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91年5月，美国纽约曼哈顿一处住宅内，吕正操与张学良隔着半个多世纪重新见面。两位老人四手紧握，许久没有说话。对于他们而言，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旧友重逢，而是东北军旧部与昔日长官，在时代巨变之后留下的一次迟到相聚。
张学良刚刚恢复较大程度的人身自由，便从台北前往美国探亲。3月10日，他在桃园机场面对记者，谈到是否返回大陆时说，大陆是自己的老家，不排除回东北看看的可能。
这句话传到北京后，引起了中央方面的重视。张学良身份特殊，既是东北军少帅，也是西安事变的关键人物。更重要的是，他长期离开故土，回大陆一事牵涉两岸关系、个人安全以及接待方式，稍有不慎，就可能变成一场过分张扬的政治活动。
有关方面斟酌后，选定吕正操赴美。这个人选颇有分量，也颇有情分。吕正操是辽宁海城人，早年曾在东北讲武堂学习，张学良既是他的老师，也是他后来追随的长官。毕业后，吕正操担任过张学良的副官，长期在其身边工作。
那是一个枪声不断、局势急转的年代。副官与长官之间，不只是上下级关系，还共同经历过军队整编、东北易帜以及民族危机。1936年西安事变发生时，吕正操也在相关行动中。事变和平解决后，张学良坚持护送蒋介石返回南京，临行前曾对身边人表示，自己大约几天便能回来。
谁也没有想到，这次分别竟成了漫长岁月的开端。张学良此后长期处于被管束状态，吕正操则走上了另一条道路，参加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后来成为新中国开国上将。两人的人生轨迹，就这样被西安事变硬生生分开。
1991年，吕正操已不再担任全国政协副主席，但仍享受相应待遇。中央考虑赴美人员时，曾有多位人选，最终还是把任务交给了这位东北旧部。那时吕正操身体并不好，正在住院。张学良赴美的消息，是亲属和友人到医院探望时告诉他的。
5月23日，吕正操带着代表团从北京出发。抵达旧金山后，他们才得知张学良已经去了纽约。行程临时调整，几经周转，吕正操终于在曼哈顿见到了张学良。两位老人白发相对，往事太多，反倒不知从哪一句说起。
这次会面起初被安排成私人会友，并以祝贺张学良生日的名义进行，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吕正操还带去了邓颖超的信。张学良视力很差，阅读时几乎把眼睛贴近信纸，一字一句看完。
谈话中，有人提到上海一位擅长眼科的医生，建议张学良到大陆治疗。这个细节让原本谨慎的气氛出现了变化。张学良随即说：“我想回大陆去看眼睛。”
吕正操回答：“什么时候回来治病、探亲，都可以，我们尽量提供方便。”
但张学良并没有马上接受热烈接待。他很清楚，自己一旦回去，必然会引起外界关注。因此，他提出了后来被人反复提及的“三个要求”：不要欢迎，不见记者，不要恭维式的接待。
这三句话，说得直接，也说得有分寸。所谓不要欢迎，并不是拒绝故土，而是不愿让个人行程变成盛大仪式；不见记者，是为了避免被卷入舆论；至于不要恭维，则更像一个历经风雨的老人，对人情场面保持的警惕。
有意思的是，张学良还吟出两句诗：“鹤有还巢梦，云无出岫心。”想回去，是真想回去；不愿张扬，也是真不愿张扬。故乡、旧部、中央领导人和东北亲友，他都牵挂，却不愿让这些牵挂变成一场铺陈过度的展示。
吕正操随后向他介绍大陆的变化，也谈到辽宁海城的情况。张学良询问了邓小平等中央领导人的近况，并表示若能回大陆，希望拜访“中枢诸公”。那次会面之后，双方仍有接触和安排，但由于健康、行程及现实条件等原因，张学良最终没有实现返回大陆的愿望。
2001年10月15日，张学良在美国夏威夷去世，享年100岁。那封信、那次重逢，以及临别时提出的三个要求，成为他晚年与大陆之间最具代表性的历史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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