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广州环市东路。
金华的夜总会开在环市东路上,门脸不算最气派,可在这一带是老字号——点歌包房、演艺厅、茶座,一应俱全,生意一直不错。老板姓华,五十出头,街面上都叫他华叔。华叔早年也是道上混过的,跟加代一个锅里搅过马勺,后来金盆洗手,开了这间夜总会,安安分分做了七八年生意。加代占着四成干股,不出面,只管着场子里的大事小情,算是给老伙计压阵。
华叔的儿子华磊,在店里当经理,管着日常的生意。加代每回到广州,只要得空,都要到金华坐坐,不为别的,就为跟华叔喝杯茶,听他唠叨唠叨场子里的事。华叔常说:“阿代,我这店能有今天,靠的是你当年一句话——你说,正行生意,做得越久越值钱。我听了你的,就真做了七八年正行。”加代笑:“华叔,是你自己走得正,我不过是搭了句话。”
这年年底,华叔的场子被人盯上了。
盯上金华的,是深圳罗湖一个开发商,叫郑大马。郑大马这两年做房地产发了财,想在广州圈地盖酒店,看中了环市东路这一片。他托人给华叔带话,想出高价买下金华的铺面地皮。华叔不肯卖——这店他经营了七八年,手底下一百多号员工,卖了,大家伙儿都得散伙。他客客气气回了话:“郑老板,对不住,这店我不卖。”
郑大马又加了一倍的价,华叔还是摇头。郑大马恼了,放话说:“华老板,我郑大马看中的地,还没有买不下来的。你今儿不卖,明儿也得卖。”
郑大马亲自来过金华一回。那天晚上,他带着七八个人,大摇大摆进了演艺厅,点名要见华叔。华叔出来,郑大马坐在卡座上,翘着二郎腿,笑嘻嘻地说:“华老板,你这店我看过了,是不错。可这地段,开夜总会糟蹋了——要是盖成酒店,一年能赚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华叔赔着笑:“郑老板,您说的是。可我这一百多号员工,指着这店吃饭呢。店卖了,他们咋办?”郑大马脸色一沉,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华老板,我给你脸,你可别不识抬举。你这店不卖,我自有办法让它卖。”他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华叔站在演艺厅门口,看着那帮人的背影,心里头隐隐觉得,这事怕是没完。果不其然,没出一个礼拜,郑大马就派人来“请”他了。
华叔没当回事,只当他是生意场上放狠话。可他没想到,郑大马不是说说而已。
十二月十八号晚上,郑大马托人给华叔带话,说想最后谈一次——“买卖不成仁义在,华老板要是不肯卖,咱交个朋友,我请他到我的别墅坐坐,喝杯茶,把话说开。”华叔想了想,同意了。他想的是,郑大马好歹是台面上的老板,总不至于把他怎么样。
他这一去,就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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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叔到郑大马白云的别墅那天,郑大马倒真是客客气气,泡了好茶,聊了半宿家常。聊到后半夜,郑大马话锋一转,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华老板,既然你舍不得卖,那咱换个法子——你把金华的股权转给我六成,地皮还归你用,你当总经理,我当董事长,往后赚了钱,咱对半分。你看咋样?”
华叔愣住了:“郑老板,这话从哪儿说起?我金华的股权,凭啥转给你?”
郑大马把脸一沉,冲外头喊了一声。门开了,进来四个壮汉,往华叔身后一站。郑大马把那份文件往华叔面前一推:“华老板,实话跟你说,你今儿要是不签这份文件,这别墅,你怕是出不去。你好好考虑考虑,我明天来听你回话。”说完,带着人走了,门从外头锁上了。
华叔这才明白过来——他是让郑大马给扣了。他砸门、喊人,没人理他。别墅里里外外都是郑大马的人,他一个五十多的老头子,插翅也难飞。
第二天一早,郑大马又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说是律师。他把文件重新摊开:“华老板,考虑得咋样了?签了字,我派人送你回去,还给你包个大红包。”
华叔坐在沙发上,一夜没睡,眼睛熬得通红,声音却还稳:“郑老板,你这是犯法。我老伴儿还在外头,她找不着我,一准报警。”
郑大马笑了:“报警?报啥警?我是请华老板来谈生意的,谈得好好的,谁看见我扣你了?华老板,你也是场面上的人,别把事情闹到不好看的地步。”
华叔不签。郑大马也不急,让人把华叔的手机收走,只留了一部别墅里的座机,说:“你啥时候想通了,啥时候给我打电话。”
郑大马走后,华叔在屋里转了几圈,越想越觉得不能坐以待毙。他试过从窗户喊人,外头是院子,没人应;他试过用椅子砸门,门是铁的,砸不动。傍晚,郑大马的人送来饭菜,隔着门缝递进来。华叔没吃,把饭菜原样放在门口。第二天郑大马再来,看见没动的饭菜,笑了:“华老板,绝食啊?你这把年纪,饿坏了可不好。”华叔坐在沙发上,声音很稳:“郑老板,我华某人活了大半辈子,刀口上滚过来的,啥都怕过,就是没怕过饿。你这饭,我不吃;你这字,我也不签。你爱关我多久关多久,我老伴儿找不着我,早晚要报警。”郑大马脸上的笑淡了,眯着眼看了他半天,说:“华老板,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行,你硬气,我等着看你能硬气几天。”他转身走了,门重新锁上。华叔听着脚步声远去,慢慢闭上眼睛。他信加代——那个跟他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小老弟,一定会来。
华婶在外头等了一天一夜,没等到人,急了。她给加代打了电话,声音都在抖:“阿代,你华叔让那个郑大马请去谈生意,一天一夜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我打听过了,那郑大马是深圳做房地产的,不是善茬,我怕……”
加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婶,你别慌。华叔在哪儿,你知道不?”
“听说是白云那边一栋别墅,具体哪儿,我不清楚。”
“行。”加代说,“我这就到广州。你先别报警,等我摸清情况再说。”
挂了电话,加代一边往广州赶,一边让曾财去查郑大马的底。曾财在深圳商圈人头熟,没半天就有了消息:郑大马,本名郑国栋,早年在关外收过路费起家,后来洗白做房地产,手底下养着一帮看场的马仔。他最近资金链吃紧——在罗湖囤了几块地,钱都压在地上了,正四处找钱。他盯上华叔的场子,不是看中那点生意,是看中了金华那块地皮——转手卖给银行抵押贷款,能套出一大笔钱。
“他缺钱缺得急了眼。”曾财说,“这种人,为了钱啥事都干得出来。”
加代捏着电话,想了一会儿,说:“他缺钱,那就好办了。这种人,你把他的钱路堵死,他就软了。你在深圳那边放个风声出去——就说郑大马在广州扣了人,惹上了麻烦,让跟他有生意往来的人都掂量掂量。他那些债主一听这风声,怕是比谁跑得都快。”曾财应了,转头去办。这步棋,后来在郑大马倒台的时候,起了大作用。
加代到了广州,先见了华婶,又让常鹏去白云那边摸别墅的位置。常鹏带着人蹲了一天,摸清了:郑大马的别墅在白云区一栋半山的别墅区里,独门独院,院墙两米多高,门口常年停着两辆车,里头少说有七八个看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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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建那两天也没闲着。他带着人在别墅区外头蹲点,摸清了郑大马家的规律:白天看场的少,夜里多;后院围墙那片竹林,是监控的死角;别墅二楼最东头那间房,窗帘一直拉着,一天只开一次窗——那是送饭的时间。马三还出了个损招,弄了辆破三轮车,在别墅区门口支了个水果摊,卖了两天橘子,把进出的车都数了个遍:“哥,郑大马那别墅,白天常驻的看场的五六个,晚上能到十个。后山那片竹林好上人,就是竹子密,动静大了容易惊着狗。”丁建点点头,把地形在心里过了三遍。
加代听完,说:“先礼后兵。我托人给郑大马递个话,看他放不放人。”
加代托的中间人,是广州商界的老前辈昆叔。昆叔跟郑大马也打过交道,一个电话过去,郑大马在电话里笑呵呵的:“昆叔,您老人家开口,我哪敢不听?华老板在我这儿好茶好水招待着呢,我请他谈生意,他谈不拢,我也不能强留不是?这样,您让华老板那边的人来一趟,把股权转让的事办了,我立马放人。”
昆叔把话转给加代,叹了口气:“阿代,那郑大马是铁了心要吞金华的股权。他连昆叔的面子都不全给,这事,怕是难善了。”
加代说:“昆叔,您费心了。剩下的事,我来办。”
临走,华婶追到门口,塞给加代一包煮好的鸡蛋:“阿代,你华叔胃不好,你先给他垫垫。”加代接过来,心里一热:“婶,您放心,我一定把华叔完完整整带回来。”
第二天,加代给郑大马回了话:愿意谈,愿意签。约在别墅见面。郑大马大喜,心想着这加代也不过如此,一听是深圳道上的人物,还以为多难缠,原来也是见钱眼开的软骨头。
见面那天,加代带着两个人去了别墅——一个律师,一个常鹏。常鹏是加代从广州调来的老兄弟,话不多,做事稳,这种场合带他,比带谁都放心。他穿得板板正正,夹着个公文包,看着像加代的助理。到了别墅,郑大马迎出来,满脸堆笑:“这位就是加代哥?久仰久仰!华老板在楼上喝茶呢,咱先把字签了,我立马请他下来,你们哥俩一起走。”
加代不紧不慢地坐下,接过那份股权转让文件,翻来覆去地看,看了足有十分钟。郑大马等得心焦:“加代哥,文件有啥问题?”
“问题倒没有。”加代把文件放下,“就是有几个条款,我得跟我的律师商量商量。”他冲律师招招手,两人低声商量起来,一会儿指指这页,一会儿指指那页。郑大马在旁边坐着,茶喝了一杯又一杯,眼看着墙上的挂钟走了一个钟头,加代还在“商量”。
郑大马忍不住了:“加代哥,你这字,到底签不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