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二十三分,除夕。
我站在婆家灶台前,面前是半扇猪肉,两只鸡,一条活鲤鱼。怀孕七个月的身子,肚子顶着灶台边沿,弯腰拿生姜的时候,整个人像弓着背的虾米。
手机搁在案板边上,录像键亮着红点。
从早上五点到下午四点,十一个钟头,没有一个人踏进这间灶房。
傍晚,小姑子薛伶俐让我搬堂屋里那张实木大圆桌。我扶着墙没动。她说:“嫁到薛家连张桌子都搬不动,娶你干什么用的?”
我丈夫坐在沙发上,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连头都没抬。
我把视频发给了公公。
二十分钟后,院门“哐”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车轮碾碎满地红爆竹纸,声音又脆又响。
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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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跟薛刚洁坐大巴回村。
车上人多,他把我护在靠窗的位置,手搭在我肚子上,低着声音说:“今年回去,你少说话。我妈腿伤着,家里事多,你多担待点儿。”
我没应声,转头看着窗外的稻田,一片一片枯黄的茬子,接天连地的,像一条永远也走不完的路。
嫁到薛家四年,每年都回来过年。
往年我还能在灶台前站两三个钟头,今年不行。
肚子里揣着两个,医生明明白白交代过:“你血压偏高,晚期了,能坐着不要站着,身边得有人。”
我也跟薛刚洁提过。
他听了,点点头说“知道了”,该收拾行李还是收拾行李。
他知道他妈腿伤了,知道他姐要回来过年,知道家里年夜饭总得有人做。
那个人不能是他妈,不能是他姐,那只能是我。
车到村口,老远就看见公公站在路口等。
穿着一件旧棉袄,手拢在袖子里,风吹得他头发乱七八糟的。
见到我们,咧嘴笑了笑,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袋子,说:“慧妍,路上颠不颠?”
我说还行。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肚子,又看了看我的脸色,嘴巴动了动,但没再说什么。
进院子的时候,小姑子薛伶俐正坐在堂屋的沙发上嗑瓜子。
看到我进来,她把手里的瓜子往碟子里一扔,笑着说:“哟,我嫂子回来了。这肚子尖尖的,铁定是两个男娃。”
她走过来,伸手要摸我肚子。我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她手僵在半空,转而拍在我肩膀上:“嫂子你这就不对了,我是你小姑子,又不是外人。”
我没接话,笑了笑往里走。她的目光在后面追了我一路。
婆婆从屋里出来,一瘸一拐的,忙把我让到里屋坐着:“你快坐下,坐着歇歇,路上累坏了吧。”
公公在院子里喊薛伶俐:“你嫂子怀着身子,你别毛手毛脚的。今年年货不少,回头你帮着搭把手。”
薛伶俐的声音比公公还大:“爸你这话说的,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要干活啊?再说了,我哪干得来那些,不是有嫂子吗?”
我坐在里屋,听着这话,胸口闷了一会。
晚饭桌上,婆婆提了一嘴今年年夜饭的安排:“我这腿实在不争气,站不了太久,今年年夜饭就辛苦慧妍了。你俩双胞胎也有福,跟妈妈一块把年过好。”
薛伶俐嘴里叼着半块肉,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我嫂子能干着呢,你们别不放心。这女人哪,生娃前多干干活,生的时候才顺溜,我们邻镇那个接生的老奶奶都这么说。”
满桌的人都笑了。公公没笑,但也没说什么。薛刚洁低着头扒饭,筷子夹菜的动作一直没有停。
我坐在他旁边,用脚碰了碰他的鞋子。他抬起头,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多吃点。”
就是那一筷子菜,让我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晚上回到偏屋,我坐在床边收拾衣服,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给娘家爹发了条消息:“爸,今年过年可能有点忙。”
隔了很久,手机才亮。爹的回话只有两个字:“好。”
我看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薛刚洁从外面洗完脚进来,见我发呆,问:“咋了?”
我说没事。他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走,放在床头柜上:“早点睡,明儿个还得早起。”
他的语气很平常,好像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窗外的风刮了一夜,我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肚子里两个小家伙一到晚上就活泼得很,左边踢一下,右边蹬一下。
我摸着肚皮,小声跟它们说:“帮妈妈安静一会儿,好不好?”
它们没听话。那一夜,我一直到天快亮了才迷糊过去。
而那时,我并不知道,我娘家爹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他收了一件旧棉袄,一双解放鞋,还有一罐自己腌的酸萝卜。
他把罐子用塑料布包了好几层,放进了蛇皮袋子里。
他也收拾好了。
02
除夕那天早上,五点出头,婆婆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来。
她轻轻敲了两下门:“慧妍,该起了。今天活儿多,怕你忙不过来。”
我在被子里应了一声,感觉眼皮像黏了胶水一样睁不开。薛刚洁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拉,闷声说:“妈你等一会儿,让她再睡十分钟。”
我听见婆婆在门外叹了口气,脚步声远了。
我在床上躺了十分钟,慢慢撑着坐起来,腰像灌了铅一样沉。肚子里的小家伙也开始动了,像是知道今天是个大日子。
走出卧室门的时候,我看见堂屋里的景象,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薛伶俐和她丈夫横躺在沙发上,盖着一条毛毯,面前的茶几上堆了一桌的瓜子壳和啤酒罐。
她女儿秋秋睡在地铺上,蹬了被子,露出一条胖胖的小腿。
我绕开那一地狼藉,走进了灶房。
灶台上的东西已经堆满了。半扇猪肉、两只杀好的鸡、一条活鲤鱼、一块连皮的牛腱子、一整盆的藕和山药,还有一大捆水灵灵的葱蒜。
碗盆摞得比灶台高出一大截,像一座山。
我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婆婆从门口探进头来:“东西昨晚都备齐了。猪肉你就剁成块,炖红烧肉。鸡白斩,牛腱子酱上。鱼留着晚饭前现做,年夜饭得吃个新鲜的。”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慧妍,辛苦你了。等过了年,妈好好歇你几天。”
我没有回话。等她走了,我拿出手机,开锁,点开相机,对着那堆碗盆录了一段十几秒的视频。
录完之后我自己也愣了一下。录这个干什么?
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么高一摞东西,这么冷的一个灶间,得留个念想。万一以后说起来,空口无凭。
我给自己系上围裙,去柜子里翻菜刀。
翻开刀架一看,刀都快钝成铁片了,刀刃上还豁了一个口子。
我没找到磨刀石,将就着用,剁排骨的时候一刀下去,骨头没断,差点震得虎口裂开。
第二刀,第三刀。
排骨在地上蹦出老远,溅起一片暗红的血水。我扶着腰慢慢蹲下去,弯腰去捡的时候,前面的肚子顶着大腿根,怎么都够不着。
我试了两回,汗出来了,那根排骨就躺在离我半步远的地上。
最后我是撑着膝盖,一点一点挪下去才捡起来的。起身的时候,腰椎骨咔地响了一声,我本能地后怕了,愣在原地,拍着肚子缓了好久。
薛伶俐的嗓门从堂屋传过来:“秋秋你别跑你奶那边去。嫂子,你在呢吗?给我倒杯水呗,昨晚嗑瓜子嗑咸了。”
我拎着那根滴血的排骨站在灶台前,没有应声。
水我没倒。她又喊了两声,自己骂骂咧咧起来倒了。
十分钟后,她端着一杯水晃到灶房门口,倚着门框看我干活。我正蹲在地上捡那条跳出来的鲤鱼。
她笑了一声:“嫂子,你行不行啊?一条鱼都抓不住?”
我没说话,那条鱼的尾巴拍了一下地面,溅起来的水渍落在她脚边。她往后退了一步,皱起眉头说:“你小心点儿,别弄我一身腥。”
然后她走了。拖鞋底在青砖地上拖出一路踢踢踏踏的声音。
我蹲在那儿,低头看着那条鱼在我手里张了张嘴,像也在喘气。
我把它按进盆里,用刀背拍了一下。它不动了。我的手一直在抖,拿住刀,又拍了一下。
灶房里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刀背磕在案板上的闷响,和院子外面偶尔一声爆竹。
我站在案板前,把那条鱼翻了个面,喉咙里堵得慌。但到最后,也没掉眼泪。
不能掉。灶台下面还有一盆没洗的藕,碗架上还有一摞没刷的盘子。
手机立在窗沿边,录像键亮着红点。
我又按了一下,停掉。
然后接着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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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快到中午的时候,灶房里已经飘出肉香了。红烧肉炖上了,白斩鸡切好了盘,牛腱子用保鲜膜裹着等着切片。
我的后腰开始发酸,两条腿也因为一直站着有点打颤。我靠在灶台边,把一只脚踩在矮凳上,稍微省力些。
薛伶俐的丈夫陈雷睡醒了,晃进灶房东张西望了一圈,说了句“嫂子,饭好了没”,又说“你煮几个鸡蛋,秋秋饿了”。
我忍着气说:“电饭煲里有饭,你先给她盛一点。”他“嗯”了一声,却站在门口没动。
过了几秒他才说:“算了,我去叫伶俐弄吧。”然后他走了,也没碰电饭煲。
十一点多的时候,薛伶俐在堂屋里大喊了一嗓子:“嫂子,午饭你少做两个菜啊,我们点了炸鸡!”
我当时站在灶边,手里拿着菜刀,愣了。
片刻后堂屋传来一阵笑声,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然后又是外卖电话的铃声,陈雷的声音很大:“对对,六杯奶茶,正常冰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把豁了口的菜刀,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我给薛刚洁打了个电话。他就在后院,接起电话说:“咋了?”
我说:“你过来帮我把这锅汤端下来,太沉了。我端不动。”
他说:“等我打完这把牌。”
我挂掉电话,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自己用一块垫布包着锅耳,使劲把那个汤锅端了下来,锅底磕在灶台上发出“咣”的一声,汤水溅出来,泼在我的手背上。
烫的。我手一缩,锅差点脱手。
我扶着锅沿,深吸了一口气,把手背放到水龙头下面冲了足足半分钟。
手背红了,但没有起泡。
下午一点多,陈雷和薛伶俐点的炸鸡送到了。外卖小哥把两个大纸袋放在堂屋桌上,秋秋嚷嚷着先爬上了椅子。
薛伶俐站在堂屋中央,撕开一个炸鸡腿,朝灶房的方向喊:“嫂子,你真不吃啊?你干那么多活,不吃点东西哪有力气。”
我说我不饿。
她也没再让。
不一会儿,奶茶也送到了。薛伶俐举着杯子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一边吸一边跟陈雷说话。那吸管“嗦”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漏了气一样。
我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端着半碗凉了的汤,一口一口喝完了。碗底沉淀着煮烂了的姜片和红枣,我用筷子夹起来,嚼了。
坐了一会儿,我起来,把碗洗了,继续干活。
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切藕片,薛伶俐抱着手臂走进来,巡视了一圈灶台,指着窗台上一袋东西说:“嫂子,那个花菇我忘了泡了,你泡一下,晚上得用。还有,那道蒸鱼用的姜丝你切细点儿,我爸嘴刁,切粗了他说不好看。”
我刀没停,应了一声“知道了”。她站在那里,看着我把藕片切完,又好像在等什么。
最后她说:“嫂子,回头我妈要是问我帮没帮忙,我可说我也干了不少啊。”
我的手停了一下。
没等我回话,她已经转身走了。鞋底的声音在堂屋里渐渐远去。
站了很久,我低头看了一眼案板。刀下那几片藕切得歪歪扭扭的。我把刀放下,去水池边洗手,洗完又擦干。
那天的天迟迟暗不下来。冬天的村子,黄昏来得很慢,像是在磨洋工。
我站在灶房门口,把一天的活儿在心里过了一遍。现在只剩下最后几件事:蒸鱼、炒青菜、搬桌子、摆碗筷、上菜。
还有,熬过这一夜。
04
下午四点过半,薛伶俐终于又喊我了。
这回不是让我倒水,也不是问饭好了没有。
她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带着三分笑七分命令:“嫂子,你过来把这桌子支起来。爸说今年人多,得用那张大圆桌。”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堂屋看了一眼。薛伶俐站在角落,用脚尖指着地上那张实木圆桌。
那桌子我见过。公公家最老的一件家具,十几年前打的,桌面厚实,边角包着铜皮,立起来比我还高。
平时要搬它,得两个男人才抬得动。
我说:“这桌子太重了,我搬不了。”
薛伶俐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不见了:“搬个桌子都搬不了?你就支个腿儿,又不是让你扛它走路。”
我说:“你哥在后院,叫他来搬。”
她说:“我哥在调电视信号呢,正忙着。桌子又不重,你搭个手的事。”
我扶着门框,没动。
薛伶俐的眉头皱起来,声音尖了一些:“嫂子,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干活的时候不见你推,让你搭把手你倒矫情上了。你也不想想,这一桌人等着吃饭呢,你不搬谁搬?”
我看着她,说:“我在灶房忙了一天了。你坐在沙发上嗑了一天瓜子。”
薛伶俐的脸色“唰”地一下子变了。
她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甩,声音提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来娘家过年,还得给你当丫鬟使?你嫁进薛家四年了,连这点活都干不了,你就是这么当人儿媳妇的?”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告诉你,你今天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年夜饭是你的事,别什么都指望我。”
屋子里静了几秒钟。她丈夫陈雷站在院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这场面,没说一句话。
我那个丈夫薛刚洁,到了这个时候才从后院走进来。他手里还攥着遥控器,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他姐,说:“怎么又吵吵了?”
薛伶俐语气极快地接过去:“你问问你媳妇,让她搬个桌子,她跟我说什么‘坐在沙发上嗑了一天瓜子’。哥,你听听这话,这是人说的话吗?”
薛刚洁没有看我。
他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放,说:“行了行了,搬个桌子的事儿吵什么。我来搬,行了吧。”
他走过去,用脚把圆桌面踢翻过来,一只手扣住桌沿,向上一提。
桌腿没支好,晃了一下,他另一只手赶紧扶住,桌子“咣”地落在地上,震得堂屋的水泥地闷响了一声。
薛伶俐在旁边看着,嘴巴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薛刚洁把桌子支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过年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脾气就那样,你是当嫂子的,让着点。”
让着点。
这两个字这四年里我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婚后第一年,他让我让她。
第三年,他让我让她。
现在,我肚子里揣着两个孩子,在灶台前站了十个小时了,他还是让我让她。
我没有说话,转身回了灶房。
站在灶台前,我打开手机,看着今天录的那几段视频,一条一条翻过去。
第一段是早上五点那些叠成山的碗盆。
第二段是案板上那只杀好的鸡,和那条还活着的时候被拍在案板上的鲤鱼。
第三段是中午那锅溅出来的汤汁,和灶台上一片狼藉的杂物。
我把视频往上翻到第一段,手指悬在“删除”键上面。
这时候,肚子里的小家伙忽然动了一下,很轻,扑通一下。
像在水里吐了个泡。
我愣了一下,手指移开了,没有按下去。
我把手机按灭,放回口袋里,然后继续把那道红烧鱼腌上,抹料酒,放姜丝,撒盐。
我这辈子头一次发现,鱼肉摸上去是凉的。滑的。像我此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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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天黑透了。
灶房里的白炽灯亮了几个钟头,灯泡上蒙了一层油烟气,照下来的光黄黄的,像隔着一层雾。
院子外面的爆竹声响起来一阵又一阵,隔壁家的小孩尖声笑着在跑,厨房里一片狼藉。
我弯着腰,把最后一碟菜盖上保鲜膜。刚直起身,后腰一阵剧烈的酸胀涌上来,像被人从后面捅了一刀。
我没扶住台面,竟然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才稳住。肚子底下传来一阵又细又紧的坠感,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扯。
我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按住肚子,等了几个呼吸,那阵坠感才慢慢退下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五点半。
该上桌了。
我端着一盆糖醋藕片走出灶房,穿过小院,进堂屋。
薛伶俐站在圆桌边,一只手支着桌沿,指挥她女儿秋秋:“宝宝,你坐这边。外婆坐那边。你别碰那个杯子。”
陈雷和薛刚洁在门口挂灯笼,公公还在后院还没进屋。
我把藕片放在桌上,转身要回灶房端下一道菜。薛伶俐看了一眼,说:“嫂子,这个盘子换一下。这个是汤面的盘子,装藕片不好看。”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她。
她站在桌边,很理所当然的样子,说:“柜子里不是有一套白底蓝花的盘子嘛,你换那个。过年嘛,得讲究一些。”
我没有动。
她看我不动,声音垮下来:“不就让你换个盘子吗,这么难?”
这时候,我肚子里的小家伙猛地踢了一脚,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我扶着桌沿,整个人僵在那里,汗“唰”地一下子冒出来了。
薛伶俐不耐烦地伸手把藕片盘子拽过去:“算了算了,我去换。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使唤不动。”
她端着盘子进了厨房。
我站在桌边,手指抠着桌沿,等那阵冷汗慢慢收回去。
从早上五点到这一刻,十二个多小时了。这中间除了中午那半碗凉汤,我没有坐下过一秒钟。膝盖在发软,手指发麻,肚皮一阵一阵发紧。
如果我现在倒下了,倒在这张圆桌旁边,有谁知道?
这句话出现在我脑子里的时候,我整个人清醒了。很冷静的清醒。
我掏出手机,点开今天录的那三段视频。从第一段碗盆堆成山的画面,到门口那扇始终没有人推开的门,到最后一段灶台上一片狼藉。
想了想,我把三段视频一起勾上,发给了公公薛志强。
发完我打了一行字:“爸,我就是拍下来留个底。万一孩子有什么事,你起码能知道当时是谁在干活,谁在坐着。”
点击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去灶房端剩下那几道菜。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堂屋。薛伶俐从厨房里换好盘子出来了,薛刚洁还在门口调灯笼,两个人各忙各的,谁也没有朝我这边看。
院子里一挂千响的鞭炮忽然炸开了,噼里啪啦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动静。
公公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车把上挂着两瓶酒,他冲堂屋喊了一声:“开饭了吗?”
薛伶俐在屋里应他:“快了快了,就差最后两个菜了!”
公公把自行车靠在墙边,笑呵呵地进了屋。
他进屋的时候,经过我身边,我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看了我一眼,说道:“慧妍,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累着了?”
我摇摇头说“没事”。他也没多问,转身进了堂屋。我听见他在问薛伶俐:“今天的菜都谁做的?给慧妍搭把手的没有?”
薛伶俐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出来:“爸你说这话可就没良心了,我下午一直在帮忙换盘子摆筷子呢。”
“再说了,我从小就不进灶房,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这些话,手放在肚子上。
肚子里很安静。
那一瞬间,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公公回了一条消息。
我没看。
我端着那碟白斩鸡,稳稳地走进堂屋,放在了圆桌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