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喜字贴在窗玻璃上,鞭炮碎屑洒了一院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被人灌了几杯酒,头昏脑胀推开新房的门。
新娘子苏彩英没坐炕沿上等我掀盖头。
她反手把门闩插死,又挨个扣紧了所有窗户,弯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
我当是什么嫁妆,笑着凑过去。
她手指哆嗦着解开包袱皮,里面是三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
字歪歪扭扭,她声音发颤,说要当我媳妇,先应她三件事。
我听完,蹲在炕沿边,半天没缓过劲。
这哪是娶媳妇,这是娶了个谜。
我叫曾英飙,三十二岁,跑长途货车。
爹走得早,我娘卢娲守寡把我拉扯大。
我娘常念叨,说我这辈子就是开车的命,方向盘比媳妇亲。
这话我倒没法反驳,二十岁拿驾照,开了十多年车,赚的钱都攒着,也没想过怎么花。
直到去年冬天,我娘忽然病了,住院花了小两万。
她那点家底掏空了,我攒的钱也搭进去不少。
村里一个常年跑外的伙计来医院看我娘,闲聊时提了一嘴:镇上开了个外籍婚姻中介,缅甸那边的姑娘,年轻,能吃苦,花个几万块就能领回家过日子。
他说者无心,我娘听者有意。
吊瓶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她拉着我的手说,英飙啊,你也老大不小了,爹走得早,娘这个身体也不知道能撑几年,你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娘闭不上眼。
我别过头没接话。
早些年谈过一个对象,邻村的,处了两年多,后来人家嫌我跑车不顾家,跟别人走了。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动过成家的念头。
出院后我娘天天念叨这事。腊月里她催我,去打听打听那家中介呗,去看看又不丢人。拗不过她,我就去了。
宋建强的门面开在镇西头,玻璃橱窗上贴着几张照片,都是年轻姑娘的脸。
我走进去,一个胖女人坐在办公桌后头嗑瓜子,问我找谁。
我说想了解外籍媳妇。
她上下扫了我一遍,朝里头喊了一声,老宋,来生意了。
宋建强从里屋出来,四十多岁,脸膛黑红,肚子挺着,一笑露两颗金牙。
他搬了把椅子让我坐,问了我的情况,末了拍拍我的肩说,行,有合适的我给你留着。
过了半个月,宋建强打来电话,说来了个好的,果敢那边华人,会讲中国话。
当天傍晚我去了他家。
彩英坐在堂屋的条凳上,低着头。
穿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头发扎得紧紧实实。
谢妍推了她一把,说抬起头让师傅瞧瞧。
她抬起来,就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就那么一眼,我心里动了一下。
她不算顶好看,可看着干净,眉眼周正。
宋建强站在门口抽烟,说这姑娘二十八岁,属牛的,勤快。
他伸出一个巴掌翻了翻,八万六。
我沉默了几秒。
这些年攒了六万出头,我娘手里还有两万,刚好够。
我又问了一句,她能听懂咱们说话?
谢妍接过去,说何止能听懂,人家普通话说得比咱还标准,识字呢。
彩英始终没再抬头。
我看了她好一会儿,她感觉到我的目光,肩膀轻轻缩了缩。
最后我说,行。
定亲那天晚上,我娘做了一桌子菜,请了宋建强和谢妍。
彩英也来了,还是那件红袄,坐在桌子角,很少伸筷子。
吃完饭,谢妍拿了一张纸让彩英按手印。
她低着头按了,手一直在抖。
我当时以为她是紧张。
宋建强把纸收好,没说是什么。
那天晚上送我娘回屋,我娘乐得合不拢嘴,说英飙啊你这媳妇长得真俊,以后你好好对人家。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婚礼定在腊月十八。
头两天就开始备菜,村里帮忙的人进进出出,院子里搭起大棚,灶台上的大铁锅从早到晚冒着热气。
我娘里里外外张罗,脚不沾地,可脸上始终带着笑。
同村几个从小玩到大的伙计也来帮忙,一个劲儿拿我打趣,说我憋了这么多年,总算开窍了。
我嘴上笑呵呵应着,心里那股发慌的感觉却像压不住的井水,一阵一阵往上冒。
我想找彩英说几句话。
从定亲到办酒,统共也就见过三四面,每次都有谢妍在旁边陪着,话也说不了几句。
可等我走到她屋门口,看见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衣角不停地搓,嘴唇抿得发白,我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说,明天就过门了,别怕。
她抬眼看我,那眼神里头的东西我说不明白,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
最后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腊月十八那天,日头好,风小。
流水席摆了十来桌,鞭炮从村口一直放到我家院门口。
我穿着一身新做的藏蓝中山装,胸前别着红布花,站在院门口迎客。
宋建强和谢妍来得晚,将近开席才到。
宋建强穿一件皮夹克,手里夹着烟,一进院就东瞧西看,嘴里说着喜庆话。
谢妍拉着彩英的手进了里屋,好一会儿才出来。
彩英换了红棉袄,头发重新梳过,脸上抹了点粉,看着比相亲那回精神些,可眼神还是躲闪的。
酒席上热热闹闹,划拳的、灌酒的、逗新媳妇的,什么动静都有。
彩英坐在我旁边,几乎没伸过筷子,有人来敬酒她就端起杯子沾一下嘴唇。
宋建强喝得脸通红,端着酒杯过来搂我的肩,大声说,兄弟,好好待她,这可是哥调教出来的人。
那桌的几个伙计起哄,说宋老板眼光好。
我笑着应了,眼角瞥见彩英的手指紧紧抠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都白了。
闹到晚上十一点多,人终于散了。
院子里的红纸被风吹得满地乱转,桌凳搬得东倒西歪,一地瓜子壳和鸡骨头。
我娘收拾完厨屋,拍了拍我的背,说赶紧回屋去,媳妇等你了。
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站在院子里灌了一口凉风,脑袋稍微清醒了些。
新房还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婚人家是热闹的,我屋里却安静得出奇。
彩英站在炕沿边,听见门响的时候,肩膀颤了一下,像受了惊的雀。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到门口,把我刚推开的门重新关上,插上了插销。
又走到窗边,把三扇窗挨个检查了一遍。
窗户是前些天才擦过的,玻璃上还贴着红双喜,可她那双手还是沿着窗框一寸一寸摸过去,像在确认什么似的。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心里直犯嘀咕,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检查完窗户,又弯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不大,四四方方的。
我以为是压箱底的嫁妆,正要开口说你自己收着就行。
她走到我面前,也不看我,低头慢慢解开红布包。
里面卷着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不新了,边角都起了毛,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她一张一张展开,声音很低,连气都不太匀:你要当我是媳妇,先听完这几条。她开始念。屋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我自己出气的声音。
第一条,夜里房门要锁死,院里最显眼的地方挂一件男人衣裳。
我愣了一下。
第二条,半夜外头有响动,不许开灯,不许出声,不许出去看。
听到这,我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念第三条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将来要是过不下去,你放我走。
别把我送还给那个人。
她没提名字。
但她说那个人三个字的时候,我心里已经翻起了一阵浪。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半天才说了一句,你这是闹哪出。
彩英没回答,把那三张纸叠好,裹进红布里,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她背过身,脱下红棉袄搭在衣架上,爬上炕贴着最里侧躺下了,把被子拉到肩膀。
我站在地中间好一会儿,最后拉灭了灯,坐在炕的另一头。
那床叠着的褥子横在中间,像一条界线。
夜里窗外起了风,塑料布呼搭呼搭响了两声,我看见彩英在被窝里缩了缩。
我没有动,靠着墙坐了一整夜。
她说的那个人,还能是谁呢。
宋建强那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搅了我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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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一早,彩英比我先醒。
我睁眼的时候,她已经把炕扫了,被子叠好。
堂屋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两个煮鸡蛋。
我娘坐在灶台边,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说,这小媳妇勤快得很,天不亮就起来帮她烧火做饭。
我闷头喝了粥,鸡蛋揣兜里没吃,就出车了。
头几天活不多,跑的都是近处。
车子一上路,心里能松快些,可一到晚上收车回家,看见屋里那盏亮着的灯,心又提起来。
彩英每天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饭也做好了,菜搁在锅里,盖着盘子怕凉了。
我进门她就站起来,也不说话,低头把碗筷摆好。
桌上两副碗筷,面对面。
我坐下吃,她就坐在对面拿着筷子,一口一口慢慢扒拉白饭。
我说你夹菜吃,她应了一声好,却不太伸筷子。
一顿饭下来,除了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再没有别的响动。
那时候我听说了一件让我心里发紧的事。
腊月里天冷,我跑了一趟近郊送货,中途在路边小饭馆吃饭。
旁边桌子坐了两个人,像是做中间生意的。
其中一个说,前年南边有个村,一个外籍媳妇跑出去报警,说自己是被人贩子卖来的,公安一查,牵出好大一个网。
另一个压低了声,说现在做这行的学精了,姑娘进了门,头一年看得死紧,等生了孩子才松些。
那话不轻不重,钻到我耳朵里却像针扎一般,扎得我饭也吃不下了。
那天我坐在饭馆里,端着茶杯,半天没喝一口。
想起彩英缝在枕头底下那三张纸。
后来我把那几样东西记在心里,却始终说不出她到底是哪样情况。
她嫁过来了,没过一天舒心日子,白天干活还利索,一到天黑就紧绷起来,像个随时准备逃的人。
婚后第九天,宋建强和谢妍来认门。这是礼数,我娘提前备了瓜子糖,又杀了只公鸡炖粉条。彩英从早上起来脸色就发白,端茶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谢妍一进门就拉住她的手,说哟,瘦了,在曾家吃得惯不。
彩英没接话。
宋建强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看了看猪圈,又看了看墙角的柴火垛,拍拍我的肩说,兄弟好福气,这姑娘可是我家谢妍调教了大半年才教你领走的,好好待她。
说到调教那两个字,我看见彩英的背影打了个突。
吃饭的时候,谢妍东拉西扯,说彩英刚来的时候不吃饭,瘦得皮包骨头。
我娘听了,叹口气说,以后在这儿好好过,别惦记家里。
宋建强喝到脸红,临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晾衣绳上那件军大衣,咧着嘴说,这衣裳挂这儿挺齐整。
他说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彩英,那目光又黏又沉。
我送他们出院门,回身的时候看见彩英躲进了灶屋,蹲在灶台后头,蜷成一团。
腊月二十六,我出了一趟活儿,山西方向,来回四天。
走前头天晚上,我坐在堂屋里跟彩英说了句,我不在家的时候,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扛着。
她没应声,低头纳鞋底。
针尖在头发上划了一下,又扎进鞋底,线拉得嗤嗤响。
我看着她那双手,指头被线勒出红印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走的那天早晨,我翻出一把备用钥匙,搁在灶台上,跟她说你拿着,防个万一。
她拿起钥匙,攥在手心里,没松。
我出车走了老远,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院门口,风把她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也不拢。
她就在那儿站着,一直到我的车拐过村口那道坡,再也看不见了。
第三天下午,我接到我娘的电话。
她说宋建强来家里,道是尾款还有一些没结清。
我娘说先给了一些,剩下的她先垫上了。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我娘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他走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眼睛老往你们那屋看。
他问了一句,你媳妇去哪儿了?
我说回娘家了。
他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挂了电话,我在服务区停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又跑了半天,晚上九点多到家。
院门从里头上着闩,拍了几下没人应。
我翻墙进了院子,堂屋的灯亮着,门从里头反锁了。
我敲了几下门喊她的名字,里头才传来细碎的动静。
门开了条缝,彩英站在门后,手里攥着一把剪子。
她看见是我,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靠着门框滑下去。
她没哭,嘴唇咬出白印子,半天吐出一句话:他说了,让我好好待着等他还钱。
那是我第一次动了想跟宋建强翻脸的念头。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镇上。
宋建强坐在店门口喝茶,看见我还笑呵呵的:曾师傅来了,怎么了,家里有事?
我站门口,说我媳妇你跟她说了什么。
他放下茶杯,说不就聊聊家常吗,你紧张什么。
他那笑容没变,声音却比刚才硬了几分:曾师傅,咱们是生意往来,钱货两清,没事就别跑来了。
他不慌不忙重新端起茶杯,像端着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车上,我打给彩英,响了很多声她才接,喂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我说别怕。
她嗯了一声,顿了很久,说了一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英飙,要是哪天出了什么事,你要记住,我不是自己愿意的。
我听不懂她这句话的意思。
但我知道,这件事的根,比我想的深得多。
我决定自己查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