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腊月,澄海。
蔡伯的玩具厂赶了两个月年单,车间里的注塑机一天没停过。腊八那天,最后一车货装了满满一东风,儿子蔡豪要亲自押车往广州送。蔡伯站在厂门口,往车厢上又码了两箱货,直起腰捶捶后背,叮嘱儿子:“到了广州,货卸了就回来,别在那儿多待。”
蔡豪笑他爹:“爸,我都二十好几了,送个货您还不放心?”
“赖炳坤的货款,还欠着咱十万呢。”蔡伯说,“这回去,能要多少要多少,要不回来也别跟他急,回来咱再想法子。”
蔡豪应了一声,跳上车走了。
收货的是广州一德路的大档口老板赖炳坤,两家走了五年货。头两年合作得还算痛快,货款虽然拖,拖个把月总归能结清。从去年开始,赖炳坤越来越不像话——十万块货款拖了大半年,蔡伯催了七八回,他不是说货款没回笼,就是说手头紧。可他那三个档口,一德路谁不知道,日进斗金。
蔡豪到了广州,赖炳坤笑脸迎人,递烟倒茶,说:“阿豪啊,你爸是老实人,我赖谁也不能赖他。货先卸进仓,货款过两天,我一准给你爸打过去。”
蔡豪信了。卸完货,他在广州等了两天,钱没等到。他给赖炳坤档口打电话,伙计说老板去外地收货了。蔡豪心里发毛,腊月二十三,他一个人又上了广州。
这一去,人就没回来。
蔡豪在赖炳坤的档口堵了三天,赖炳坤躲着不见。第四天,档口里出来两个壮汉,把蔡豪架上一辆面包车,拉到白云区石井一间仓库,锁了门。一个叼着烟的胖子隔着铁门扔进一句话:“你爹欠我们老板十八万四,赖着不给。你就在这儿住着,啥时候你爹拿厂子来抵,啥时候放你走。”
蔡豪砸着铁门吼:“货钱是你们欠我家的!你们倒打一耙!”
没人理他。仓库里堆着半屋子纸箱,一扇高窗透进一点光,角落里一张行军床一床棉被,是给他预备的。蔡豪在里头蹲了两天,把能砸的门都砸遍了,手砸出了血,也没人开门。送饭的隔着铁门递饭盒,一句话不多说。蔡豪蹲在墙角,数着高窗外的天亮天黑,心里头一阵阵发凉——他爹一辈子老实,攒下这间厂不容易,要是让人拿厂子抵了债,他爹得垮。
消息传到澄海,蔡伯当场就瘫了。他报了警,民警去了一趟石井,赖炳坤笑呵呵地迎出来:“同志,误会了。蔡老板的儿子在我这儿谈账呢,生意上的事,谈好了就回去。我赖炳坤在一德路做了十几年生意,怎么敢扣人?”民警进仓库看了看,蔡豪被锁在里间,隔着门喊“救命”,赖炳坤却说是“他情绪不好,怕他跑了”。民警教育了几句,走了。蔡伯又托广州的朋友打听,回话都是一个意思:赖炳坤在石井养着十几号人,你一个外地的,斗不过他,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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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伯在澄海坐不住,腊月二十四晚上,他亲自给赖炳坤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他压着一辈子的脾气,好声好气地说:“赖老板,我是澄海蔡家的老蔡。阿豪年轻不懂事,冲撞了你,你大人大量,放他回来。货款的事,咱慢慢商量,我砸锅卖铁也还你。”赖炳坤在电话那头慢悠悠地说:“蔡老板,你这话说反了——是你欠我的钱,不是我欠你的。你儿子在我这儿好吃好喝住着,等你来结账。你啥时候把十八万四拿来,啥时候接儿子回去。”蔡伯的手抖得握不住话筒:“赖老板,那批货的货款,你是付过定金的,尾款也说好年前结清,怎么就成了我欠你的?”赖炳坤冷笑一声:“蔡老板,货在我的仓里,我说它值多少,它就值多少。你要是不服,尽管去告。”电话挂了,蔡伯坐在堂屋里,半天没动地方,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天快亮的时候,他抹了把脸,拨通了曾财的电话。
腊月二十五,蔡伯拨通了深圳曾财的电话。两家合作二十年,曾财商场里的玩具专柜,一半的货是蔡伯的厂供的。曾财在电话里听见蔡伯的声音发颤:“阿财,叔这辈子没求过你啥……你救救阿豪。赖炳坤把他扣了,要他拿厂子抵那十八万四——可那钱,是他欠我的呀!”
曾财一听就急了:“叔,您别慌,人在就好办。您千万稳住,别签任何字,也别一个人上广州。我这就找人。”
挂了电话,曾财转头就打给加代。加代正在深圳的公司里对账,听完,只问了一句:“人扣了几天了?”
“三天了。”曾财说,“蔡伯是我二十年的老主顾,打我跟您合伙之前,他厂子就供我商场的货。他儿子让赖炳坤扣在石井,那钱是赖炳坤欠的,如今反咬一口,要人家拿厂来抵。”
“行。”加代把账本合上,“人要紧。我明天到广州。”
第二天,加代到了广州,没急着去石井,先去找了一个人——一德路玩具行会的会长棠叔。棠叔六十多岁,在广州做了一辈子玩具批发生意,一德路的大档口老板,多半是他看着发家的。加代提了两条烟上门,把蔡伯的事说了,棠叔听完直皱眉:“赖炳坤这两年做事,是越来越不地道。扣人逼厂,这在一德路也是头一回,坏了规矩。”
“所以我来找您。”加代说,“一德路的事,得按一德路的规矩办。您给他递个话,让他放人。他要是放,货款的事,我跟他坐下来谈。”
棠叔点点头:“行,我递这个话。”
棠叔说到做到,当晚就给赖炳坤打了个电话,约他第二天在陶陶居喝茶。赖炳坤来了,进门先笑,亲手给棠叔斟茶:“棠叔,您老找我,是为了一德路哪个档口的事?”棠叔把蔡家的事说了,赖炳坤脸上的笑没变,话却软中带硬:“棠叔,您老人家开口,我赖某不敢不听。可您也得替我想想——他蔡家欠我十八万四,我这一大家子也要吃饭。人我可以放,钱他得还。他不还钱,还倒打一耙说我扣人,这理说到哪儿去,我也不怕。”棠叔看着他,半晌没说话,最后把茶杯一放:“炳坤,我话说到了。放不放人,你自个儿掂量。你在一德路做了十几年,别为了一间厂,把十几年攒下的名声搭进去。”赖炳坤笑着应了,出了茶楼,脸色却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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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叔的面子,赖炳坤不敢全驳。第二天下午,他回话过来,话里带着笑:“棠叔开口了,人我可以放。不过棠叔,您也知道,蔡家欠我十八万四的货款,这钱我不能不要。他爹拿厂子抵也行,拿现钱也行——三天之内,见钱放人。”
棠叔把话传给加代,叹了口气:“这孩子是铁了心要吞那家厂。他扣人不是为钱,是看准了蔡家的厂子值钱——澄海玩具厂这两年接外单接到手软,他想白捡过来,自己接单。”
加代点点头:“棠叔,辛苦您了。剩下的事,我来办。”
棠叔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代哥,一德路的规矩我懂。可石井那边,他养着十几号人,你当心。”
加代笑了笑:“放心,我是来讲理的。”
蔡伯在澄海急得团团转,几次要一个人上广州拼命,被曾财按住了。曾财在电话里劝他:“叔,您千万别去。您一去,正中赖炳坤的下怀——他要的就是您急,您一急,就签厂子。加代哥说了,人他负责捞,您就在家等着接儿子。”
蔡伯老泪纵横:“阿财,叔信你。可阿豪那孩子性子倔,我怕他在里头吃亏……”
“吃不了亏。”曾财说,“加代哥已经派人去看了,人好好的。”
加代这边确实没闲着。他让曾财去查赖炳坤的底,曾财在一德路熟人多,没两天就摸清了:赖炳坤三个档口,最近刚盘下一个新的,钱压得紧,又赶上年底要给工人发工资、给供货商结账,正是最缺钱的时候。他打蔡伯厂子的主意,一半是贪,一半是急——吞下澄海这间厂,他欠的窟窿就填上了。
“他急,就好办。”加代说,“一个急着用钱的人,最怕钱到不了手。咱就吊着他,让他以为那厂子快到手了。”
腊月二十七晚上,马三开着一辆破面包车,拉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摸到了石井仓库。看门的是个精瘦的汉子,缩在门房里烤火,见车停下来,探出头:“干啥的?”
马三跳下车,递上一条烟:“兄弟,我是赖老板的人。赖老板说了,里头那位是贵客,不能饿着,让我送点吃的来,回头还要跟他爹谈生意呢。”
看门的接了烟,打量他两眼,又看了看面包车:“送吃的?车上拉的啥,我看看。”
马三打开后车门,蛇皮袋里是几盒烧鹅饭、一兜橘子,还有两瓶酒。看门的翻了一遍,没翻出别的,挥挥手:“进去吧,快点出来。”
马三提着东西进了仓库院子。他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把院墙的高度、门房的位置、后院那条大狼狗的绳套,全记在心里。进了仓库里间,看见蔡豪蹲在墙角,胡子拉碴,手背上的血痂还没掉。蔡豪警惕地看着他,马三把饭盒递过去,压低声音:“蔡豪?我是财哥派来的。你爹让我告诉你,别怕,人就这两天到。”
蔡豪眼睛一亮,又暗下去:“他们不放我走,我能咋办?”
“你不用走。”马三说,“你只管吃好睡好,养足精神。回头接你的时候,别掉链子就行。”
蔡豪点点头,接过饭盒,扒拉了几口烧鹅饭,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马三拍拍他肩膀,没多说,转身出来。看门的还在门房喝酒,马三又递了两句好话,开车走了。
出了石井,马三在路边停下车,掏出大哥大给加代打电话:“哥,人在里头,精神还行,就是手上有点伤。仓库院墙不高,能翻;看门的两个,夜里在门房喝酒;后院有条大狼狗,拴着绳。我把绳套的位置记下了。”
“行。”加代说,“今晚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