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祥松｜答师父书

翻开日历，忽忽又到了所谓的“教师节”。

报端和广播里，想必早已充斥着廉价的颂歌与刻板的赞美。

街头巷尾的横幅拉得火红，殷勤地堆砌着“春蚕”、“蜡烛”一类的陈词滥调。

然而这等热闹，不过是给死水泼上一桶花露水，掩盖不住底下的恶臭与死寂罢了。

死水终究是死水，即便打几个清脆的浪花，散出来的也依然是腐肉的气味。

在这冷清的夜里，我避开所有的喧嚣，独自坐在灯下，忽而收到了金佛山脚下师父发来的几行文字。

师父说，他近来翻看一本叫作《大师巨匠》的书，感触颇多。

看顾维钧身居万里之外的异域仍念念不忘嘉定的菜蔬，便想起我在街头咽豆花饭的景象；看梁任公“一腔孤愤肝肠热，笔锋常带感情”，便以为懂得了我这几年执拗地挤出文字来的苦心——以为我是在“以今日之我宣判昨日之我”，明知“劝人从良，天打雷劈”，却仍要以一个小人物的微贱身姿，去“唤醒浑浑噩噩的国人”，去践行那“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为往圣继绝学”的浩荡誓言。

我读着这几行字，心中唯有一阵冷笑与苦笑。

高尚的帽子，向来是刽子手或祭司给活人戴上的，重得足以压折脖颈；又或是戏台上演戏的扮相，台下锣鼓喧天，台上的演员便真以为自己成了拯救苍生的英雄。

我赶忙敲击键盘回复师父：我这点狭隘的管窥之见，断断不敢沾边这等圣洁与伟大。若说从前偶有那么一丝半点“度人”的虚妄情结，以为凭着几声竭斯底里的喊叫便能轰开铁屋子，如今这等可笑的念头也早已死透了，连骨灰都已被冷风吹散。

我每日涂鸦几笔，不过是写给自己的私人日记——无非是在这漫长的大夜里，趁着自己还没彻底冻硬，扯着自己的鼻头，警示自己切莫随波逐流地堕落成一只会鼓掌的木偶罢了。

连自己都还在泥潭里吃泥，被暗处伸出的手掐着喉咙，哪里配去度别人？

自己尚且是个病夫，却要给别人开药方，天下可笑之事，莫过于此。

然而师父在信里提及的那些“大师”，倒真是一镜镜照出丑态的古照妖镜。

今人最喜谈“大师”，仿佛印在纸上的、高坐于讲坛上的、被封了官爵与头衔的，便天然地有了神气，成了万世师表。

可若真的抽出一把利刃，剥开那层用金粉与辞藻堆砌起来的伪饰看过去，皮肉底下尽是些软骨头、戏子与算盘声。

哲学大家冯友兰先生，一辈子讲授“正光明法”，著书立说，皇皇巨著，何等宏大高深。

可到了风云突变、天快要亮的时候，却到底没熬过刺骨的寒风与心底的怯懦，偏偏在热炕上尿了一泡。

这一泡尿，滋湿了他平生所有的讲义，也烫穿了他苦心经营的玄学高墙。

这固然是他老人家一生的尴尬与洗不掉的污迹，可仔细想来，这世上打着“大儒”与“大师”旗号、平日里高谈阔论，临了却在暗室里失禁的，又何止一个冯先生？

许多人甚至还没等到天亮，便早早地在暗夜里尿得一塌糊涂，还要强按着旁人的头去顶礼膜拜，赞他尿得香甜、尿得合乎时宜、尿出了宏大的时代文章。

又如傅斯年先生，一生牛气冲天，桀骜不驯。

当年在大公报上、在议场之中横眉怒目，弹劾权贵，何等威风。

坊间一直传闻，他当年在北大时，嫌某个神色阴郁、工作不甚认真的年轻人动作迟慢，竟大呼小叫地摔过人家一记响亮的耳光。

当年的傅大校长，掌管着最高学府的学术钥匙，腰杆挺得笔直，大概以为自己便是这片土地上永远的文宗与主宰。

他断断不会料到，这一记响亮的耳光，竟成了岁月的幽灵里最诡谲、最冰冷的一笔隐喻。

多年以后，傅先生远走孤岛，在惊恐与焦虑中吐血而亡；而当年那个在图书架旁挨了耳光、默不作声的年轻人，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用雷霆万钧的手腕重塑了整个山河与亿万人的命运。

历史的戏谑与无情，往往就在这等微末的肢体碰撞间，露出了冰冷而狰狞的牙齿。

你打了他一耳光，他便要回敬整整几代人的血与火。

但若是细究起来，至少在那个时代，人总归还是个人。坏也坏得坦荡，狠也狠得真实，狂也狂得有几分筋骨。

他们算不得完美的圣人，却到底不是如今这满街乱爬的阉人与奴才。

我跟师父说：“您老人家读那些大师的故事，可曾想过，您自己本也就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大师呢？”

大师这东西，从来不专属于那些高墙耸立的大学校园。

如今那些雕梁画栋、挂着高深招牌的砖墙里，装满的不过是些算计着课题经费、争夺着头衔职称、暗中递交材料的商贩与告密者罢了。

他们在讲台上摇尾乞怜，在体制的夹缝里苟延残喘，嘴里念着学术，眼里全是利益。

真正的骨气与智慧，早已不在喧嚣的讲坛，反而深藏于山脚下的青烟漫草与寒溪之间。

只可惜，大学里的大师早已死绝，连断脊梁骨的尸首都被虫蚁啃噬殆尽；而山脚下的师父，也早已看透了这人世的荒诞，洗尽铅华，退隐山林，乐享起清静无为的退休生活了。

这绝不是大师们的不幸。

能够远离这蝇营苟苟的市井，躲开纷至沓来的喧嚣、算计与暗箭，在山脚下看云卷云舒，本是极大的解脱与难得的福报。

真正的悲哀，属于这个时代；真正的残忍，属于这一代再也无法受化于良知与智慧点拨的年轻奴隶。

看看现在的校园与课堂吧！

曾经令人神往的“同窗之谊”，如今早已荡然无存；曾经感人至深的“师生之谊”，也早已被撕碎成灰，踩在脚底下作践。

讲台之上，教师如履薄冰，说话前要左右环顾，生怕哪一句实话触碰了禁忌，被底下的学生暗中录音举报，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讲台之下，同桌之间互相提防，眼神里闪烁着狼一样的凶光，背刺告密、落井下石，只为了争夺一个保研的名额，或者微薄的评优指标。

整座校园，不再是寻觅真理与独立灵魂的圣地，倒像是一座训练有素的角斗场，或者说，是一座关满了年幼野兽的牢笼。

大家在暗处磨利了爪牙，随时准备扑向曾经的同伴，咬碎同类的喉咙，去向兽栏外的看守摇尾请功。

他们以为自己活在盛世，欢呼着、歌唱着，其实一出生便面对着不可逾越的高墙与密不透风的铁笼。

他们从没见过春天，便以为世界本就是一片死寂的灰暗；他们从没见过独立的人，便以为所有不弯腰的人都是疯子。

与他们比较起来，我们这一代人虽然并未赶上所有好光景，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们好歹有幸受到过师父那般人物的保佑与照拂，亲眼目睹过时代大潮的澎湃，见过百花齐放的春天的模样。

我们至少见过“人”之所以为人的尊严与骨气，而他们，从出生起就被阉割成了只会重复口号的“工具”与“零件”。

这是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令人发指的残忍！

夜更深了，窗外的风声愈发凄厉。

在这个被冠以“教师”之名的荒诞节日里，我不愿去凑那些虚伪的热闹，更不愿听那些溢美之辞。

谨以此文，遥祝金佛山脚下的师父平安、健康、喜乐；也祝愿这普天之下，那些真正保有一丝骨气与良知、还在黑夜里默不作声地守护着微弱火种的师父们，各自珍重，在这凉薄至极的世界里顽强地活下去。

至于天快亮时尿炕的，就让他继续尿吧，反正炕早晚是要塌的。

打耳光的，也早随着风尘与血雨散去了，留下一堆烂账供后人唾骂。

而我们，只需在这冷清而绝望的夜里，守着自己的一盏残灯，继续在这黑纸上，用冷冰冰的字，戳几个洞罢了。

哪怕这黑纸厚得像铁墙，能透进一丝光来，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