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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速服务区的停车场里,我拍了拍小琳的肩膀:"你先去排队结账,我去加个油,马上就回来。"
小琳推着购物车,车里堆满了特产礼盒——茶叶、糕点、牛肉干、蜂蜜,码得像座小山。她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行,陈哥你快去快回啊。"
我转身走向停车场。身后传来超市收银的提示音,还有小琳和收银员说笑的声音。
十一月的风有些冷,我拉了拉外套拉链,走到车旁。
没有发动引擎。
我站在车边,看着超市玻璃门里,小琳正掏出手机扫码支付。收银小票从机器里吐出来,长长一条。
我打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启动,挂挡,松手刹。
车缓缓驶出停车位,驶向高速入口。
后视镜里,服务区的建筑越来越小。我的手机开始震动——是小琳打来的。
我没接。
手机持续震动着,屏幕上她的名字不停闪烁。三通、五通、十通。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储物格。
高速路上车不多,天色开始暗下来。导航显示距离市区还有180公里,大约两个小时。
我的嘴角扯出一个笑。
加油?我油箱还有大半箱油。
四个小时前,我答应开车送她回老家奔丧。
三个小时前,她说她父亲突发心脏病去世。
两个小时前,她在服务区"顺便"买点特产带回去。
一个小时前,我在她购物的时候去了趟洗手间,无意中听到她打电话:"宝贝,我买了好多东西,你等着啊……"
那个语气,像是在跟男友撒娇。
不像是刚刚死了父亲的人。
我握着方向盘,想起早上她红着眼眶来找我时的样子:"陈哥,我爸突然没了,我得马上回去……公司的车都派出去了,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想起她在车上不停提要求:"陈哥,能不能开大点空调?""陈哥,能不能放点音乐?""陈哥,前面服务区能不能停一下,我想买杯咖啡……"
想起在服务区,她拉着我去超市:"陈哥,我爸生前最爱吃这些,我想多买点供奉他……"
然后她就像疯了一样往购物车里扫货。
茶叶,298一盒,拿了十盒。
牛肉干,180一袋,拿了十五袋。
蜂蜜礼盒,420一套,拿了八套。
还有糕点、红酒、坚果……
我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两万块。
供奉?
这是要在坟前开超市吗?
手机还在震动。我知道此刻的小琳一定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拿着那张两万多块的账单,脸色惨白。
因为她的卡里,根本没那么多钱。
她以为我会替她付。
就像过去一年里,她无数次"不小心"忘带钱包,让我帮她垫饭钱、打车钱、买咖啡的钱一样。
但这次,我不想当那个冤大头了。
高速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挡风玻璃上。我看着前方的路,突然觉得轻松。
让她自己想办法吧。
毕竟,她连父亲去世都能编出来,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呢?
01
小琳是去年三月入职的。
人事部把她安排到我们部门的时候,我正忙着一个项目,连欢迎新人的客套话都没来得及说。她就自己找了个空位坐下,笑眯眯地跟周围同事打招呼。
"我叫林琳,大家叫我小琳就好。"她说话声音很甜,"以后请各位前辈多多关照。"
部门里几个男同事立刻热情起来。毕竟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长得也算清秀,说话又甜,谁不愿意多照顾照顾?
第一周,她就跟大家打成一片。
她会主动帮同事订下午茶,会记住每个人的喜好,会在茶水间主动跟人聊天。部门聚餐的时候,她总是坐在角落,笑着听大家说话,偶尔插一两句俏皮话,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小琳这孩子挺机灵。"老张在我旁边说,"就是刚毕业,还需要多历练。"
我点点头,没多想。
真正注意到她,是在她入职第三个月。
那天下班,我走到停车场,看到她蹲在一辆车旁边,手里拿着手机,一脸焦急。
"怎么了?"我走过去。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陈哥,我车钥匙锁车里了,开锁师傅要两百块,我……我卡里钱不够。"
我看了看她那辆老旧的本田,犹豫了一下,还是扫码给她转了两百。
"谢谢陈哥!"她松了口气,"明天就还你!"
但第二天,她没提还钱的事。
第三天,她在茶水间遇到我,笑着说:"陈哥,上次的钱我这周发工资就还你啊,这周手头有点紧。"
我摆摆手:"不着急。"
那两百块,最后也没还。
之后的日子里,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
中午一起吃饭,她"忘记"带钱包。
下班打不到车,她说"手机没电了",让我顺路送她。
公司聚餐,她说"这个月房租交了,真的拿不出钱",最后是我帮她付的份子钱。
每次金额都不大,几十块、一两百。她总是说"下次一定还",说的时候眼神真诚,但从来没有下次。
我妻子苏晴知道后,皱着眉头说:"你怎么老帮她?"
"同事嘛,互相帮衬。"我说,"她刚毕业,手头紧很正常。"
"她手头紧,怎么还每周做美甲?"苏晴指着手机给我看小琳的朋友圈,"你看,昨天刚发的,新做的水晶甲,这一套至少三百。"
我看着照片里小琳精致的指甲,一时说不出话。
"还有这个,"苏晴又翻出几条,"上周去吃日料,人均两百的店。前天买的新包,Coach的,打折也要两千多。"
我有些尴尬:"可能是用花呗……"
"陈阳,你就是太老实。"苏晴叹了口气,"人家是拿你当提款机,你还真以为是帮助同事?"
"不至于吧……"我嘀咕。
"不至于?"苏晴盯着我,"你自己算算,这半年你帮她花了多少钱?"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开锁两百、垫饭钱七八次、打车费三次、聚餐份子钱、帮她买过两次咖啡……
零零碎碎加起来,居然有一千多。
"她有还过吗?"苏晴问。
我摇摇头。
"那不就是了?"苏晴说,"你要是不设个界限,她会越来越过分。"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觉得苏晴有点小题大做。
一千多块而已,犯不着斤斤计较。
直到今天早上。
我刚到公司,小琳就红着眼眶冲进办公室:"陈哥!"
她声音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爸他……他昨晚突发心脏病,没抢救过来……"
办公室里几个同事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我得马上回老家,但是……"她擦了擦眼泪,"公司的车都派出去了,我打车要好几百,我……"
她说不下去了,低着头抽泣。
"你老家在哪?"我问。
"云阳县,开车大概四个小时。"她小声说,"陈哥,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是我真的……真的没办法了……"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想起上个月我父亲住院时那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行,我送你。"我说。
"谢谢陈哥!"她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很快又被泪水掩盖,"真的太谢谢你了……"
我回办公桌拿了车钥匙,给苏晴发了条微信:"今天可能回来晚,我送同事回老家奔丧。"
苏晴很快回复:"又是那个小琳?"
我没回。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我看到小琳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
她背着一个大背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行李箱。
眼泪早就干了。
她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看到我过来,她迅速收起笑容,又换上悲伤的表情。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但我还是打开了车门。
02
上了高速后,小琳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
我以为她在难过,没有说话。
车里安静了十几分钟,她突然睁开眼:"陈哥,能不能把空调开大一点?我有点冷。"
我看了眼温度显示——24度,不算低。但我还是把温度调高了两度。
"谢谢陈哥。"她拉了拉外套。
又过了一会,她说:"陈哥,能放点音乐吗?太安静了,我心里更难受。"
我打开车载音响,放了个舒缓的轻音乐电台。
"能换个欢快点的吗?"她说,"我不想一直沉浸在悲伤里。"
我切换到流行音乐频道。
车里响起一首节奏明快的情歌。小琳跟着哼了两句,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停下。
"不好意思陈哥,我……"她小声说,"我就是太难过了,想让自己别想那么多。"
"没事。"我说。
开了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一个服务区。
"陈哥,能停一下吗?"小琳说,"我想去买杯咖啡提提神。"
我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应该休息吗?"
"我睡不着。"她揉了揉眼睛,"而且我怕睡着了做噩梦,梦到我爸……"
她说着说着,又开始抹眼泪。
我把车开进服务区。
小琳下车后,径直走向便利店。我去了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我看到她站在便利店外面打电话。
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但服务区人少,我还是听到了几句。
"……买了好多好东西……你等着啊宝贝……"
"……对对对,我马上就到了……"
"……嗯嗯,到了给你打电话……爱你么么哒……"
我停住脚步。
爱你么么哒?
刚刚死了父亲的人,会用这种语气打电话?
小琳挂了电话,转过身,正好看到我。她愣了一下,很快笑着走过来:"陈哥,我买了两杯咖啡,给你也买了一杯。"
她递给我一杯热拿铁。
"谢谢。"我接过咖啡,"刚才给家里打电话?"
"嗯,给我妈打的。"她叹了口气,"我妈哭得说不出话,我得安慰她。"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回到车上,小琳抱着咖啡,看着窗外:"陈哥,前面还有服务区吧?"
"应该还有一个。"我说。
"能不能到了再停一下?"她小声说,"我想……我想买点特产带回去。"
"特产?"我有些意外。
"我爸他……他生前最爱吃家乡的那些东西。"她的声音又哽咽了,"我想多买点,供奉他……"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我说。
又开了五十公里,第二个服务区到了。
这是个大型服务区,有专门的特产超市。
小琳一下车就直奔超市,我跟在后面。
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
茶叶——298一盒,她拿了十盒。
我跟着问:"买这么多?"
"我爸最爱喝茶。"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牛肉干——180一袋,她拿了十五袋。
"你们家亲戚多吗?"我忍不住问。
"挺多的。"她头也不抬,"我得给他们都准备点。"
蜂蜜礼盒——420一套,她拿了八套。
糕点——每样都拿了好几盒。
红酒——三百多一瓶的,拿了六瓶。
坚果大礼包——五百多一包,拿了四包。
我看着购物车越堆越高,心里开始打鼓。
这得多少钱?
小琳还在继续拿:"陈哥,你帮我看看那个,上面那个礼盒,够不够高档?"
我抬头看了看,标价680的燕窝礼盒。
"小琳,"我终于忍不住了,"你买这么多,带得走吗?"
"没事,我力气大。"她笑了笑,"再说不是还有你嘛,陈哥你肯定会帮我的对吧?"
我没说话。
她又拿了三盒燕窝。
购物车已经满了。她又去拿了第二辆车。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像疯了一样扫货,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父亲刚去世,她不应该满脑子想着怎么操办葬礼、怎么安慰母亲吗?
怎么会有心情在这里精挑细选特产?
而且这个购物量……完全不像是给死者供奉的。
更像是……
要送人。
送给那个电话里的"宝贝"。
我想起刚才她打电话时那个语气。
想起她一路上并不像真的很悲伤。
想起她在便利店外面的笑容。
我走到洗手间,掏出手机,给苏晴打了个电话。
"怎么了?"苏晴接得很快。
"你帮我查一下,"我压低声音,"小琳的老家确实是云阳县吗?"
"查这个干什么?"
"你先帮我查。"我说。
苏晴沉默了几秒:"我记得入职资料上,她老家好像是本市的。"
我心里一沉。
"陈阳,她又骗你了?"苏晴的声音有些生气。
"我先不说了。"我挂了电话。
回到超市,小琳已经推着两辆满满当当的购物车在收银台排队了。
她看到我,笑着招手:"陈哥,快来,该付钱了。"
我走过去,她已经开始往收银台上搬东西了。
收银员扫码,小票越来越长。
最后,收银员报了个数:"一共21860元。"
小琳掏出手机,做出要扫码的样子,然后"啊"了一声:"陈哥,我手机没电了,你帮我先付一下吧,回头我转给你。"
她说得自然而然,理所当然。
就像过去一年里无数次那样。
我看着她,看着那张单纯无辜的脸。
然后我笑了。
"好啊。"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在这排队,我去给车加个油,马上就回来。"
"好的陈哥!"她松了口气,笑容满面。
我转身走出超市。
夕阳西下,服务区的停车场镀上一层金色。
我走到车旁,打开车门。
启动引擎。
驶离停车位。
驶向高速入口。
后视镜里,超市的玻璃门反射着橙红色的天光。
我的手机开始震动。
我没有回头。
03
从服务区到市区,两个小时车程,我的手机一共响了四十七次。
前二十次是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后面二十七次是微信消息提示音。
红绿灯路口,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小琳发来的消息密密麻麻,占满了整个屏幕。
"陈哥,你去哪了?"
"陈哥,我还在收银台这边等你。"
"陈哥,你是不是忘了我在这?"
"陈哥,你快回来啊,收银员催我结账了。"
"陈哥???"
"你到底什么意思?!"
"陈阳,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还是不是人?!"
"我爸刚死,你就这么对我?你还有没有良心?!"
语气从焦急变成愤怒。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你等着,我要去公司投诉你!"
我关掉手机,继续开车。
到家的时候,晚上八点半。
苏晴在厨房热菜,听到开门声转过头:"回来了?"
"嗯。"我换了鞋。
"小琳呢?"她问。
"扔服务区了。"
苏晴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我坐到沙发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服务区的电话,疯狂的购物,还有苏晴查到的——小琳根本不是云阳县人。
"你做得对。"苏晴关了火,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早该这么做了。"
"但是……"我有些不安,"她说要去公司投诉我。"
"投诉你什么?"苏晴冷笑一声,"投诉你不肯帮她付两万块购物款?"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可投诉的。
"她撒谎说奔丧,这事你们领导知道吗?"苏晴问。
"应该知道。"我说,"她早上跟好几个人都说了。"
"那就行了。"苏晴拍拍我的肩,"等着看她怎么编吧。"
第二天早上,我刚走进办公室,就感觉气氛不对。
几个同事看到我,表情有些怪异,窃窃私语。
老张走过来,欲言又止:"小陈,昨天……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装糊涂。
"小琳啊。"老张压低声音,"她昨晚回来了,跟好多人说你把她一个人扔在高速服务区,不管她死活。"
我挑了挑眉:"她回来了?"
"嗯,半夜才到的。"老张说,"听说是她男朋友开车去接的她。"
男朋友。
果然。
"她今天请假了,说要去处理她爸的后事。"老张叹了口气,"不过……小陈,你是不是应该跟她解释一下?大家都说你……"
"说我什么?"我问。
老张有些尴尬:"说你这人不厚道,人家家里出了事,你还……"
"还什么?"我打断他,"老张,你知道她爸没死吗?"
老张愣住。
"她撒谎的。"我说,"根本没有什么奔丧,她就是想让我开车送她回老家见男朋友,顺便让我帮她买两万块钱的特产。"
"这……"老张不敢相信,"不能吧?"
"不信你去查。"我打开电脑,"她入职资料上的老家地址,跟她说的云阳县,完全不是一个地方。"
老张拿出手机,打开公司系统查了查,脸色变了:"还真是……"
"所以,"我靠在椅背上,"我把她扔服务区,一点都不过分。"
老张不说话了。
但办公室里的议论声没有停。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听到隔壁桌几个女同事在聊。
"我觉得小琳挺可怜的……"
"就是啊,人家爸爸没了,陈阳怎么能……"
"可是我听说她撒谎了?"
"撒谎?怎么可能,她哭得那么伤心……"
我没理会,低头吃饭。
下午三点,人事部的王姐给我打电话:"小陈,领导找你,来会议室一趟。"
我心里一紧。
会议室里,部门经理刘总坐在主位,表情严肃。
"陈阳,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刘总开门见山,"你把小琳一个人留在服务区?"
"是。"我说。
"为什么?"
"因为她撒谎。"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刘总听完,沉默了几秒:"你有证据吗?"
"她入职资料上的地址,跟她说的不一样。"我说,"还有,她在服务区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她叫对方'宝贝'。"
"这能证明什么?"刘总说,"万一她叫她妈宝贝呢?"
我噎住。
"陈阳,我理解你的想法。"刘总叹了口气,"但是你这么做,影响很不好。现在办公室里都在传,说你冷血、不近人情。"
"可是她撒谎……"
"你怎么证明她撒谎?"刘总打断我,"除非她爸站在我面前,否则谁能证明她爸没死?"
我被问住了。
"退一万步说,"刘总继续,"就算她真的撒谎了,你也不应该把她一个人扔在高速上。万一出了事,你担得起责任吗?"
"我……"
"行了,这事就到此为止吧。"刘总摆摆手,"回去跟小琳道个歉,把这事翻篇。"
"凭什么?"我终于忍不住了,"凭什么要我道歉?"
刘总看着我,眼神有些失望:"陈阳,你在公司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么不成熟?"
我没说话。
"有些事,不是对错那么简单。"刘总说,"小琳是新人,就算她有错,你也要考虑影响。你这么做,不仅伤害了她,也让部门的氛围变差了。"
我站起来:"我没错,我不道歉。"
刘总脸色一沉:"陈阳,你要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我转身走向门口,"我没做错任何事。"
走出会议室,我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我回复:"没事。"
但心里,其实已经有些动摇了。
难道,真的是我做错了?
04
接下来的一周,办公室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小琳请了三天假,说是回老家处理父亲的后事。没人敢去求证这件事的真假,毕竟"死者为大"这四个字,在中国人心里分量太重。
我变成了办公室里的隐形人。
以前午休时会一起聊天的同事,现在看到我都绕着走。茶水间里,我一进去,正在说话的人就突然安静下来。
老张倒是还愿意跟我说话,但也只是工作上的事,私下再也没有之前那种闲聊了。
第四天,小琳回来上班了。
她穿着一身黑色套装,脸色憔悴,眼睛红肿。看起来确实像是刚办完丧事的样子。
一进办公室,好几个女同事就围了上去。
"小琳,节哀……"
"你还好吗?要不要再多休息几天?"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小琳抹着眼泪,小声说:"谢谢大家……我没事……我爸不希望我太难过……"
说着说着,她又哭了起来。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这一幕,觉得荒诞。
中午的时候,苏晴给我打电话:"你查到了吗?"
"什么?"
"小琳她爸到底死没死。"苏晴说,"你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我沉默了一会:"怎么查?总不能去她老家问吧。"
"她朋友圈呢?她这几天有发过什么吗?"
我打开微信,翻到小琳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黑白照片的背景,配文"爸,一路走好"。
照片拍的是一个灵堂,但角度很刁钻,只能看到一角,根本看不清具体情况。
评论区里一片安慰的声音。
"这能证明什么?"我对苏晴说,"随便找个灵堂拍一张就行了。"
"那就是说,你还是觉得她在撒谎?"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理智告诉我,她百分百在撒谎。
但我没有证据。
"陈阳,"苏晴的声音严肃起来,"你不能就这么被她牵着鼻子走。她现在在公司扮演受害者,你就成了加害者。这对你很不利。"
"那你说怎么办?"
"找证据。"苏晴说,"她既然撒了谎,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挂了电话,我开始回想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服务区的电话……她叫对方"宝贝"……
购物车里的两万块特产……
还有她说的,男朋友开车去接她……
对了,男朋友。
我打开手机,翻出小琳的社交账号。
她的朋友圈设置了"最近三天可见",但我记得之前看到过,她有个男朋友,叫……什么来着?
我试着在公司通讯录里搜索,输入"琳"。
跳出来十几个名字,但都不是她男朋友。
正想放弃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入职的时候,小琳填过一张紧急联系人表格。
我打开公司内网,调出她的入职资料。
紧急联系人:张昊,关系:男友,电话:138XXXX5678。
我记下这个号码。
下班后,我给这个号码发了条短信:
"你好,我是小琳的同事。想确认一件事,上周小琳是不是回老家见你了?"
发完后,我有些忐忑。
万一对方不回呢?万一对方跟小琳通气呢?
手机震动了一下。
张昊回复了:"是啊,她回来看我了。怎么了?"
我心里一紧。
继续问:"她有没有跟你说,她父亲去世的事?"
这次等了两分钟,对方才回:"???她爸没死啊,上周我们还一起去她家吃饭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有些发抖。
找到了。
证据找到了。
我截了图,立刻给苏晴打电话:"晴晴,我有证据了。"
"什么证据?"
我把截图发给她。
苏晴看完,沉默了几秒:"这就是个骗子。"
"明天我要当面质问她。"我说。
"别冲动。"苏晴说,"你这样冲上去,她肯定不会承认。而且万一她说是她男朋友搞错了呢?"
"那怎么办?"
"你先把证据保存好,"苏晴说,"然后等她自己露出破绽。"
但我没有等太久。
第二天下午,小琳主动找到我。
她站在我工位旁边,低着头,声音很小:"陈哥,能出来聊聊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里一阵厌恶。
但我还是站起来,跟着她走到楼梯间。
"陈哥,对不起。"她一开口就鞠了个躬,"上次的事……是我不对。"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让你为难了,"她抹了抹眼泪,"我当时太难过了,脑子一片空白,没想那么多……"
"所以你现在想通了?"我冷冷地说。
"嗯。"她点点头,"我不应该让你帮我付那些特产的钱。那是我自己要买的,不应该麻烦你。"
我盯着她:"你爸真的去世了?"
她愣了一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陈哥,你怎么能这么问……"
"我就是问问。"我说,"如果是真的,我应该去上柱香。你家在哪?我找时间去一趟。"
小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不用了……"她慌乱地说,"我们那边风俗,外人不能去……"
"是吗?"我冷笑一声,"云阳县还有这种风俗?"
"你……"小琳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掏出手机,把张昊的短信截图给她看。
"你男朋友说,上周你们还一起去你爸家吃饭了。"我一字一句地说,"小琳,你爸到底死没死?"
小琳盯着手机屏幕,整个人僵在那里。
几秒钟后,她突然抬起头,声音尖锐:"陈阳,你居然查我?!"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她冷笑起来,"你想知道什么真相?你想证明我是骗子是吗?"
"难道不是吗?"
"是!"她突然大喊起来,"我是骗子!我爸没死!我就是骗你开车送我回老家!怎么了?!"
她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
我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因为我没钱!"小琳的眼泪还在流,但表情已经变得扭曲,"因为我男朋友想要那些特产,但我买不起!因为我知道你这个人心软,只要我可怜一点,你就会帮我!"
"所以你就编出父亲去世这种话?"
"对!"她擦了擦眼泪,冷笑道,"反正你也查不到。"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愤怒:"你知道你这样做,有多恶毒吗?"
"恶毒?"小琳瞪大眼睛,"陈阳,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恶毒?你把我一个人扔在服务区,我才恶毒吗?你知道我当时多害怕吗?"
"那是你自己活该。"
"对,我活该。"小琳点点头,笑容诡异,"但是你觉得,公司的人会相信谁?"
我愣住。
"你有证据,又怎么样?"小琳说,"你敢把这些截图发给领导吗?你敢让所有人知道,我爸根本没死吗?"
"为什么不敢?"
"因为……"小琳凑近我,压低声音,"如果你敢这么做,我就说……你性骚扰我。"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小琳一字一句地重复,"我会告诉所有人,你这段时间一直在骚扰我。开车送我回老家的时候,你对我动手动脚。"
"你疯了!"
"我没疯。"她笑了,"陈阳,你觉得公司的人会相信谁?相信一个冷血的中年男人,还是相信一个刚失去父亲的年轻女孩?"
我说不出话来。
"所以,"小琳收起笑容,恢复了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陈哥,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吗?"
说完,她转身下楼。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晚上回到家,苏晴一看到我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怎么了?"
我把楼梯间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苏晴听完,沉默了很久。
"陈阳,"她看着我,"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是她威胁我……"
"威胁?"苏晴冷笑,"她敢说你性骚扰,你就敢告她诽谤。"
"但是……"
"没有但是。"苏晴打断我,"你现在退一步,她以后只会得寸进尺。"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苏晴说得对。
这个女人,已经把我当成了提款机和软柿子。
如果这次我还是选择忍气吞声,那以后她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睁开眼睛。
"怎么做?"苏晴问。
"查账。"我说,"她能骗我一次,就能骗我第二次、第三次。我要查清楚,过去这一年,她到底从我这拿走了多少钱。"
05
第二天是周五。
我一大早就到了公司,打开电脑,登录财务系统。
我们部门有一个备用金账户,用来支付一些临时性的小额开支——买办公用品、订外卖、报销打车费之类的。
作为部门主管,我有这个账户的审批权限。
我调出最近半年的流水记录,开始逐条查看。
8月15日,支出500元,备注:小琳,购买办公用品。
7月22日,支出800元,备注:小琳,团建活动垫付。
7月5日,支出1200元,备注:小琳,客户接待费用。
6月18日,支出650元,备注:小琳,出差交通费。
我越看越心惊。
这些支出,每一笔都有我的电子签名。
但我根本不记得自己签过这些字。
我继续往前翻。
5月30日,支出2000元,备注:小琳,紧急公关费用。
5月10日,支出1500元,备注:小琳,设备维修费。
4月25日,支出900元,备注:小琳,印刷资料费。
我打开手机计算器,把所有金额加起来。
总计:82,450元。
八万多。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可能。
我立刻给财务部打电话:"小王,我想问一下,部门备用金的支出,都是我审批的吗?"
"对啊陈总。"财务小王说,"每笔支出都有您的电子签名,我们才会放款的。"
"电子签名……是怎么签的?"
"就是您在审批系统里输入您的姓名啊,系统会自动生成签名。"
"那需要密码吗?"
"需要啊,得输入您的审批密码。"
我挂了电话,打开审批系统,查看密码修改记录。
最后一次修改时间:去年3月20日。
那是我刚接手部门主管职位的时候,人事给我设置的初始密码,我一直没改过。
初始密码是:AB123456。
非常简单,非常容易被猜到。
而小琳,是去年3月15日入职的。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入职第一周,小琳经常来找我问各种问题——怎么报销、怎么申请备用金、怎么使用公司系统……
有一次,她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登录审批系统。
"陈哥,这个系统好复杂啊。"她说。
"还好,用几次就熟悉了。"我随口回答。
"密码也很难记吧?"
"不难,就是简单的初始密码,我还没来得及改。"
"是吗?什么密码啊?"
我当时没多想,顺口说了一句:"AB123456。"
小琳笑着说:"这也太简单了吧,陈哥你要小心被盗号哦。"
"对对对,我过几天就改。"
但我一直没改。
因为我根本没想到,会有人利用这个密码。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所有的事情都串联起来了。
小琳用我的密码,登录审批系统,给自己批了八万多块钱。
每次金额都不大,几百到两千不等,不容易引起注意。
而且她很聪明,每次都找不同的理由——办公用品、团建、客户接待……这些都是合理的支出项目。
财务部看到有我的签名,自然不会多问。
而我从来不仔细查账,更不会想到,这些钱其实都进了小琳的口袋。
我打开抽屉,翻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公司要求保存的一些重要文件,包括我的手写签名样本。
那是三年前,公司组织过一次书法培训,要求每个管理层都要练习自己的签名,作为正式文件的签名标准。
我记得当时练了好几十遍,最后挑了几张满意的,交给了人事部。
其他的样张,我随手放在了抽屉里。
我翻找着,突然发现——
样张少了两张。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一共练了三十张,交了五张,剩下二十五张放在抽屉里。
但现在,只有二十三张。
少的那两张,去哪了?
我的脊背开始发凉。
小琳偷走了我的签名样本。
她用这些样本,复刻了我的手写签名。
然后……
我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网,调出所有需要纸质签名的文件。
果然。
在几份重要的报销单上,我看到了自己的签名。
但那不是我签的。
那是用我的签名样本,扫描后打印上去的。
我放大其中一张,仔细对比。
签名的笔画、力度、角度,都跟我的样本一模一样。
因为那本来就是我写的。
小琳只是把它复制粘贴了而已。
我靠在椅背上,突然笑了。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她从入职第一天起,就在算计我。
套我的密码,偷我的签名样本,一点一点地蚕食着我的信任和善意。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自己是在帮助一个可怜的年轻人。
我拿起手机,给苏晴打电话。
"晴晴,我查到了。"
"什么?"
"小琳,"我深吸一口气,"她用我的名义,从公司账户上挪用了八万多块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有证据吗?"苏晴问。
"有。"我说,"流水记录、签名对比、密码使用痕迹……都有。"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报警。"我说,"这是诈骗,是盗窃,我要让她付出代价。"
"等等,"苏晴说,"你先别冲动。报警的话,公司账目会被审计,到时候你作为部门主管,也有监管不力的责任。"
我愣住。
"而且,"苏晴继续说,"如果警察查不出她的犯罪证据,你反而会被她反咬一口。她可以说,是你默许她这么做的。"
"那怎么办?"我有些急了,"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苏晴说,"是要想个更稳妥的办法。你先保存好所有证据,然后……找律师。"
挂了电话,我开始截图保存所有的流水记录。
正截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人事部王姐打来的。
"小陈,你现在在办公室吗?"
"在。"
"来会议室一趟,刘总找你。"
我心里一紧:"又怎么了?"
"不清楚,你过来就知道了。"
会议室里,刘总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小琳坐在他旁边,眼眶红肿,手里拿着纸巾。
我走进去,关上门。
"陈阳,坐。"刘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看了小琳一眼。
她低着头,没有看我。
"陈阳,我问你,"刘总开口了,"你是不是查了部门备用金账户?"
我愣了一下:"是。我有这个权限。"
"那你查出什么了吗?"
我看了看小琳,又看了看刘总:"我查出来,有人冒用我的名义,挪用了八万多块钱。"
小琳的肩膀抖了一下。
刘总沉默了几秒钟:"你有证据吗?"
"有。"我掏出手机,"流水记录、签名对比……"
"不用看了。"刘总打断我,"陈阳,你知道小琳刚才跟我说了什么吗?"
我看向小琳。
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陈哥,对不起……"
"对不起?"我冷笑,"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不该……不该听你的话,去做那些事……"小琳哽咽着说。
我愣住:"什么意思?"
"小琳刚才告诉我,"刘总盯着我,"这半年来,所有的备用金支出,都是你让她操作的。"
"什么?!"我猛地站起来,"我什么时候……"
"她说,你让她用你的账号登录系统,帮你批准那些报销。"刘总继续说,"因为你自己懒得处理这些小事。"
"这是胡说!"我指着小琳,"她在撒谎!"
"陈哥,"小琳抹着眼泪,"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明明是按照你的指示做的……"
"你闭嘴!"我大喊起来,"你偷了我的密码,偷了我的签名样本,一点一点地把钱转走!这些都是你干的!"
"我没有……"小琳哭得更厉害了,"陈哥,是你让我这么做的……你说这样方便……"
"够了!"刘总拍了桌子,"陈阳,你冷静一点!"
我喘着粗气,看着小琳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突然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她太会演了。
从头到尾,她都在演。
而我,像个小丑一样,被她牵着鼻子走。
"刘总,"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您相信她的话吗?"
刘总看着我,没有说话。
"如果我真的让她这么做,"我一字一句地说,"那这八万多块钱,去哪了?"
"对啊,去哪了?"刘总转向小琳,"小琳,你说说,这些钱都用到哪了?"
小琳低着头,声音很小:"都……都用在部门开支上了……"
"什么开支?"
"买办公用品、团建活动、客户接待……"小琳说。
"有发票吗?"
"有……有一些……"小琳翻着手机,"但是有些发票弄丢了……"
我冷笑一声:"弄丢了?八万多块的发票,都弄丢了?"
"我……"小琳咬着嘴唇,"我不是故意的……"
"够了。"刘总站起来,"这件事,我需要时间调查。在此之前,你们两个都先停职。"
"停职?"我不敢相信,"为什么要停我的职?"
"因为不管真相是什么,你作为部门主管,都有监管不力的责任。"刘总说,"回去等通知吧。"
走出会议室,小琳跟在我后面。
"陈哥。"她叫我。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问。
小琳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表情却冷得可怕。
"我说了,"她轻声说,"这件事,我们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凭什么?"
"凭……"她凑近我,压低声音,"你没有证据。"
"我有流水记录。"
"那又怎么样?"小琳笑了,"那些记录上,都有你的签名。财务会作证,每一笔钱,都是你批准的。"
"那是你偷的我的签名!"
"你怎么证明?"小琳歪着头,"你的签名样本还在你抽屉里,对吧?你怎么证明我偷过?"
我瞪大眼睛。
她早就把样本放回去了。
"陈阳,"小琳叹了口气,"你斗不过我的。"
"我可以去查监控。"我说,"公司的监控会拍到你在我办公室……"
"监控?"小琳打断我,"公司的监控,只保存一个月。一个月前的记录,早就被覆盖了。"
我说不出话来。
她想得太周到了。
每一步,都在她的计算之内。
"所以,"小琳收起笑容,"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你不追究,我也不会告你性骚扰。大家相安无事。"
"你……"
"我先走了。"小琳转身离开,"对了,陈哥,以后离我远点。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晴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我没有回复。
我慢慢走回办公室,收拾东西。
同事们都在看着我,没有人说话。
我把电脑关上,拎起公文包。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手机又震动了几下。
我拿起来,看到苏晴连续发了好几条消息。
最后一条是:"陈阳,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你回家我告诉你。"
我启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公司大楼的灯光渐渐远去。
我突然想起那天在服务区,我开车离开的那一刻。
小琳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愤怒。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赢了。
但现在我才明白。
从一开始,我就输了。
回到家,苏晴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资料。
"晴晴,"我疲惫地坐下,"我完了。"
"先别说这个。"苏晴把资料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张银行流水截图。
账户名:林琳。
8月15日,转入500元。
7月22日,转入800元。
7月5日,转入1200元。
每一笔金额、日期,都跟公司备用金账户的支出记录一模一样。
"你怎么拿到的?"我抬起头。
"我有个朋友在银行工作。"苏晴说,"她帮我查的。当然,这是违规操作,不能作为正式证据。但至少我们知道了——那些钱,确实都进了小琳的口袋。"
我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是小琳的购物记录。
名牌包、化妆品、高档餐厅、KTV……
每一笔开支,都远远超出她的工资水平。
"她就是用你的钱,在过自己的奢侈生活。"苏晴说。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陈阳,"苏晴握住我的手,"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但是我没有证据。"我说,"她把所有痕迹都抹掉了。监控没了,签名样本也被放回去了。我拿什么证明她偷了我的东西?"
"那就让她自己承认。"
我睁开眼睛,看着苏晴。
"怎么让她承认?"
苏晴拿起手机,打开一个录音APP。
"约她出来谈,"她说,"然后录音。只要她承认了,我们就有证据。"
"她不会承认的。"我摇头,"她太聪明了。"
"那就让她以为你放弃了。"苏晴说,"你先假装妥协,说你不追究了。然后提出和解,让她觉得你真的怕了。她一旦放松警惕,就会露出破绽。"
我看着苏晴,沉默了很久。
"这样……真的有用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苏晴说,"陈阳,你不能就这么认输。她骗了你的钱,骗了你的信任,还差点毁了你的职业生涯。你要让她付出代价。"
我深吸了一口气。
苏晴说得对。
我不能就这么认输。
我拿出手机,给小琳发了条微信。
"小琳,我们谈谈吧。这件事,我不想闹大。"
消息发出去,很快显示已读。
但她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我可以放弃追究,但是你得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
这次,她回了。
"明天晚上,老地方见。"
老地方。
是公司附近那家咖啡厅。
我们之前经常在那里加班后喝咖啡。
我回复:"好。"
放下手机,我看向苏晴。
"明天,我一定要拿到证据。"
苏晴点点头,把那个录音APP装进我的手机里。
"记住,"她说,"不要直接问她是不是偷了钱。要迂回,要让她自己说出来。"
"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子里反复演练着明天的对话。
我要怎么说,她会怎么回应,我要怎么引导她……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下午六点,我提前到了咖啡厅。
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
手机里,录音APP已经打开,正在录音。
六点半,小琳准时出现。
她还是穿着那身黑色套装,脸上画着淡妆。
看起来憔悴,但依然精致。
"陈哥。"她坐下,"你想谈什么?"
"我想说……"我深吸了一口气,"这件事,我不追究了。"
小琳挑了挑眉,没说话。
"但是,"我继续,"那些钱……你能还给公司吗?"
"还?"小琳笑了,"陈哥,那些钱都是你让我花的,我还什么?"
"小琳,"我压低声音,"咱们都是明白人。那些钱是你拿的,我知道,你也知道。"
"那又怎么样?"小琳端起咖啡杯,"你有证据吗?"
"我没有证据。"我承认,"所以我才来找你谈。我只想解决这个问题,不想闹大。"
"解决?"小琳放下杯子,"你想怎么解决?"
"你把钱还给公司,"我说,"我可以帮你隐瞒这件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琳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讥讽。
"陈阳,"她说,"你真以为我会怕你?"
"我没说你怕我……"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听你的?"小琳打断我,"你现在已经停职了,自身难保,还想管我?"
我握紧拳头,努力保持冷静。
"小琳,我只是不想事情变得更糟。"我说,"如果公司深入调查,你的所有支出记录都会暴露。到时候,你的银行账户、购物记录……都会被查出来。"
小琳的脸色变了一下。
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
"那些记录,不能证明什么。"她说,"我可以说,那些钱是我男朋友给我的。"
"你男朋友有那么多钱吗?"
"这不关你的事。"小琳站起来,"陈阳,我告诉你,你斗不过我的。"
"那你为什么要来见我?"我也站起来,"如果你真的不怕,为什么要来?"
小琳愣了一下。
"我来,"她冷笑,"是想告诉你,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你已经输了。"
"我输了?"我盯着她,"小琳,你真的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没有人知道吗?"
"什么事?"
"偷我的密码,偷我的签名样本,"我一字一句地说,"一点一点地把钱转走。你以为你很聪明,但其实,你每一步都留下了痕迹。"
小琳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我掏出手机,把苏晴给我的那些资料翻出来,"你的银行流水,你的购物记录,每一笔金额,都跟公司备用金的支出一模一样。"
小琳盯着手机屏幕,嘴唇开始发抖。
"你……你查我?"
"对。"我说,"我查了你。"
"这是违法的!"小琳尖叫起来,"你侵犯我的隐私!"
"那你盗用我的名义挪用公款,是不是也违法?"我冷冷地反问。
小琳说不出话来。
她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眼泪又开始往下流。
"陈哥,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我真的是被逼无奈……"
"被逼无奈?"我冷笑,"你买名牌包、吃大餐、做美甲,这也叫被逼无奈?"
"我男朋友……"小琳哭得更厉害了,"他管我要钱,我没办法……"
"所以你就偷我的?"
"我没有偷!"小琳突然大喊起来,"是你!是你自己密码太简单!是你自己把签名样本随便放在抽屉里!是你自己太蠢!"
我愣住。
小琳也愣住了。
她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你……"她站起来,指着我,"你录音了?!"
我没有否认。
小琳冲过来,想抢我的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手机举高。
"小琳,"我说,"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小琳的脸色惨白。
她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在发抖。
"陈阳……"她声音颤抖,"你……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我问。
"我……我……"小琳说不出话来,突然跪了下来,"陈哥,求求你,放过我吧……"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同情。
"小琳,"我说,"我给过你机会的。很多次。但你一次又一次地欺骗我,利用我。现在,该付出代价了。"
"不!"小琳抓住我的裤腿,"陈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不要报警,我还你钱,我全都还你!"
我甩开她的手,转身走向门口。
"陈哥!"小琳在身后喊,"你会后悔的!"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后悔的应该是你。"我说,"小琳,从今天开始,你要为你做过的所有事,付出代价。"
走出咖啡厅,我拨通了报警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