报里说,这两人所在的团伙准备在“美国发起战争的背景下”采取行动,还没实施就被打掉了。这种说法没有附带证据,但对内传播的效果很好。它把边境反恐和更大范围的美伊博弈连了起来,给了安全部队一个充足的理由去扩大行动权限。
9月7日的战报在这个基础上又加了一层。三个团伙同时被端,地点各不相同,说明不是一次偶然遭遇。更可能的情况是,情报部门在之前几周里已经掌握了多条线,然后在同一天分头收网。击毙三人,活捉九人,这个比例意味着抓捕行动占了主导。活口比尸体有用。九个人能提供的口供,足够伊朗情报部门把训练地点、联系人、资金渠道、武器来源、目标清单全部串起来。如果他们真在国外受过军事训练,那这些口供还可能牵出更大的网络。
伊朗把这些被捕的人定性为“雇佣兵”。这个词选得有讲究。雇佣兵意味着拿钱办事,有明确的外部金主,有具体的任务指标。相比“极端分子”或“分离主义者”,雇佣兵的标签更容易引发外部关注。它对外释放的信号是:有人出钱在伊朗南部制造动乱,伊朗已经抓住了证据。但对国际社会来说,关键还是看伊朗能不能拿出令人信服的材料。光靠一份战报,说服力有限。
边境上的安全行动从来不是单纯的军事问题。锡斯坦—俾路支斯坦省的普通人在这些行动里,感受到的也不只是安全感。检查站变多了,路上被拦下来查证件的次数变多了,有些进山的便道被封了。跑运输的人需要新的通行证,放牧的人不能再去某些草场。安全的好处是长远的,但生活的不便是眼前的。如果只有前者没有后者,时间一长,民心还是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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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政府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在加强军事清剿的同时,他们启动了省内的几个基建项目。一条从扎黑丹通往边境地区的新公路已经开工,几个乡镇的供水站也开始投入运行。革命卫队在行动发布会上特意提到了一些民生工程,为的是传递一个信息:打渗透和促发展是同时进行的。这些项目能不能真正改变当地的就业和收入结构,目前还不好说。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从更大的区域看,伊朗东南边境的稳定不单单是德黑兰自己的事。巴基斯坦一侧的俾路支省同样动荡,两边的武装力量经常互相渗透,有时还发生跨境交火。2024年初,伊朗和巴基斯坦曾经因为边境武装问题互相空袭,几天之内经历了外交关系降级再恢复的过山车。这件事让双方都意识到,光靠单边行动解决不了问题。自那以后,两国的安全部门建立了更频繁的沟通机制,边境哨所之间的热线也重新接通了。
阿富汗的方向同样敏感。塔利班重新掌权后,阿富汗境内的极端主义网络并未真正消失。一些旧的组织散了,新的小团伙又在偏远省份冒出来。伊朗和塔利班之间做过几次联合边境巡逻,但互信程度有限。塔利班担心伊朗支持阿富汗境内的什叶派势力,伊朗则不满塔利班对境内反伊武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种相互提防的关系,让边境安全合作很难深入。
星链设备在伊朗东南边境的出现,暴露了一个更麻烦的问题:现代低强度冲突的技术门槛正在降低。一个受过基本训练的雇佣兵,带着几部卫星终端,就能在世界上最偏远的山区跟千里之外的指挥中心保持联系。这彻底改变了传统反恐的通信监控逻辑。安全部队过去靠截获无线电、跟踪手机信号来定位目标,现在对付的是不依赖本地基础设施的加密通信系统。传统手段失效之后,新的技术能力必须跟上来。
伊朗在最近几周的行动里展现出来的,正是某种程度上的技术适应。他们可能通过线人得知了设备的流通渠道,也可能通过信号监测发现了异常的卫星接入行为。不管哪种方式,能连续多次精准打掉携带星链的小组,说明情报和行动的链条已经跑通了。
但反恐这种事,打掉一个小组,从来不等于终结一场运动。伊朗东南边境的问题是结构性的。贫穷、失业、族群隔阂、部族政治、跨境人口流动,这些才是让武装细胞不断再生的土壤。星链只是新工具,不是根源。只要年轻人没有出路,只要部族对中央政府的信任不足,就会有人愿意为钱和枪去冒险。伊朗安全部队的仗可以一直打下去,但赢不赢,不能只看击毙和逮捕的数字。
德黑兰选择在这个时间点高调公布战果,也有外交层面的考量。当前伊朗和西方的关系仍然紧绷,核问题和制裁问题都没有打开新的局面。伊朗需要通过一些具体的、可展示的安全成就,来强化自己在地区事务中的筹码。南部边境如果被证明能有效防住渗透和破坏,伊朗在能源出口和航运安全议题上的话语权就会相应提升。霍尔木兹海峡的安全预期,跟这条东南防线的稳定程度之间,有着微妙但真实的关联。
反过来,如果战报的含金量被外界质疑,那这套叙事的效果就会打折扣。伊朗需要拿出更多可以核查的东西。被捕人员的审讯视频、缴获设备的型号照片、爆炸物的成分检测报告、星链终端的序列号信息,这些都是国际社会在等的东西。有了这些,指控就有分量。没有这些,说得再多也只是单方面宣传。
从9月7日之后几天的舆论反应看,国际媒体的报道普遍比较克制。没有哪家西方主流媒体直接否定了伊朗的说法,但也没有哪家做了大幅跟进。这跟伊朗方面高调的战报形成了反差。对于德黑兰来说,这不算坏结果。只要能维持国内舆论的支持,能把边境安全议题保持在公众视野里,把那些山沟里的交火从“治安事件”升级为“反渗透斗争”,目的就已经达到了一部分。
山里的枪声不会因为这些分析就停下来。锡斯坦—俾路支斯坦的沟壑深处,可能还有人在等待下一次越境。天气转凉之后,山口的路会更难走,夜里的风会刮得更凶。革命卫队的皮卡会继续在山路上颠簸,情报部门的监听设备会继续工作,部族长老的客厅里会继续有穿便服的客人到访。
萨拉万集市上的椰枣还是那个价钱。卖茶的老头往铜壶里添了水,炭火把壶底烧得发黑。他说他这一辈子见过太多兵,见过太多枪,也见过太多在山里进出的人。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村子还是这个村子,山还是这座山。只是最近的信号越来越差了,年轻人刷手机总是卡,不知道上面在搞什么名堂。
老头不懂星链,也不看战报。他只知道,最近夜里巡逻的车多了,狗叫得凶。有时候半夜听到山口那边有引擎声,很远很远,像从巴基斯坦那边飘过来的,又像往巴基斯坦那边去的。天亮了就什么痕迹都没有,只剩沙子上的车辙印,被风慢慢抹平。
伊朗军方说他们要先发制人,要在渗透人员入境前把网络掐断。这话不是说说而已。从7月到9月的一系列行动看,他们确实在这么做。但边境线太长了,山太大了,人太穷了。掐断一个网络,会有新的网络长出来。击毙一个小组,会有新的年轻人补上。这是伊朗东南边境几十年来反复上演的循环。星链和炸药只是这个循环的新版本,而根本的问题比这些更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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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尘又起来了。萨拉万的天空变成了黄灰色。集市的布棚被风吹得哗哗响。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破轮胎跑过街角,笑声混在风里,很快就被淹没了。远处的山口方向,有车灯在沙尘里若隐若现。那可能是巡逻队,可能是放牧回来的卡车,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在这样的地方,人和车的影子都带着一种不确定性,风吹一下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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