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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住院第三天,林慧拎着保温桶来了。
她穿一件灰色薄羽绒服,头发剪短了,鞋底沾着县医院门口的泥。进门没问我,先摸父亲的额头,又俯身查看床头的药袋。
我站在窗边,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烧饼。两年里,我在维修店、医院和父母家之间来回跑,吃凉饭早已不算什么。
父亲七十九岁,心肺都弱。母亲七十六岁,记性越来越差,早晚的药得分开装,不然她能把降压药吃两遍。
林慧把汤倒进小碗,一勺一勺晾着。父亲咳了两声,她顺手垫高枕头,动作熟得让我心里发堵。
四年前,我们在县里办了离婚。后来她跟别人谈了几年,听说已经分开。如今她坐在父亲床前,像中间那四年从没存在过。
父亲喝完半碗汤,闭眼歇着。林慧去洗碗,我跟到走廊,闻到她袖口淡淡的洗衣粉味,还是从前常买的那一种。
她关小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建华,咱俩复婚吧。”
我盯着水池边那圈黄渍,半天没出声。累是真的,感激也是真的。可一想到她离婚后身边有过别人,胸口就像塞进一团湿棉花。
她没催,只拿纸擦干手。
“你慢慢想。我先帮爸把这阵熬过去。”
回病房前,她又问父亲出院后住哪儿,谁陪夜,母亲白天由谁照应。我答不上来,只觉得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格外冲。
01
四年前离婚时,我四十八岁,林慧四十六岁,周晨刚二十一。
那天也是秋天,县城连下了两场雨。民政局门前的台阶湿漉漉的,林慧把证件装进帆布袋,拉链拉得很响。
手续办得不慢。出来以后,我问她要不要一起吃碗面。她站在屋檐下系围巾,连头也没抬。
“都到这一步了,别装客气。”
这话我记了四年。偶尔半夜醒来,脑子里还会响一遍,比雨点砸铁皮棚还清楚。
我们真正闹僵,是从父亲第一次住院开始的。那几年他腿脚不好,母亲又总头晕,我隔三岔五关店送他们去医院。
维修店本来就小,靠附近几个小区的熟客撑着。今天歇半天,明天晚开门,送来的电饭锅和电视越积越多,挣的钱自然少。
林慧那时总说,我心里只有父母,没有生意,也没有这个小家。我听着不服气,觉得老人有病,做儿子的还能不管?
有一回,我在医院守到夜里十一点,回去时饭桌上扣着半盘冷饺子。林慧坐在沙发上,超市的工牌还挂在胸前。
她说周晨交培训费,家里还欠着物业费,维修店这个月又没拿回多少钱。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听了只觉得她不近人情。
“钱晚几天交能怎样,爸的病能等吗?”
她把工牌摘下来,搁在茶几上。
“你每次都这么说。”
后面的话,我那时没耐心听。进厨房端起饺子,蘸料也没放,几口吞完就去洗澡。
类似的争吵越来越多。她说我什么都先紧着父母,我说她眼里只剩钱。说到最后,谁也不再讲具体的事,只翻旧账。
周晨夹在中间,最初还劝。后来他一听我们抬高嗓门,就戴上耳机出门,有时在同学宿舍挤一夜。
离婚前一晚,儿子回来拿换洗衣服。我问他跟谁过,他靠着门框,眼睛落在地砖上。
“我都二十一了,谁也不跟。”
林慧背过身收衣架。我嘴上说随他,心里却窝着火,觉得儿子被她教得跟我生分。
离婚后,周晨去市里的物流公司上班,逢年过节才回来。他给爷爷奶奶买东西,也给林慧转钱,唯独跟我没多少话。
我问过他工作累不累,他总说还行。再问,就是忙。父子俩通一次电话,常常不到两分钟。
林慧后来有了交往的人,是亲戚吃饭时漏出来的。那人具体做什么,我没细打听,嘴上也装得无所谓。
可县城不大,买个螺丝都可能碰到熟人。有人来店里修热水壶,顺口问我林慧是不是要再婚,我当场把螺丝拧滑了牙。
我跟她已经离了,她跟谁来往都不欠我。道理明明白白,落到心里却不是一回事。
病房里,林慧把父亲第二天要用的检查单按顺序夹好,又给母亲打电话,提醒她睡前锁门。
我坐在陪护椅上,越瞧她从容,越觉得她回来得蹊跷。跟那个人分了,年纪也到了,难道才想起我这里稳当?
父亲醒后叫了声小慧,语气自然得很。她应了一声,替他把被角往里掖了掖。
我忍不住问她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她手上顿了一下,只说还成,没什么值得讲的。
我又问那个人呢。
父亲忽然咳起来,敲了敲床栏。
“问那些干啥,过去就过去了。”
他脸上没有半点意外,仿佛林慧来照顾他,本就是早晚的事。我想再问,父亲却闭上眼,催我去给母亲送饭。
出了医院,天已经黑透。路边卖烤红薯的小车冒着白气,我拎着饭盒往停车处走,鞋里进了一粒沙,硌得每一步都不舒坦。
02
林慧回来后的第四天,我头一回在维修店里安稳坐满了一个上午。
店门口挂着褪色的红招牌,风一吹就咯吱响。桌上摆着两台电磁炉和一只旧音箱,都是拖了好几天的活。
以前父亲一住院,母亲隔半小时就打电话。不是找不到药,就是忘了煤气关没关。我拿着电烙铁,心总悬在半空。
这几天,林慧早晨先去父母那边,把母亲一天的药装进三个小盒,再带煮好的粥去医院。
父亲哪项检查要空腹,哪种药饭后吃,她问得仔细,还用圆珠笔记在一张硬纸片上,塞进床头抽屉。
中午,她回去给母亲热饭,顺便扫地洗衣。下午再到医院替我守一阵,让我能去店里接活。
她做这些时不声不响,好像只是顺手。我却清楚,那些零碎事最磨人,一件不大,十件叠在一起,整天就没了。
午后,我修好一台电磁炉,插电试了三次。风扇转得平稳,红灯也没乱闪。我靠在椅背上,才发觉肩膀没有前几天那么硬。
这种松快让我不自在。像是欠了她什么,又像是把自己的难处摆到了她面前。
傍晚去医院换她,父亲正在睡。林慧坐在窗边削苹果,果皮细长,垂到垃圾桶边也没断。
我问她还要来多久。刀刃停在苹果上,薄薄削去一小块果肉。
“等爸稳定了再说。”
“超市那边不忙?”
“调了班,也请了几天假。”
她说得平淡。我想起从前,每次她请假都会念叨工资和考勤,如今倒像没那么在意了。
我憋了一会儿,还是问起她交往过的那个人。不是想管,只觉得她既然提复婚,总该把话讲清楚。
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饭盒盖里。
“谈了两年多,八个月前分的。”
“为什么?”
“生活安排不到一起。”
她不肯细说。见父亲翻身,便放下水果,过去帮他理了理输液管。我盯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松快又缩了回去。
晚上母亲打来电话,说厨房灯坏了。我赶过去时,林慧已经踩着矮凳换好灯泡。
母亲坐在餐桌边剥蒜,见我进门,笑着说小慧还是手脚麻利。我把工具包放下,没接这句话。
灯光一亮,屋里的旧柜子、暖瓶和墙上挂历全露出来。林慧从凳子下来,扶着柜沿站稳,额角出了层细汗。
饭后,她把橱柜里的米面重新扎紧,又把过期的调料挑出来。母亲跟在旁边,问她明天还来不来。
“来,早上给您买豆腐。”
母亲点点头,神情像捡回了熟悉的日子。我看着她们一前一后收拾厨房,竟有片刻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儿。
父母住的是我小时候长大的老宅,木柜用了几十年,最底下一层塞着证件和票据。母亲记性差后,常把东西换地方。
林慧蹲在柜前,把散乱的纸袋一个个取出来。土地证、户口页复印件,还有父亲退休时留下的材料,都分开装好。
我问她翻这些做什么。
她拍掉膝盖上的灰,拿起一个破了角的文件袋。
“妈说总找不到。我给归一归,省得丢了。”
她又问我,周晨的户口资料有没有留在这边,我和父母的证件复印件是不是齐全。
我说不清楚,只知道从前都在柜里。她没再追问,低头在纸袋外写上名字和日期。
圆珠笔划过牛皮纸,发出沙沙声。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她以前整理家中票据,也是这个姿势。
母亲困了,我扶她回卧室。再出来时,林慧已经把柜门关好,钥匙搁回暖瓶后的小铁盒。
她洗过手,穿上外套,说第二天要陪父亲复诊,让我八点前把医保卡送到医院。
临出门,她回头问了一句。
“复婚的事,你想了吗?”
我把桌上的蒜皮拢进掌心,没有抬头。
“先顾老人。”
她嗯了一声,轻轻带上门。楼道里的脚步渐渐远了,我摊开手,蒜皮黏着汗,怎么抖也没抖干净。
03
父亲出院后不到两天,半夜又喘了起来。
我赶到老宅时,他坐在床沿,胸口起伏得厉害。母亲披着棉袄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一只没穿上的袜子。
林慧比救护车早到几分钟。她给父亲披好外套,把药盒和病历塞进袋子,又让母亲坐下,别跟着添乱。
折腾到凌晨三点,父亲的情况才稳住。医生让留院观察,我靠在走廊长椅上,眼皮又干又涩。
林慧买来两杯豆浆,把没插吸管的那杯递给我。
“店里明天还能开吗?”
我喝了一口,豆浆已经温了。
“不开也得开。”
最近积压的活不少,可真正等我的人不多。县城里新家电便宜,修得慢了,客人宁愿退单再买一台。
上午刚拉开卷帘门,就有两个客人来取坏机器。一个嫌我拖了六天,另一个说已经在网上买了新的。
我把押金退回去,抽屉里仅剩的几张钞票也少了一半。桌角那把螺丝刀滚到地上,弯腰去捡时,腰眼猛地抽了一下。
中午,母亲打来电话,说街道通知核对老宅的基础材料。安置确认就在眼前,户口、产权和家庭成员情况都要查清。
我让她别乱动柜里的东西,晚上回去处理。她答应得好好的,过了十分钟,又打来问材料放在哪儿。
维修店里还有客人等着。我压低声音说了两遍,母亲仍没听明白,最后是林慧接过电话,说她下班后过去整理。
晚上我到老宅,桌上已经铺满证件。林慧按名字分成几摞,缺什么都列在纸上。
母亲端着一盘炒鸡蛋从厨房出来,张口就喊小慧吃饭。那口气,跟四年前没有分别。
吃到一半,母亲忽然冲我说:“你俩赶紧把证领了,别再折腾。”
我被米饭呛住,咳了半天。林慧低头夹菜,没有顺着母亲的话说,也没有反驳。
父亲拿筷子敲了下碗边。
“吃饭,少操心。”
母亲不高兴,嘴里嘟囔着一家人还分什么你我。她给林慧夹了块鸡蛋,又让我明天陪人家去办手续。
我闷头扒饭。林慧坐在对面,袖口挽得整整齐齐。她给父亲盛汤时,顺手把浮油撇了出去。
那一刻,我确实动摇了。
这些天她照顾父母,店里的活才勉强转起来。若真复婚,日子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哪边一响,我就得丢下另一边。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便想起她那段两年多的感情。更要紧的是,她回来得太巧,恰逢父亲病重,老宅又要核对材料。
饭后,我跟她到院里。北风刮过晾衣绳,几件旧衣裳拍打墙面,发出啪啪的响声。
我问她复婚以后怎么过。
“各人的工资各人管,日常开销商量着来。”
“债务呢?”
“谁以前欠的谁负责。”
她答得很快,像是早就考虑过。父母的医药和照护费用,她说可以一起商量,但不能什么都含糊着算。
我盯着院墙上的裂缝,又问了一句。
“老宅安置这边,你怎么想?”
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材料还没核完,现在说这个早了。”
“我问的是,你愿不愿意放弃相关权益?”
院门外有自行车铃响了两声。她把手插进口袋,没有正面回答,只说该按规定办,谁也别先下结论。
这句话听着没错,却让我心里更不踏实。若她只是想跟我重新过日子,一句愿意或者不愿意,真有那么难说?
回屋时,母亲已经把两只枕头并排摆在原来的卧室里。林慧默默拆开一个,抱回了客厅沙发。
我站在门口没有帮忙。她把薄被铺平,背对着我说,明早七点要陪父亲复查,让我别睡过头。
夜里暖气烧得不热。我躺在旧床上,听着客厅偶尔传来的翻身声,困意来了几次,又被我自己赶走。
04
第二天下午,父亲做完检查,林慧的手机响了。
她正在给母亲剥橘子,屏幕亮起时,手指停了停,随后拿着电话去了走廊。
我本来没想听,可病房门没关严。那头是个男人,声音不高,说她落下几样东西,问什么时候方便送回来。
林慧说放到超市服务台就行,不必见面。男人又提了一只旧电饭煲,她沉默片刻,说扔了吧。
电话很短。她回来后继续剥橘子,白色的筋络被她一条条撕掉,像什么也没发生。
我问是谁。
“以前认识的人。”
“认识到一起过日子的那种?”
她抬眼瞧我,手里的橘子没递出去。
“我的事已经说过了。”
父亲和母亲都在,我忍住没再问。可那男人的声音留在耳朵里,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散。
我明白那段关系发生在离婚以后。她没有背叛我,也没有欠我解释。道理摆得再正,我还是会去想她给那个人做过饭没有,生病时是不是也这样照顾过。
到了晚上,父亲睡着,母亲也被送回老宅。走廊里只剩我和林慧,她低头核对第二天的检查项目。
我问她,那人为什么还留着她的东西。
“分开时漏了几件。”
“都八个月了,还联系得挺勤。”
她合上病历夹,脸色淡了些。
“今天第一次。”
我笑了一声,自己听着都刺耳。
“那人不要你了,你才想起回来,是吧?”
林慧盯着我,半晌没动。走廊尽头有人拖地,潮湿的拖布擦过地砖,留下一道道水印。
“周建华,你非得这么说话?”
“我说错了吗?外面过不下去,就拿我当退路。”
她把病历夹放在椅子上,动作很轻。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四年前她走得干脆,如今一句复婚,就想让我把那两年多当作没发生。我做不到,又不愿承认自己在意,只能把话往狠处说。
“照顾我爸几天,就能把过去抹了?”
她呼吸重了一下,抓起外套。
“你爸的药,我分好了。明早的检查单在夹子里。”
“别拿这些堵我的嘴。”
她穿上外套,拉链一下拉到领口。
“那你自己照顾。”
我说随便。话刚出口,其实就后悔了,可她已经拿起包,径直往电梯口走。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床头问林慧去哪儿。我说她有自己的日子,谁还能拦着。
他抬手指了我一下,气得咳嗽。我去拍他的背,被他一把推开,差点撞翻床边的水杯。
林慧没有回来。
那一夜,父亲每隔一个多小时就要起身。我扶他去厕所,回来又量血压,刚合眼,监护仪便发出提示声。
母亲那边也不省心。凌晨两点,她打电话说门口有人敲门。我赶紧联系邻居过去,才知道是风吹着防盗门响。
天快亮时,父亲要喝水。我倒得急,热水溅到手背,烫出一片红。他喝了两口,又嫌我扶得不稳。
“把小慧叫回来。”
“她不是周家的人了。”
父亲把杯子往床头一放。
“那你就有能耐了?”
我一夜没睡,胸口压着火,索性转身去洗杯子。水龙头哗哗响,我却能听到他在身后喘气。
早上六点,周晨赶到医院。他值完夜班,工装外套上带着仓库里的灰,眼底发青。
他先问爷爷怎么样,又翻了翻药盒。知道林慧被我气走后,他站在窗边半天没说话。
“有话就说。”
周晨把窗户关紧,回头瞧着我。
“爸,你拿爷爷的病惩罚我妈,也拿她过去的事惩罚你自己。”
我脸上一热。
“她跟别人过了两年多,我还不能问?”
“能问,不能糟践人。”
他说完去扶父亲洗脸,不再理我。毛巾拧出的水落进盆里,一滴一滴,声音很轻。
上午店里又来了催活的电话。我按掉两个,第三个没接。父亲不肯吃医院送来的早饭,母亲那边忘了服药,周晨却得赶回公司交班。
我坐在陪护椅上,才过一夜,所有事又堆回肩上。
林慧留下的病历夹就在床头。她的字一行一行,什么时辰用药,哪项检查去几楼,全写得清楚。
我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只有一句,父亲夜里起身别太急,先让他坐半分钟。
我把纸重新夹好,没有给她打电话。
05
父亲午后开始发热,到了傍晚,血氧也往下掉。
医生调整了治疗,让家属随时留人。我给周晨打电话,他正在处理一批临时到货,只能晚上再赶来。
母亲独自在老宅,我托邻居送了碗面。没过多久,邻居又来电话,说她不肯吃,一直问林慧怎么没来。
我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替父亲掖被角。店里那边也有人催,说再修不好就要把机器拿走。
父亲闭着眼,嘴唇发干,还是那句话。
“叫小慧回来。”
我说她已经被我赶走了。父亲睁开眼,喘了两口,叫我别把自己的臭脾气算到别人头上。
我走到楼梯间,拨了林慧的号码。响到快挂断,她才接。
“爸又发热了。”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医生怎么说?”
我把情况说完,喉咙像卡着一层干面。那句请你回来,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顺。
最后我只说,母亲也不肯吃饭。
林慧叹了口气。
“我半小时到。”
她来时提着母亲常吃的豆沙包,还带了一壶温水。没有问我昨天那些话算不算数,先去病床边摸父亲的手。
父亲醒后,脸色缓下来。她把吸管插进杯里,扶着他慢慢喝,又拿湿毛巾擦去额头的汗。
我站在一旁,像个多余的人。
夜里八点,周晨赶来,把母亲接到医院附近的小旅馆安顿。林慧忙完坐下,肩膀明显塌了些。
我递给她一盒热饭。
“昨天是我话难听。”
她接过去,没有马上吃。
“以后别再提那个人。”
“行。”
“我回来照顾老人,不等于你能随便骂我。”
我点了下头。要我当面认错并不容易,可这一整天把人磨得没了棱角。
她吃了几口米饭,问复婚的事还谈不谈。我朝病床那边瞧了一眼,父亲刚睡沉,鼻息却不太匀。
“先不谈。爸稳定以后再说。”
林慧也同意。她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父母安顿好,其余的慢慢商量,谁也不逼谁。
这话让我松了一口气。至少她没有趁我最难的时候,非要一个答复。
第二天,父亲退了热。林慧陪他做检查,又去旅馆给母亲送早饭。中午回来时,她带着两套换洗衣服,准备再守一夜。
我回店里处理积压的活。下午修好三件,收回几百块钱,心也跟着安稳一点。
傍晚去换班时,林慧正趴在床边睡觉。父亲靠着枕头输液,见我进来,抬手让我轻些。
我把饭放下,坐到另一边。窗外飘起细雪,玻璃上蒙着水汽,病房里只有输液滴落的轻响。
她醒后去洗脸,让我替她从包里拿纸巾。那只棕色帆布包放在椅子底下,拉链没有拉好。
我弯腰去拿,包带却勾住椅脚。往外一拽,里面的文件连着纸巾一起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