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O独家 | 西扎与卡洛斯：50年的师生关系，一场未完成的棋局

这个教师节，在独家采访普利兹克建筑奖得主阿尔瓦罗·西扎（Álvaro Siza）与卡洛斯·卡斯塔涅拉（Carlos Castanheira）之后，DECO借双重口述，还原一段属于波尔图学派的师徒故事。经由西扎，读懂一位老师的自我要求与建筑理想；经由卡洛斯，看见学生眼中鲜活的西扎。

建筑史上从不缺少大师与名作，却难得一见横跨半个世纪的交集：从课堂师生，到工地搭档，再到生活挚友。时代浪潮几经更迭，西扎和卡洛斯之间，一盘下了50年的棋局还在继续——只是执棋的人，早已不止是老师。

学生时代的卡洛斯·卡斯塔涅拉（右）

与老师阿尔瓦罗·西扎（左）讨论图纸。

彼时，两人的关系仍是课堂中的师生。

1933年出生的西扎，比卡洛斯大24岁。就读波尔图美术学院时，他最初的梦想是雕塑。“我选择成为一名建筑师，而非雕塑家，以免与父亲发生矛盾。”1954年，尚未毕业的他，就在家乡马托西纽什完成了第一个建成作品。

此后他一边实践创作，一边重返校园执教，1966年至1969年间首次以助理教授身份执教。葡萄牙四月革命落幕，理想主义的社会住宅浪潮退去，本土项目锐减，西扎将目光投向柏林等海外建筑竞赛，时常往返国外，偶尔回到学校。只要他现身校园，便会带来大量海外见闻，为课堂注入不一样的气息。1976年西扎以助理教授身份重返时，卡洛斯正好入学。而卡洛斯第一次“见到”西扎，其实并不是在教室里。

阿尔瓦罗·西扎（后简称西扎）：

当时葡萄牙正处于巨大的变革浪潮，这股氛围席卷建筑学院，影响着每一位师生。那是处境艰难，却充满活力与创造力的岁月。卡洛斯做了我大约三年学生，我记得他曾和其他同学协助我完成柏林的竞赛项目，每到假期，他总在外四处旅行。

上图&下图:西扎柏林竞赛项目的设计图纸与草图。

学生时代的卡洛斯曾与其他同学一起协助完成这一项目。

卡洛斯·卡斯塔涅拉（后简称卡洛斯）：

中学时代，我常在家乡一座银行的施工现场驻足，看着建筑师在现场统筹调度所有人，印象十分深刻。进入建筑学院读大一时，《今日建筑》推出西扎专刊，我才知道，那座位于家乡奥利维拉-德阿泽梅伊斯（Oliveira de Azeméis）的平托 & 索托·马约尔银行，原来正是西扎的作品。

上图&下图: 在平托 & 索托·马约尔银行项目中，

西扎以流动的空间几何回应周边环境。

卡洛斯中学时代曾驻足观看其施工，

进入建筑学院后才知道，

这座家乡建筑出自日后的老师之手。

卡洛斯：

西扎偶尔出现。我们永远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甚至有点荒谬，西扎总是负责教施工课，而不是设计课，他明明是以设计师出名的。后来我才理解，施工对于做出一个好设计、一栋好建筑有多重要。作为一名教施工的老师，西扎会讨论设计，教我们去理解，然后提出必要的问题、评论和批评。尽管当时他已经是一位知名建筑师了，但他和学生走得很近，这正是他的不同之处。

左为阿尔瓦罗·西扎，右为费尔南多·塔沃拉。

塔沃拉是波尔图学派的重要奠基者之一，

对波尔图的现代主义建筑教育产生了深远影响。

西扎既是他的学生，也曾在其事务所工作；

此后，两人从师生逐渐成为同行与挚友。

西扎的职业道路深受费尔南多·塔沃拉（Fernando Távora）影响。塔沃拉既是他的老师，也是人生第一位雇主，后来发展为挚友，更是他在学院与职业领域的同行。这份 “求学即实践，师生走向同行” 的关系范式，同样复刻在西扎与卡洛斯身上。在波尔图的行业语境下，学生并非只困于教室绘图，而是直接介入真实项目。卡洛斯自学生时代便参与西扎的竞赛工作，从绘图助手一步步成长为合作伙伴，这份联结延续近50年。

被问及如何给自己的教师生涯打分，西扎回答：“这个问题你应该问我的学生。” 他同时坦言：他人的评价固然重要，但自我审视同样重要，能否与自己达成和解，是一场持续的挣扎。

西扎：

费尔南多·塔沃拉是伟大的建筑师与教师，更难得的是，他拥有深厚的人文修养，十分明晰建筑师与学生之间的边界。从师生走向同行之后，我们常常结伴出行，有时探访建筑，有时只是度假，餐桌前畅谈、分享故事，是我们相处的常态。

卡洛斯：

当时课程作业是设计一所学校，我一心想做出全世界最好的校舍。西扎听完我的方案提醒我：如果你想设计规模如此庞大的学校，要优先考虑施工组织的合理化，比如预制体系。这件事点醒我：在整体方向尚未梳理成型时，不要过早沉溺局部细节。另外，实地走访工地，聆听建筑师与工程师讲解建造现场，这种走出教室的学习，至今仍令我受益。

2014年，西扎与卡洛斯在项目现场视察。

从学生时代的施工课，

到多年后共同站在项目现场，

施工现场始终是他们理解建筑的重要课堂。

©Fernando Guerra

从课堂师生到项目伙伴，

西扎与卡洛斯几十年的共同工作、旅行与生活，

让彼此的边界慢慢消融，

最终沉淀为同行之间的默契与友谊。

在波尔图学派的语境中，学校与事务所之间从来没有泾渭分明的界线。学生很早便进入真实项目，在实践中从学徒成长为合作伙伴。卡洛斯毕业后定居荷兰，西扎邀请他参与海牙总体规划。那还是电脑尚未普及的年代，工作节奏更慢：两人一起去工地、市政厅，也看建筑、看展览、逛酒吧。卡洛斯后来回忆，正是在这些工作与生活交织的时刻里，他开始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学习”。

1988年里斯本希亚多大火后，卡洛斯又参与西扎主持的重建规划。原本约定六个月的合作，最终延续至今。从师生到同行，没有明确的分界点，而是在一次次共同工作与相处中自然发生。

上图&下图:1988年希亚多大火后，

街区进入重建阶段，

西扎与卡洛斯共同参与这一持续多年的城市更新，

通过克制的空间介入重新连接卡尔莫修道院及周边街区，

也由此展开了更长期的合作。

©Fernando Guerra

西扎：

在波尔图，我们的事务所通常不会做得很大。很多学生曾在我的事务所工作，有些留下来持续合作，有些走上自己的道路，但有需要时，我们仍会再次联手。这种关系很难准确解释，它与共情、专业能力、性格有关，也与时间慢慢形成的友谊有关。就像我们自己一样，年岁渐长，彼此的羁绊也愈发牢固。工作归工作，但深厚的友谊，也随着岁月不断沉淀。

西扎与卡洛斯在卡洛斯的独立事务所中探讨方案。

从课堂师生到项目伙伴，

岁月在两人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而长期合作形成的默契与友谊，

也在时间中愈发深厚。

卡洛斯：

我曾写过一篇文章，题为《与阿尔瓦罗·西扎执白对弈》。和西扎合作如同下棋：棋盘对应项目任务书，有棋子，也有必须恪守的规则，时间也一直在向前推进。而西扎永远执白棋，由他落子开启棋局，我们其余人跟随推演。我们也尝试进攻，甚至试着将军，但结果不言而喻。

合作久了，工作与生活的界线也越来越模糊。建筑师的生活本就公私交织，哪怕名义上在度假，我们依旧会聊建筑、聊生活。相识50年，彼此的友谊已经和生活融为一体，我们甚至说不清工作究竟从哪一刻开始。

上图：西扎与卡洛斯在项目现场探讨设计细节。

正如卡洛斯所形容的“与白子对弈”，

西扎往往先落子，

再由彼此在项目推进中不断回应与推演。

©Fernando Guerra

下图：西扎为卡洛斯所绘的肖像速写。

除了共同面对图纸与建筑，

他也以画笔记录下这位相伴多年的学生、伙伴与朋友。

西扎与卡洛斯在淮安实联水上大楼内，

从椭圆形窗洞望向水面。

从设计到建造，再到置身其中，

建筑始终需要被亲身观察与验证，

这也是两人共同坚持的实践方式。

©Fernando Guerra

半个世纪以来，数字工具普及，行业效率大幅提升，但西扎对当代建筑教育抱有复杂的看法。他并不认同 “建筑师只负责输出创意，把建造交付他人” 的工作逻辑。在他看来，建筑师必须全程在场，从草图一直跟进到施工落地，这份责任无法被机器替代。在卡洛斯看来，师承一名优秀的建筑师，不等于复制模版，而是吸收方法，建立属于自己的判断。建筑应该面向未来，因此它需要信仰。

西扎：

建筑以及建筑师的角色——按我所学、所看、所做的方式理解的建筑学——正在消亡。一部分建筑师在回避建筑的核心，选择更为轻松的路径。但历史会重演，未来仍需要另一位卡洛斯·拉莫斯，以恰当的尺度引入现代性，滋养出优秀的学院与新一代伟大建筑师。

* 卡洛斯·拉莫斯（Carlos Ramos）：葡萄牙建筑师、教育家，曾任波尔图建筑学院院长。他将现代主义及当代建筑思想引入学院，并邀请费尔南多·塔沃拉担任助理教授，对波尔图建筑教育的革新产生了重要影响。

西扎与卡洛斯在卡洛斯的独立事务所内讨论项目，

即使在数字技术高度发展的今天，

西扎仍习惯以手绘推进思考。

他认为，建筑师不应只停留在提出概念，

而要参与从设计到建造的全过程。

去旅行。去希腊，去北非，去亚洲，去往更广阔的世界。放下你的笔记本电脑，亲手画速写，记录你的所见所感。到现场去读懂建筑，而不是隔着屏幕。去理解事物为何如此建造，而非另一种模样。做你自己，不要做数字程序的附庸。

左图：西扎绘制的淮安实联水上大楼过程草图；

右图：建成后的建筑鸟瞰。

曲线体量沿水面展开，

并通过两座连桥连接陆地，

从手绘构想到最终落成，

建筑的形态与空间在反复推演中逐渐成形。

©Fernando Guerra

卡洛斯：

对于拥有独立自我认知的人，西扎不会成为影响他们的影子。和西扎一起工作，与独立开展自己的项目，本就是两回事。脱离西扎时，我完全做我自己。真正会被光环裹挟的，是思想贫瘠之人。

西扎曾说：时间是伟大的建筑师。社交媒体在批量制造建筑明星，其中许多不过转瞬即逝，而时间终将把西扎置于奥林匹斯山的高度；时间也会证明，他是二十世纪末至二十一世纪初最伟大的建筑师之一 —— 这份伟大不只源于他留下的建筑，更源于他为让世界变得更好所付出的一切。

位于葡萄牙北部的Adpropeixe住宅，

由卡洛斯·卡斯塔涅拉

与合伙人克拉拉·巴斯泰（Clara Bastai）共同设计，

是其独立事务所的实践项目。

对卡洛斯而言，师承并非复制老师的形式，

而是在长期学习与合作中形成自己的判断与设计语言。

©Fernando Guerra

师者的价值，从来不是复刻。

阿尔瓦罗·西扎传递给卡洛斯·卡斯塔涅拉的，不是一套固定的建筑美学公式，而是一整套看待场地、尊重建造、保持怀疑、保持好奇的思维方式。那位少年时站在工地边望着陌生人的年轻人，并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坐在他对面，一起下这盘棋。50年了，棋还在下。

撰文｜Since Chen

设计｜卓玛

编辑｜Nicole Wu

图片提供｜ASCC建筑设计工作室、Fernando Guer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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