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所罗门”不在场，纪录片帮紫丝带妈妈撕开抚养权纠纷的现实困局

有一天，两个女人为了一个孩子来到所罗门的面前。她们各执一词，都说自己才是孩子的母亲，却没有任何办法证明。所罗门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提出了一个残酷的决定：孩子既然无法分辨，就把他分开，一人一半。话音落下，其中一个女人表示接受。另一个却立刻慌了，她放弃了争夺，只求孩子能够活下来，甚至愿意把孩子让给对方……

今年的平潭IM两岸青年影展就有一部名为《所罗门王智断亲子案》的纪录短片入围了主竞赛单元，并在今天举行了首场放映。在去平潭之前，凹凸镜DOC对本片的两位导演郭子烨和姚曼珍进行了线上采访。

所罗门王智断亲子案

A MOTHER'S APPEAL

非剧情丨28分钟丨

韩国成均馆大学、四川电影电视学院

影片简介：本片讲述的是一群紫丝带妈妈──因婚姻中夫妻双方感情破裂后孩子被另一方暴力抢夺或藏匿、长期无法与子女见面的母（父）亲。本片附上监控录像、报警录音、法律文书等档案影像资料，记录五位母亲的维权日常：她们珍惜与孩子相处的时光，温馨又带着尴尬；持续搜集整理开庭所需证据，反复斟酌如何与对方协商沟通，竭力争取探视孩子的机会。开庭前夕，她们怀揣紧张忐忑的心情筹备庭审，随后一次次奔赴法院进行诉讼。展现紫丝带妈妈们的痛苦与挣扎、执着与坚守，同时追问“孩子在哪里，抚养权就在哪里”这一默许逻辑背后的法律落地的失效与父权支配的矛盾何去何从。

当“所罗门”不在场，纪录片帮紫丝带妈妈撕开抚养权纠纷的现实困局

采访整理：米拉檬

编辑：张劳动

凹凸镜DOC：首先想问问两位导演是如何认识并且决定合作这个项目的？

郭子烨导演（以下简称郭）：其实我们是师生关系。我个人在韩国成均馆大学读博过程中，受聘于四川电影电视学院在导演系任教，正好教到了曼珍导演的这个班级。

至于说为何会选择这个题材，起初我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了“黄梓澈母亲求助”的新闻，之后大数据又推送了在川渝地区蛮轰动的“重庆姐弟坠亡案”，紧接着我又恰巧看到了“国内同妻数量的统计报告”。这几条新闻听起来可能很分散，但实际上却非常相关。她们先是被骗婚，生了小孩之后又被离婚，还要和孩子的生父抢夺抚养权。

在这之后，我进一步做了调研，了解到了“紫丝带妈妈”这一群体。她们会在抖音、小红书上求助。我还认识了一位专门协助她们打官司的律师。做了一段时间调查后，我向纪录片班级的同学抛出了这个议题。

凹凸镜DOC：曼珍导演肯定是对这个议题感兴趣才加入的。除了线上搜索、大数据自动推送之外，你们在拍摄前还做了哪些其他的调研？

姚曼珍导演（以下简称姚）：作为大三的学生，我们大部分时间还是要上课。虽然时间比较有限，但还是尽可能地先了解“紫丝带妈妈”这个民间互助组织的架构。在里面会有领头的妈妈，负责帮忙找律师、心理医生，定期给同伴援助。

第二阶段，是以纪录片拍摄者的身份进一步了解。有些成员是很配合的，希望我们把她们的经历拍成纪录片；当然也有人不愿意，一听到需要出镜啊，或者哪怕只是线上聊聊自己的故事，都有一点抗拒，担心会影响打官司或暴露证据。或者说，她觉得自己的事情，有点难以启齿。

郭：导演、制片分成不同的小队，采用广撒网的战术。我们给上百位遭遇相同境遇的母亲发了私信，有50位左右接受了线上采访，最终的文案报告收录了23位人物。

调研期间，我们还和紫丝带妈妈一起给三个地方的妇联打过电话，但结果都没能如妈妈们所愿。就像我们影片中那个报警电话一样，他们大都对“抢夺”事实否定，表示这是家庭纠纷，不便过多介入。大家在打电话的时候也常常会被气哭。

除此之外，我们也有咨询律师，甚至还找过私家侦探。不过由于短片体量的关系，这部分并没有保留。

凹凸镜DOC：其实我也感觉故事本身比较复杂，做短片叙事或许并不比做长片更容易。你们还有计划再做成长片吗？

郭：如果资金允许的话，应该会继续做下去。

凹凸镜DOC：年轻人拍这样一个具有挑战性的社会议题，过程之中有没有真的遇到什么危险？要如何和拍摄对象保持一个比较舒服但是又足够近的距离？

姚：我们同学之间确实讨论过距离的事情。大家担任不同的职位，性格也不同。有几位会很共情，很想要跟拍摄对象多讨论。但是我就感觉，不同的人物对于“紫丝带妈妈”这个身份也有不同的认识。做一个多主角的片子，归根结底要抓住核心，也就是孩子被抢、找寻孩子，以及打官司的经历。我反而希望更客观一点，保持一些距离，不然容易走偏。

有一组的两个同学带着相机，跟着一位母亲，实际体会她的心路历程。结果遇到了很强势的男方，坚决拒绝母亲去见孩子。他找来了保镖和亲戚，看到有人在拍就扬言要报警。我当时虽然没有在现场，但是听同学的反馈就是 “落荒而逃，什么都管不了了，先逃走再说”。

郭：有的时候，拍摄对象还会给我们支招说，“到时候我就把他约在小区门口，然后你们就埋伏在树后面拍”。

凹凸镜DOC：实在是太难了。开片的监控录像就很震撼，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把小孩生生地抢走。除此之外，影片还使用了录音、记录仪、GoPro小朋友视角等多种形式的素材。或许是因为时长有限，并没有花太多的篇幅交代每位母亲的背景，而是呈现了“紫丝带妈妈”这一统一的形象。多线叙事的短片，在剪辑上有没有遇到什么挑战？

郭：一个比较特殊的情况是，有些拍摄对象只愿意提供声音素材。也就是说，我们的音频量其实是远远大于视频量。刚才提到的23位母亲，我们都能捋出相对完整的线索——从恋爱，到结婚生子，然后孩子被抢，再到抚养权之争。素材量很大，就不得不舍弃很多的内容，包括微信群里别有用心的人，以及成员间的小矛盾等等。

我也尝试过现在国外比较流行的，包括一些韩国导演也经常用的声画各自并行叙事的手法。但就像您刚讲的，监控实在是太触动人心了，所以最终还是决定采取现实主义的表现方式，而不是实验性的剪辑手法。比如我还在拍另外一部关于人才市场的纪录长片，这类题材如果做成实验型的话，反而有点盖过现实的表现力了。

凹凸镜DOC：毕竟IM是面向青年的影展，两位复盘这个项目，有没有给在校的同学一些避坑的建议？

姚：郭老师提出“紫丝带妈妈”这个议题后，周围刚好同学也是很关注这个事情。起初我们希望更多同学加入，但后面发现，对这个群体真正关注的其实就那么几位。然后我们就固定来这么几个人，和老师去沟通创作技法。

再有像郭老师说的，片子以震撼的监控开场。而片尾黑屏之后，有位妈妈说，“我到底应该怎么样才能让孩子知道，我很爱很爱很爱他”。母爱的柔情，就是我更想要坚持的。归根结底还是要不断地讨论，我有自己思考的部分，老师有她的视角，其实是进行一个融合嘛。

有些创作者很在意自主的部分或者实验性，就会丧失掉一些更客观的东西，忽略老师的建议。我是觉得，其实大家更应该相信老师的一些经验。这次我也很感谢老师，一直跟我们讨论，片子出来后去投奖。这是特别惊喜的过程，也是我虚心请教的过程。

郭：我个人觉得，首先团队不要构建得太大吧。大部分的纪录片导演，或许都有相同的经验。尤其是学生组，会面临多个和尚没水吃的局面。当然如果所有人的执行力都很强的话，那另当别论。以既往经验来看，大部分创作比较成功的影片，基本上都是在五、六个人以内的班底。如果说有十个八个，甚至更多人参与，就可能会出现干活推脱的情况。

另外，最理想的状态是同吃同住同劳动吧，也就是高粘性地、高强度地和主人公相处。这是我一直较为奉行的纪录片的创作方案，包括我自己也是这样做的。我一直跟同学们讲，如果你想要跟主人公拉近关系，去真切地记录和表达，那么首先你要理解他。说白了就是穿他的鞋，把他的路走一遍。

当然，像紫丝带这样的题材，主角遍布五湖四海，没有办法从一开始就高强度地追踪。不过我们所有小伙伴也是和她们保持高强度的聊天——“今天这个案子怎么样了呀，判了没判呀？”，“小孩怎么样了呀？”……我觉得人文情怀是要放在纪实之前的，这样主人公才会信任你。真诚是必杀技。

姚：很多妈妈跟我们就是纯聊天。她讲着讲着就突然会说，“你们以后不要结婚”，“啊，我很怀念大学时光”。她们经历过很多我们没有经历过的事情的，比如前夫出轨、被迫做家庭主妇等等，其实很让人共情。不过作为创作者，听着听着容易被带跑偏。我们自己也会私下讨论，造成这样的局面，责任究竟在谁。这个项目也是给大家提了一个醒，就是不要那么恋爱脑吧。

凹凸镜DOC：对于很多创作者而言，起片名也是一个难点。《所罗门王智断亲子案》就很吸引人，当初是怎么想到的？

姚：其实是我们在做调研的时候，和一个妈妈聊天。她自己分享说，觉得《圣经》里面的这个故事，和她们的经历很相似。所罗门王，就相当于中国的包青天嘛。在我们的片子里面，可以完完全全做类比。

很多时候，可能是母亲在送孩子上学的路上，或者跟孩子散步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人，跟人贩子一样，当街把孩子抢走。她们原本可以抱得很紧，但担心电动车的拖行、大人的拉扯会伤害孩子，所以选择了放手。

与此同时，那些机关的人会说，“你就委屈点呗，既然孩子都在男方那边了，那你就让他在那儿吧。”现实和片名里面的所罗门王其实是两模两样的，所以有一点反讽在。

凹凸镜DOC：最后一个问题，能否介绍一下手头其他的项目。在这个时代，还要继续读书吗？还要继续创作吗？

姚：其实这也是我最近思考的事情，很难讲。我是很愿意继续创作的。创作的魅力是其他相对重复的工作不可比的。可是要怎样进入到创作的工作环境当中，其实也是我需要好好看一看的事情。

郭：我自己目前还有三个纪录片项目在做。大家比较熟悉深圳的三和市场，而我是从2020年起开始记录成都的人才市场，现在已经接近后期制作阶段。另一个是我从2012年起关注的西北地区农村“空心化”及“老龄化”题材。还有一部是关于新一代的留守儿童，从他们的初二拍到了高三，现在边拍边走创投。

凹凸镜DOC：期待《所罗门王智断亲子案》的长片版本，以及两位未来的其他作品！

影片在IM放映的排片时间：

郭子烨

毕业于韩国成均馆大学电影系，成均馆大学博士生。制片及指导短片五十余部，曾在中国电影金鸡奖、北京国际电影节大学生电影节、全国高校影视学会、澳门国际微电影节、平潭IM两岸青年影展、中国口述历史国际展等多项海内外赛事中获得荣誉三十余项。2012年开始纪录片创作，导演作品纪录长片《三娃子》《活路》《小世界》（制作中），2022年参与创作旦真旺甲导演纪录电影长片《拾光少年》。

姚曼珍

四川电影电视学院导演专业在读学生，导演短片《所罗门王智断亲子案》获第9届新西部大学生影像节纪录片单元现实关怀奖。在校期间积极参与创作，参与了十余部短片的中期拍摄与后期制作。

*以上图片均已获得两位导演及平潭IM青年影展的授权。

凹凸镜D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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