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甘心30出头就被磨掉棱角，未来都活在妥协中

武当山群山

离开国企稳定的工作，去武当山做义工，在多数人看来应该是条“弯路”，可李闯觉得路本就无所谓有没有、直不直，走才是关键。

从中央民族大学毕业，去部队当兵；考上人类学硕士后，去云南边境做田野调查；毕业进入一家国企出版社工作，五年后患上焦虑症。

李闯恐惧于国企里一眼望到头、看不到意义的生活，辞职回到北京的胡同里开了一家小卖部。小卖部生意惨淡，没有“大隐隐于市”的闲散惬意，有的是生活琐碎的一地鸡毛。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看到了武当山招聘义工的启示，于是在2019年的秋天，去了山上“修道”，在山上，他看到了另一种生活方式，但他更看到了，山上山下，都在人间，逃到哪里，一个人都要独自面对生活。大约一年后他又下山，重新高考，在36岁成了一个中医大学的本科生。如今，他在一家医院门诊见习，每天在忙碌中见识人间疾苦。

套用流行的标签来看，李闯不是“躺平”的样本，更接近“奥德赛时期”的样本。在约定俗成的社会规范于他无用的时候，他愿意追随自己的意志，花费一些精力和勇气，离开大道，走上不知通往何处的小路。我们不会说，决定去武当山、重新高考付出的心力，会比在一份循规蹈矩的工作上付出的心力更少。

如李闯在访谈中所说，“为自己的生活做决定，并付诸实践，且能承担相应的后果。这是一种自由。”愿每个走在自我寻求之路上的人，最后都能回到自己的家园。

下文为学人Scholar公众号志愿者May、戴星慧、徐若然就《辞职上山》一书对李闯所作访谈。

学人：在国企做编辑的经历让你明白自己害怕一眼望到头的人生，你在书里写，“我年华虚度，空有一身疲倦”，那种疲倦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在国企上班的生活，具体的是哪些细节，让你明白这不是你想过的生活？

李闯：越来越不再期待明天的生活，好奇心和热情都消磨殆尽，只剩下惯性。尽管每天都在很努力地工作，但看不到努力的意义；似乎对于团队乃至社会来说，自己都是可有可无的，而对于自己来说，不努力可能生活反而更快乐一些。没有成就感，慢慢连存在感都没了。

这可能是“成年人”所必须经历的，也是绝大多数人要面对的日常。但我有点不甘心在刚刚30出头就被磨掉棱角，未来都活在妥协中。

李闯的小卖部

学人：离开武当山时，有位道长说你“地扫干净了，心却没扫干净”。你当时听到这句话，是觉得委屈、愤怒，还是感觉被说中了？如果道长说的对，那么你心里那片“没扫干净”的地方，是什么？

李闯：如果是刚上山那会，听到这种说法我会觉得委屈、不甘心，要去向道长证明自己并不是他说的那样。但在山上呆了200天，我已经习惯了。在这八个月里，每天大家都凑在一起聊天，经常会发表一些个人看法，有时候也会因此而争论。但最后往往达成共识：各修各的。也就是“你说你的，我做我的”，彼此可以交流，但不会过多打扰。

所以我觉得自己慢慢学会了接受了别人说的“不中听”的话，另外也接受了自己就是个普通人。生活不是非黑即白的，也没必要非黑即白。人也不是非好即坏，我们都是复杂的个体，我心里有一个“理想自我”，但“自我理想”也很重要。

学人：不管是辞职、开小卖部、去武当山，可以想象每一个选择可能都需要经历与亲友的“对抗”。在做出选择的时候，你想得更多得是“可以得到什么”，还是“最坏可以承受什么”？走上一条“与众不同”的路时，是什么让你没有动摇？

李闯：以前我会执着于对抗，但现在不会了。对抗本身代表了某种不自信——需要在敌对关系中定位自己以及证明自己，这相当于把“敌人”当做镜子，久而久之，甚至会享受对抗本身而忘记自己本身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生命不是因为对抗才存在，不是因为战胜了敌人才有价值。存在就是价值。

当然，如果我的行为和别人产生了冲突，那我可能会去解释。但如果得不到理解，那也只能说彼此没缘分。我如果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自我解释上面，即便我身边的亲戚朋友都理解了我，最终做事情也还是要我自己去做。

别人的帮助不能代替自己的努力，何况很多质疑我的人，既没有热情也没有能力帮我。与其这样，我还不如省省力气，专心过自己的日子。生活本身已经很难，何苦再因为他人的评价而给自己增加难度呢。

我是一个理性而谨慎的人，会首先考虑最坏的结果是什么。至于可以得到什么，我会期待，但不会过多期待。因为我相信只要做了，就会获得意义；意义就是寻找意义的过程，所以不用担心自己一无所获。

反而付出什么代价才是需要仔细考虑的，因为这个代价可能自己承担不了，甚至可能累及他人。我不想做个损人利己的人，更不想做个损人不利己的人。

最后，我也没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我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比如我经常被人感叹说个子高，但我有次出差去参加英国书展，我发现自己的身高在欧洲就是普通身高，甚至他们旅馆的床都比国内要长。所谓的“与众不同”是有语境的。

我也没觉得自己在坚持什么，也就无所谓动摇不动摇，只是专心走自己的路而已。

学人：你的经历很丰富，但换个角度来看，你会不会认为自己是走了“弯路”？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第一次高考时就选择了中医，是不是会更早过上“好日子”？即使现在决定“以医入道”，有没有担心过，这条路可能在后来也不是自己想走的？

李闯：不会。路本就无所谓有没有、直不直。“走”才是关键。我们看奥运会5000米跑或者1万米跑，那就是围着场地绕圈子，连体育场都没出，可世界冠军从中产生。

至于说此前的选择，我比较赞同这样一句话：修在悟前非修也。如果我第一次高考就选了中医，而没有十几年的“弯路”经历，我未必能比现在更共情患者的痛苦。

我把“好日子”理解为一个方向，就像我们都知道人无完人，但仍然会努力完善自我；修道也如是。就像武当山的道长们和我说的，修道不是修永恒——相对于绝大多数生命体来说，石头是永恒的，可是你希望自己最终修成一块石头并存在成百上千年吗？大部分人可能还是会选择这热气腾腾的人间，而不是做山野里的一块石头。

所以想走就走，不要太计较结果——结果已经摆在那里了，都是生长壮老已，重点都是死亡。所以无论走在哪条路上，都好好享受沿途的风景，大概这个过程就是“好日子”。

李闯重新高考的资料

学人：从某种角度来说，“什么年龄做什么事”，踩准社会时钟，可能也是在努力生活、尽量不虚度一生。可你似乎并不认可这样的秩序，时间对你意味着什么？在书中，你更多提到的是对疾病、死亡的焦虑，死亡焦虑是否内含着一种时间焦虑？

李闯：时间是有其权力性的，看似客观，其实不然。如果我们忠诚于自己的生命时间和生命体验，那我觉得这是一种很幸福的状态。但如果我们是被时间背后的权力左右而不得不做出某些选择，即便看起来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但其实是受到了权力和资本的裹挟。

时间对我来说意味着某种客观消亡，我会不停计算在已经流逝的时间里自己得到了什么，并希望有等价的获得，以证明自己没有虚度光阴。

但这并不是死亡焦虑，而是对失控感的焦虑。时间是我所不能控制的，而如果我的身体健康也在我控制范围以外，我就会焦虑。

学人：你有一个笔名叫“行李”，像随时准备走，又像是自身就是全部家当。这个名字背后，似乎有一种很深重的漂泊感。对你来说，这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吗，还是你可以安住在这种状态里？

李闯：大概就是一种“又菜又爱玩”的矛盾心里吧。一边经不起折腾，一边又不甘于稳定。我希望未来我可以享受无论是漂泊还是稳定的生活。

学人：你曾好言劝自己接受自己是个凡人，会平凡的度过一生。接受自己的平凡有时并不是一个很容易的过程，之前关于“不凡”人生的想象又是怎样的？又或者，现在你接受了自己的平凡，但在广大网友看来，你又是一个“很不平凡”的人。你心里“平凡的自己”又怎么看这一切？

李闯：比如读书的时候幻想自己可以提出震惊学界的新理论，当兵的时候憧憬像电影里那样在某次战役里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还详细计划着如果哪天我要是凭借中医攻克了某个世界性疑难杂症，因为挽救了非洲几百万人的性命而获得了诺贝尔医学奖，那我得申请在联合国总部门口给医圣张仲景塑个像什么的。我会有很多类似的想象。

但现在我觉得这也是一种逃避，因为不敢面对当下，所以期待远方。而当下就是平凡的生活。即便是英雄的一生，也是由无数个平凡的碎片构成的。

所以我希望自己安于平凡，安于属于自己的平凡。也许这种平凡在其他人眼中不平凡，但这不重要。因为我不是给别人活着。平凡没有什么好与不好，重要的是我要做我自己，因为其他人都已经有人做了。

李闯在云南做田野调查

学人：无论是山上还是山下，社会标准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离经叛道”的人。比如，在山上，会被小卖部的大姐说你这样有本事的人，应该去做大事；在山下考博时，会被面试官嘲讽在山上小半年的生活不如他和道长的一次闲聊。两种评价，哪种更让人难以接受，还是都一样？

李闯：我觉得个人的评价不能代表社会标准，而某个东西如果成为了社会标准，那背后大概率是个生意，也就是权力和资本的支撑。

山上小卖部大姐说的话和山下考官说的话背后也都是利益。前者是觉得我学历比她高，本可以比她挣更多的钱，是她对自己的惋惜和对我的恨铁不成钢；后者是觉得我学术潜力比他大、学术能力比他强，所以担心我未来和他抢钱。

这其中没有什么真的假的、对的错的，可能前者对我来说更难接受，因为陌生人的善意总归会让人感动，且不知道该如何答复才能不对她造成伤害。而对于后者，我并不想接受——接受这样一份狭隘而扭曲的价值观于我无益。我还是愿意相信社会的公平、正义和人的善良。

学人：你说自己只是想“过上好日子”，在你心里，这个“好日子”是什么样的呢？可以讲讲你最近过上的一个好日子的片段吗？

李闯：我现在对于好日的理解就是过上属于自己的日子：为自己的生活做决定，并付诸实践，且能承担相应的后果。这是一种自由。

我觉得自己重新高考、学医到现在，读到了大五，生活变得好了起来。我在山上的时候正值疫情第一年，对于陌生的疾病我只有恐慌和焦虑。现在遇到新冠、甲流、肺炎的患者，仍然担心自己会被感染，但不是那么束手无策了。自己有个头疼脑热也仍然会焦虑，但我会尝试诊断和治疗，用学到的医学知识缓解症状和“失控感”。

我学医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换一份工作，而是为了更接近生命的本质、让自己更加无惧前行。

目前看来，我这几年的付出是值得的。

武当山清晨雾中道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