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定王朱由木：有明一朝唯一一个为避讳被迫改名的亲王

避讳是一种中国的特有的习俗，肇始于先秦，完备于秦汉时期，盛行于各代，直到民国时期才被废除，不过时下仍有少量孑遗——晚辈起名不用长辈名字中的字。

“春秋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出自《公羊传·闵公元年》这段内容，是古代避讳的总纲，避讳对象包括君主、尊长、圣贤等需尊敬的人。“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的典故，唐代诗人李贺一辈子不考进士，都由此而来。

因避讳而改名的嫦娥

皇帝作为天子，属于天下最尊贵者，所以他的名字处于避讳的最高等级，比如月宫之主姮娥为避汉文帝之讳改名嫦娥，王昭君为避晋文帝之讳改名王明君。关于避讳，各朝之中当属明朝最为特殊，其余朝代避单字讳，也即只要这个字在皇帝之名中就需避讳，而明代避双字讳，只要不同时使用皇帝之名中的两个字，就无需避讳。这样一来避讳的成本就小了很多。

可有一群人就比较倒霉了，那便是宗室，具体来说是燕系帝室出身的宗室，因只有半个字的取名权，有一定概率与皇帝同名，这就需要改名避讳了。益藩第六代王朱由木就成了这个倒霉蛋，纵观有明一朝，他是唯一一个为避讳被迫改名的亲王。

朱由本还是朱由木

朱由木，生于万历十六年（1588年）六月二十三日，为益敬王朱常（氵迁）的庶三子，生母益敬王次妃颜氏。

明太祖朱元璋在宠子孙方面堪称劳模，为防止千秋万代之后子孙在取名上发生混乱，以至于认不清族属、紊乱辈分，特地通过《皇明祖训》，给自家的每一个支脉制定了一套完全独立的20字字辈系统，同时规定最后一个字必须带五行，且按五行相生轮转，最终只给礼部留了半个字的自由裁量权。

朱由木姓名中的最后一个字只有五行，没有其他，必然不是他的本名。

《明史·益王传》云：“宣王翊鈏嗣，嗜结客，厚炫所积府藏悉斥以招宾从，通聘问于诸藩，不数年顿尽，三十一年薨。子敬王常嗣，四十三年薨。子由本嗣，国亡窜闽中”。《续明纪事本末》、《南疆绎史》、《小腆纪传附考》等也载：“奉益王由本起兵建昌。”

那么朱由本是不是他的本名呢，长期以来一直这么认为。只有清乾隆版《建昌府志》记载“益定王朱由木，号正寰，《明史》木作本，敬庶三子。”但该史料缺少关注，因此甚至少有人知晓朱由木这个名字。

益王家族墓地

直到上世纪80年代，江西省文物工作队对南城县岳口乡游家巷村北的女冠山七宝窼的益王家族墓地进行考古发掘，对朱由木及其元妃黄氏、次妃王氏的合葬墓进行清理后，出土三方圹志，才让他的真名大白于天下：“王讳由木，于端王为六世孙”。

那么朱由木本名是什么呢？朱由校还是朱由检？

其实1979年考古人员清理他的祖父益宣王墓时，出土的圹志中就有其本名：“孙十四人：世子之子曰由校，实元孙也”。也就是说朱由木本名朱由校，与明熹宗同名，这就牵扯到避讳问题了。

在讨论这个问题前，我们先来看一下兴献帝朱祐杬与益端王朱祐槟俩兄弟，及其后辈传承：

兴献王朱祐杬生于1476年，益端王生于朱祐槟（音bīn）1479年，相差3岁；

明世宗朱厚熜生于1507年，益恭王生于朱厚炫1500年，相差7岁；

明穆宗朱载坖（音jì）生于1537年，益昭王生于朱载增1516年，相差21岁；

明神宗朱翊钧生于1563年，益宣王生于朱翊鈏（音yǐn）1537年，相差26岁；

明光宗朱常洛生于1582年，益敬王生于朱常（氵迁）1559年，相差23岁；

明熹宗朱由校生于1605年，朱由木生于1588年，相差17岁。

从明穆宗这一辈开始，两个支系的年龄差距被大幅度拉开，其中益宣王朱翊鈏与族叔明穆宗同岁。朱由校出生时，朱由木顶着“朱由校”的大名少说也有十来年了。

万历三十三年（1605年）十一月十四日，当朝皇太子朱常洛的长子诞生，虽是庶出，但“东宫不待嫡，元子不并封”，作为长房长孙，具有特殊的政治地位，名义上为皇位的第二顺位继承人。

《藏海传》中大雍皇帝的原形：明熹宗

故当年十二月，以“皇太子第一子生”，专门给诸藩去信通报，并按制赐予等第不同的礼物。次年二月初三，以皇长孙百日诏告天下臣民并朝鲜。同月二十五日，皇长孙命名为由校。

前面篇章中我们曾提及，宗室成员重名者并不罕见，比如赵穆王、末代淮王及德藩安陵王都叫朱常清，没谁为谁避讳的。然而朱由校地位非同凡响，所以尽管益藩之由校年已19，却不得不以卑避尊，不再用本名，而是去“交”存“木”，更名“由木”。改名时间大约在明熹宗得名之后。

这一改，使得朱由木成为有明一代唯一一个为避讳被迫改名的亲王，也是唯一一个只有五行，没有独属自己那半个字的藩王。

益王生平

朱由木青少年时期，在位益王为其祖父益宣王朱翊鈏，故此虽然其父朱常（氵迁）贵为益世子，可其本人因为庶出，只能受封镇国将军。

万历三十一年（1603年）二月，益宣王朱翊鈏薨逝。万历三十四年（1606年）五月，益世子朱常（氵迁）进封益王，世子妃黄氏进封益王妃。次年，朱由木由镇国将军进封嘉善王。

万历三十九年（1611年），益敬王年过半百，且黄妃无嗣，注定不会再有嫡子，遂上疏奏请册封嘉善王朱由木为益世子，获得朝廷准许。这次册封时，他的名字已由朱由校改为朱由木，侧面说明在未来的明熹宗陛下取名后，益藩便主动避讳。

“（四月）戊子……册封韩府韩王亶塉、西德王郎（金山）、长乐王璟漳，益府嘉善王由木改封世子并妃黄氏、永宁王由（木心）、淳河王由栻妃江氏、峡江王常湡妃伍氏、安义王常漴妃周氏、新建王常泫妃詹氏、罗川王由（木玄）妃鲁氏……”（《明神宗实录》）

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益敬王朱常（氵迁）薨逝。身为世子的朱由木，秉持满孝袭爵的原则，署理府事两年多后，于万历丁巳，也即万历四十五年（1617年）承袭益王爵位。

作为明末时期的藩王，又是相对低调的藩国，有关朱由木的史料很是稀少，只能透过其圹志文略窥一二。

维摩诘，即金粟如来

圹志称其“生有瞿昙像，隆起两臂间，闻者皆知其为金粟后身”。“瞿昙”为佛祖释迦摩尼的本姓，在佛教中象征着智慧与慈悲的完美结合，故常被借指和尚。“金粟”是金粟如来的简称，为过去佛之名，也称维摩诘，是大乘佛教中著名的在家菩萨，即维摩居士。

这句话意指朱由木身具佛性，仿若过去佛的转世之身，实乃当世维摩居士。圹志对他的生平总结可以分成三大块：

其一是孝。

生母去世，当服最重的斩衰三年，然“古丧礼，母亡，子服三年丧；父在母亡，则减一年，称厌降。”意即父亲在世，儿子为亡母服丧需削减一年，由三年降为二年，此举被称为厌降。这一礼制源自“家无二尊”原则，虽然家主和主母都属于家君，但一为大君、一为小君，小君需为大君让位。何况朱由木的生母颜氏只是次妃，归根结底还是妾，礼仪上要弱一分。

是故颜氏去世后，朱由木只得依礼厌降，对此他内疚不已，以至于“茹戚销肌，沉痛致瘵，衣服外除，心哀内疚，三年如一日焉”。

父王去世后，悲痛到捶胸顿足、痛不欲生，连续多日滴水不进，几度徘徊于生死线上。

袭爵后侍奉嫡母黄妃、祖母李妃严守孝道，晨请暮安每日不辍，大得两位长辈的欢心。于宗庙祭祀，同样极尽诚孝。

其二为忠。

朱由木延续了益藩一贯以来的忠心事上做法，每逢元旦、冬至、万寿圣节这三大节庆，及皇后、太子诞辰，都会恭恭敬敬的依礼行事，深受朝廷及皇帝本人赞许。

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基本统一女真诸部，自立为后金大汗的努尔哈赤，打出所谓的“七大恨”旗号攻明，历经萨尔虎、辽沈等战，大明丧失对辽东大部的控制。

唇亡齿寒，对于身为宗室的藩王而言更是如此，是以虽有部分藩王依然醉生梦死，可大部分藩王皆极为关注这场发生于遥远的辽东大地的战争，并为此力所能及的贡献一份力量。

天启元年（1621年）三月，事关辽东存亡的辽沈之战正打的如火如荼，朱由木进献白银一千两用以助饷。

明末辽东战事

天启二年，因督抚不和，广宁之战败落，辽西丢失，后金兵锋直逼山海关，各藩纷纷解囊资助朝廷重夺辽西，以托庇京师。在这场诸藩助饷运动中，朱由木又进献白银千两。

其三乃善。

明末宗室人口，朝廷历经数次革新核定宗禄数额为一百五十万两左右，而在册宗室人口10余万，底层宗室食不果腹，为求活花样百出，部分宗室通过不入玉牒的形式逃名。

朱由木体谅底层宗室，对他们多有援助，同时上疏奏请向中下层宗室开放四民之业，令其自力更生。

对待建昌本地百姓，朱由木也多有体恤，譬如“郡中旱，寇为菑，人民饥疫，□□□□□□□□□□□□□□，岁后获霖雨，一诚之感通也”。

阿越说

关于朱由木的结局，《明史·益王传》称“益端王祐槟……敬王常嗣，（万历）四十三年薨。子由本嗣，国亡窜闽中”，认定他是益藩末王，明朝灭亡后，逃往福建，其后不知所踪。

可乾隆版《建昌府志》有不同记载，该书称“益定王朱由木，号正寰，《明史》木作本，敬庶三子，万历三十五年以镇国将军进封世子，四十五年袭，崇祯七年薨，谥曰定，子慈炱袭”。

实际上江西省文物工作队当年在对益王墓地进行考古发掘时，在朱由木墓中发掘出三方圹志，《益王朱由木圹志》记载，他去世于崇祯年间，可因文字缺损，无法获取准确时间。不过次妃李氏的圹志内容保存完好，据记载，她在丈夫去世后因“丧过乎哀”，遂于“崇祯七年甲戌十月初八日寅时，后先王二百六日而薨”。据此志文推算，朱由木当卒于崇祯七年三月，以陈垣先生《二十史朔闰表》核准，当为三月初十。

也即朱由木这位有明一朝唯一一个为避讳而被迫改名的亲王，薨逝于崇祯七年（1634年）三月初十，朝廷赐谥曰定。

至于益末王，则是其长子益世子朱慈炱，据《建昌府志》记载：“益末王朱慈炱，号涵素，益府《世系》，定嫡一子，崇祯九年袭封。乙酉走闽，复入粤，次年死。”

据钱海岳版《南明史》记载，弘光元年（1645年）七月南京陷落，弘光政权覆灭。面对汹汹而来的清军，朱慈炱挺身而出“捐赀募士，以建昌起”，举义抗清，在夏万亨、王养正、王域等人的拥戴下监国于抚州。次年因抗清失利，赴福京（即福州）朝觐隆武帝。

隆武二年（1646年）八月底，隆武帝殉国于汀州（今福建长汀县）。九月初，福京陷落，隆武政权告终，朱慈炱随大学士苏观生、唐王朱聿鐭逃往广州。同年十二月，清军攻陷广州，大批明宗室成员遇害，朱慈炱便是其中之一。事后，阉人李翔盱偷偷将其棺椁运回江西建昌府的二仙山益藩家族墓地安葬。

《清世祖实录》记载的广州被杀明诸宗室中，有“益王思”之名，应即慈炱。

修撰《明史》时，出于其政治需要，故意抹除了朱慈炱这位真正的益末王，将这个名头按到了已经去世十来年的益定王朱由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