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打在窗玻璃上,沙沙的响。
客厅里酒气混着火锅的热气,熏得那扇窗蒙了一层白雾。
赵宏毅歪在椅背上,指头夹着半截烟,每说一句话烟灰就簌簌往下掉。
他说我这辈子守着个破夜市翻不了身,说我对不起我妈这些年吃过的苦。
他越说越来劲,说到最后干脆站起来,拿烟头朝我点了点。
我什么话也没接,只端起面前的酒杯,笑着敬了他一杯。
我听见我妈在厨房里洗碗,那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在掩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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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还没亮透,县城中学门口那条街就已经活过来了。
送孩子的电动车一辆接一辆从身边挤过去。我把最后一只猪蹄码进烤炉,掀开盖子,一股混着蜜汁和孜然的焦香窜出来,在清冷的空气里打了个转。
隔壁张姐的豆腐摊刚支起来。
她朝我这边瞟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转身把一盆洗抹布的脏水泼在离我摊位不到两尺的地方,溅起来的水星子落在我放调料瓶的纸箱上。
我没吭声,低头拿抹布擦了擦。
欣妍从后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地上那滩脏水,眉毛当时就立起来了。她放下碗就要往隔壁走,被我一把拽住。
“大清早的,别找不痛快。”
“她今儿泼的是水,明儿就能往咱锅里头扔东西,你信不信?”
我捏了捏她的手腕:“再做几个月的,等咱攒够了钱,换个正儿八经的店面。”
欣妍瞪了我一眼,胸口起伏了几下,到底是把那股气咽了回去。
她就是心疼我。
上个月我往县城跑了一趟,在农贸市场跟一个卖冻货的贩子谈供货,那人嫌我拿货太少,爱答不理。
我在他摊位前站了快俩小时,最后他扔给我一句:“你这种一天拿三五斤的,我连油钱都回不了,别耽误我做买卖了。”
那天晚上回来,我没告诉欣妍这事,自己在摊位后边把一板冻货卸下来,往回搬的时候没看清路,一脚踩空,手腕磕在台阶沿上,疼得我牙根直发酸。
但这点疼不算什么。
真正扎心的,是前天半夜我妈发来的那条短信。就几个字:“你舅又念叨你了,说你不务正业。别往心里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凉冰冰的。
摊位上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四周的顾客散得差不多了,只剩隔壁炒粉摊的老陈还在锅前颠勺。
那股油烟混着辣椒面的味儿飘过来,呛得人眼眶发酸。
我没回那条短信,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去刷烤架。
钢丝球刮过铁网,发出沙沙的声响。
欣妍在对面板凳上坐着数零钱,一张一张地捋平,嘴里轻轻哼着歌。
我低头刷着架子,心里堵得慌。
其实我从来没跟家里说过,我在省城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大学学的市场营销,毕业进了连锁餐饮公司,从储备干部熬到店长,那时候我手里管着十来个员工,一个月流水三十多万,日子比现在好过不少。
可后来公司推行降本增效,后厨要用一种替代型腌制料。
我尝过那东西,入口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味,放再多香精都压不住。
我拒了签字,层层上报没人接。
后来采购那边的人单独来找我,说我不懂事,挡了所有人的财路。
再后来的事我不想多说。总之我背了个处分,走的时候连离职证明都没拿。
回到县城那天,天也是像今天这样灰蒙蒙的。
我妈在门口择韭菜,看见我拎着行李箱站在巷子口,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回来了?锅里还有粥。”
我就那样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行李箱的轮子硌着手心,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没告诉我妈那几年在外头到底遭了什么罪。她只当我是想家了才回来。我也没多解释,只把箱子里那点积蓄翻出来,支了这个烤猪蹄摊。
舅舅知道这事之后,逢人便叹气,说俊爽这孩子到底没出息,好好一个大学生,混到摆地摊的份上了。
他从来不问我摊子上的生意,也不问我在外头吃没吃过苦。
他只在乎他口中的“体面”。好像他儿子在县城联通公司坐柜台,就是天大的本事。
第一炉猪蹄出炉的时候,风卷着焦香味儿冲出去老远。
排在头里的大爷吸了吸鼻子,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小伙子这手艺,比市里那几家老字号不差。”
我笑了笑,翻了翻铁架上的猪蹄,铁皮夹子在手里转了个花。
后来的日子里,我才慢慢明白一个理儿。
那些看你笑话的人,他们巴不得你一直缩在角落里不见天日。
而你唯一能做的,不是跟他们吵,不是跟他们讲道理,就是把日子一点一滴地过下去,过到有一天,你站的位置他们再也够不着了。
我那时还不知道那天要等多久。
但我知道,它一定会来。
02
八月十五那天,我收摊收得比平时早一点。
欣妍把最后一桶水倒进沟里,抬头问我:“要不,去趟你舅家?”
我蹲在地上收拾铁架,听见她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意思我知道。我回来摆摊这大半年,每次亲戚聚会我都不怎么露面,舅舅那张嘴在背后传了不少话出去。我妈夹在中间,不好受。
“去就去。”我把铁架装进袋子,站起身来。
到舅舅家时,客厅那张大圆桌已经坐满了人。我扫了一眼,大姨、二姨,还有几个我叫不上来辈分的远房亲戚,正围着一锅羊蝎子涮得热气腾腾。
舅舅坐在主位上,看见我进门,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哟,大忙人来了?”
我笑了笑,把手里的两盒月饼放到玄关处,喊了一声舅舅,冲他点了点头。他也没接话,回身对着厨房喊舅妈添一副碗筷。
那顿饭吃得憋屈。
一开始大家还能聊点家长里短,气氛还算融洽。
舅舅喝了两杯白酒,话就开始多了。
他先是问了表弟赵铭最近在联通公司升职没有,又问了问在县城当老师的妹夫评职称的事,眉飞色舞地说个不停。
后来不知怎么的话题就拐到了我身上。
“俊爽啊。”他夹了一块羊蝎子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笑眯眯地看着我,“你那摊子,听说最近还多了几个回头客?”
我点了点头:“还行,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他放下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你堂堂一个大学生,在省城工作几年又跑回来摆摊,也好意思跟舅舅说混口饭吃?你那些同学,一个个都攒了好几十万了,你还在大街上烟熏火燎的。”
大姨在旁边打圆场:“孩子还年轻,慢慢来嘛。”
“年轻?”舅舅的嗓门提高了不少,“过了年都二十八了,还年轻?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房子是单位分的,工作是铁打的,生老病死都有国家管着。你瞅他,天天蹲那个破街上,刮风下雨都不带收的,挣那仨瓜俩枣的,将来拿什么娶媳妇?”
他越说越起劲,手里的筷子朝我点着:“我跟你说,别怪舅舅没提醒你,趁现在还年轻,赶紧找个厂子去打螺丝,一个月四千多,好歹有口稳定的饭。你那个烤猪蹄,能烤一辈子啊?”
那根筷子在我眼前一上一下地晃。
我攥了攥桌布,然后松开,端起面前的茶杯站起来,冲他赔了个笑脸:“舅舅说得对,我回头好好想想。”
他看我这么低声下气,像是打了胜仗一样,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上,跟旁边人碰了一杯。
我坐下以后,偷偷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妈正背对着我们,站在洗碗池前面。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将她所有的声音都淹没了。
那个画面一直印在我脑子里,很久很久都忘不掉。
散场的时候,舅舅送我们到大门口。他靠在门框上剔牙,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仿佛这一天他的“谆谆教诲”终于疏通了我的任督二脉。
我跟我妈往巷子口走,走出老远,还不时能听到身后传来的说笑声。
夜里十点多,街上没什么人了。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往领口里钻,脚底踩过满地的落叶,发出稀碎的声响。
我妈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大,背有点驼,头发被风吹散了,她也不拢,就那样任由它散落在肩上。
我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妈。”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中秋快乐。”我揉了揉鼻子。
她肩膀抖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路灯底下,我看见她眼圈红红的,脸上却挤出一个笑来:“快乐,快乐。走快一点,回家给你热月饼去。”
我没拆穿她,只跟上她的步子,并肩往家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户外面那轮月亮又大又圆,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凉水。
我脑子里反复回绕过舅舅那张脸,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想起我母亲低垂的头,想起她在厨房里那紧抽的肩膀。
其实舅舅说得不完全错。
一个男人二十八岁了,没房没车没存款,每天蹲在路边跟油盐酱醋打交道,在谁眼里都算不上什么“成功人士”。他嘲讽我,我有啥资格顶嘴?
但他忘了一件事。那天他把烟头丢在我面前,拿脚碾了碾,说他这辈子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还多,让我别做梦摆摊能翻身。
他忘了,就算他吃过的盐再多,他没替我活过一天。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那轮月亮,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不急。咱们走着瞧。
那一夜我没有想到,这一句“走着瞧”,竟然在两个月之后就把我逼到了退无可退的悬崖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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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把那本存折递出去的时候,我刚好从门外走进来,撞了个正着。
舅舅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那本暗红色的存折,冲我晃了晃,笑得露出一口黄牙:“俊爽回来得正好,你妈这个钱我先借去应个急。等铭铭的房买下来,办完贷款,立马连本带利还你们。”
我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舅,那钱是——”
“是什么是?”舅舅把存折往裤兜里一揣,“你妈一个寡妇能有什么急用?再说了,当年你爸生病住院,还不是我跑前跑后帮着张罗的?我这当弟弟的,如今遇到点难处,姐姐还能眼睁睁看着?”
我妈站在一边,双手来回搓着围裙的边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宏毅,那钱是给俊爽存着娶媳妇的……”
“娶媳妇?”舅舅嗓门拉高了几分,“他连个工作都没有,娶什么媳妇?先把生意弄弄好再说吧。姐,你放心,这钱在我手里跑不了。”
等我回过神来,那本存折已经被他塞进了上衣口袋,揣着出了门。
我转头看向我妈。她避开了我的目光,低头去拿扫帚,装作若无其事地扫着地上的瓜子壳。
“他说最多半年就还……”
我听她这么说,什么话也没接。欣妍站在里屋门口,看了我一眼,目光里也是说不出的无奈。
那六万块本是我爸走的时候,单位发的抚恤金。
我妈一直存着定期,谁动都不让动。
她说这钱要留着给我办大事,将来结婚、买房的时候能有个底子。
可我无论如何没想到她竟然就这么被舅舅连哄带吓地拿走了。
当天晚上我找到他家里,想再跟他好好谈谈。
结果走到巷子口,正撞见舅妈和邻里聊天,她声音透着说不出的得意:“可不嘛!铭铭那房子首付四十多万,他姑支援了一笔,咱自家再填上十来万,位置虽然偏点,但好在是个学区房……”
我在巷子暗处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过来,那六万块钱,我大概是很难要回来了。
后来的发展印证了我的猜测。
九月底,市里下发了食品安全卫生整治通知,要求夜市摊主统一更换不锈钢操作台和新型油烟净化设备。
三个月的缓冲期,到元旦前必须全部整改完毕。
看了通知上要求项目的报价单,我把这张单子压在桌面上一遍一遍地看,最后还是推给了欣妍。
欣妍接过单子看,那个数把他们也镇住了:“三万二?”
我没说话。
三万二,这几乎是这一个多月去省城务工的人寄回家的工钱加起来,都快赶上我们半年的进项。
我硬着头皮又去找了一次舅舅。
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赵铭坐在旁边打游戏,看见我进来,连头都没抬。
我站在玄关处,看着穿了鞋套的脚底下那块明晃晃的新瓷砖,开口提了借钱那事。
“这就见外了不是?”他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连正眼都没往我这边看,“那笔钱我都投进房子的首付里了,手里边暂时腾不开。你先找旁边人挪一挪,等年底周转过来了我一准还你。”
我刚要张口,舅妈端着果盘从厨房走出来,笑眯眯地看了我一眼:“俊爽,不是舅妈说你,你摊子那东西能用就用着呗,非要换什么新式设备?那些个钱,拿来做点别的不好吗?”
我听明白了。她这话里话外,堵得我没有半步退路。
我嗓子眼发干,在原地站了半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低声说了句:“打扰了。”帮他们带上门,走了。
下楼梯的时候,我听见身后“嗒”一声响,像是门锁从里面扣上了。
那声音很轻,可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像一记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我脸上。
后来我蹲在市场办公室的门口,等了一个下午,看能不能跟管片的老周商量分期改造。
老周倒是实诚,说区里要求统一换,不带商量的,又安慰我说:“你生意好,今年挣的比我们这些坐办公室的还强,哪会缺这点钱。”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晚回到家,我掀开床板,拿出攒了半年多的存钱罐,一枚一枚地数硬币。一块的,五毛的,毛票,零零碎碎堆了一床。
欣妍坐到我旁边,揽住我的肩膀:“实在不行,先去找份工作干几个月,等攒够了再继续干。”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闷闷地说,“不管你去哪,我都跟你。”
我看着她头顶几根冒出来的白头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她说的那句话让我忽然清醒了过来。
我发觉这大半年来,我一直困在一个无法挣脱的泥潭里:卖着最累的体力活,挣着最薄的利润,却被周围的人当成是有钱人。
舅舅觉得我有钱,催着我来要账。
表弟觉得我有钱,一句“借几万”就能从我妈手里骗走。
这生意不是做不下去了,是它太小了。小到别人踩一脚就会跨过去,小到我甚至无法保护属于我自己的那份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04
电话响了三遍我才听见。
我妈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慌乱:“俊爽,你舅来家里了,说……说铭铭买房的首付还差一些,让我再帮衬几千。”
我攥着手机,手指发紧:“妈,那六万都还没还,又伸手?家里哪还有闲钱给他?”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几分:“他说……不给他这钱,以后就不认我这姐了。”
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嘴唇发白。
我妈轻轻叹息:“俊爽,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那终究是我嫡亲的弟弟。他小时候,咱家日子不好过,是我出去挣工分,把他和你大姨拉扯大的。如今他有难处,我这当姐姐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她说了很多话,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颤抖。我没再阻拦,只问了一句:“给多少?”
“先给五千吧。他自己还存了点。”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那晚的风刮得格外大,把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吹得呜呜地响。
欣妍问我怎么了。
我告诉了她。
她坐在床沿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当初就不该让你把那六万块钱借出去。”说完,她起身走到柜子前,翻出一张存折。
她看着那张存折迟疑了一下,随后递到我手上:“这是咱剩下的全部家当了。你看看怎么安排。”
我打开存折看了一眼。上面就剩一万八。本来三万多的本金,加上这段时间的营收都压在货款上,手里头完全周转不开了。
我捏着那本存折,指节泛白,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向我涌来。
我告诉自己不能这样下去了。
哪怕再努力挤一年,熬出了头,也只是勉强给家里多添置几件新家具,根本填不上他那个无底洞。
那天深夜,我去我妈房间,想跟她商量商量。
到了门口,透过门缝听见她正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咳嗽,一直等那阵咳嗽声平息下去,她才低声喃喃说着什么。
我听不清,但那声音听起来带着哭腔。
我站在门口,额头抵着门框,心里憋得难受。
第二天下午,我在摊位后面蹲着擦拭那口用了大半年的铁锅。
天阴沉沉的,空气里泛着一股要下雪的寒湿气。
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在我摊位边站定,从兜里掏出工作证亮了一下。
“食品安全随机抽检,你这摊子配合一下。”
我站起来,请他稍等,转身把腌制好的猪蹄样品装进保鲜袋里,又拿干净的夹子夹了几只他指定的成品,一起递过去。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你不问问为什么抽你?”
我擦了擦手:“在我们老家干过,明白规矩。师傅要是有怀疑,我现在就可以配合取样。”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把样品装好,又打量了一圈我的操作台,临走前扔下一句:“小伙子,东西看着还行,注意保鲜膜别贴着肉放,容易滋生细菌。”
我道了谢,他摆摆手便没入了人流中。
我并没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可没想到,就这么一次短暂的交集,在几个月后的省城,竟成了我事业上一道绕不开的坎。
那几天我一直在思考出路。
我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在省城摆摊干了两年,在那段时间里我认识了餐饮行业里不少门道,知道什么样的东西能跑量,什么样的产品能留住老客户。
我在省城这两年多积累下来的路子,不是没有用。关键是怎么用。
我妈的咳嗽越来越频繁。
去社区诊所看了一次,说是慢性支气管炎,要换季注意保暖,不能劳累,诊所医生开了几盒药,我拿着单子去柜台划价,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拿着药包走出诊所大门,我站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掏出手机,给老家的发小打了个电话。
“帮我找找跑省城的顺风车,那种带货的面包车,我要拉点家伙过去。”
他问我去省城干啥。我沉默了两秒,说:“找出路。”
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总有那么几个节点。
在那个节点,你身边所有退路都会被堵上,你被逼得只能往前撞,就算前面是堵墙,你也得先把头撞破看看。
那个春节,我妈本以为我会老实在家过年,等开春再想办法。我却在大年二十八的晚上,把一个二手面包车司机约到了家里。
我妈就坐在里屋的床沿上,看着我一件一件往编织袋里塞东西,始终没说话。
她坐在那里,光线昏暗,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末了,我背起袋子往门口走,才听见她说了一句:“俊爽,妈不是不想帮你,妈就是……”
我回过头,看见她坐在那里,头微微垂着。窗外那些雪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妈,没事的。”
我把袋子在肩膀上勒紧,对着她笑了笑,“等我把那口气挣回来,再回来接您。”
她一直看着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我转身跨出那道低矮的门槛,冷风扑面而来,漫天细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一碰就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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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省城比我想象中还大,也比我想象中还冷。
租的房子在城中村深处,一室一厅,月租八百,窗户关不严,每到夜里总有一条缝往里灌风。我在墙上钉了一层棉被挡风,勉强能睡着觉。
带来的钱不多。交完房租押金和定金,兜里还剩不到四千块。
摆在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先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支摊子。
可我走了三天,从城东走到城西,终于在火车站附近一个城中村夜市找到个空位,谈好一个月租金,先交了一千。
摊子支起来那天,我站在街头,看着那一排小推车、铁皮棚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做小买卖的人和我在县城遇到的没什么两样,都是凌晨三四点起来备料,一直扛到后半夜才收工。
初来乍到,没什么人认识我。头三天,卖出去的猪蹄一只手数得过来。
欣妍每天跟我一起出摊,她举着临时打印的菜单牌子,对着来来往往的客流喊:“现烤猪蹄,蜜汁手撕,独家配方,大哥尝一个?”大部分人连看都不看一眼,面无表情地从摊前路过。
入夜的风冷得刺骨,吹得广告牌哗哗作响。我站在油锅前发呆,火苗舔着锅底,油花翻滚,腾起的热气扑到脸上,总算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第七天的傍晚,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摊前站住,盯着我的价目表看了半天,问了一句:“你这猪蹄,卖得动不?”
我当时不知道她是来面试的,还以为她是买了吃的。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还没开张。”
她打量了我一圈,目光落在我那锅酱汁上,问我用的是不是黄豆酱加蜂蜜调的老方子。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笑,说在老家帮一个做卤味的老板打过三年下手,后来老板干不下去关门了,她失去了工作的机会。
她来到省城后,工作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她的名字叫梁莎。
我看她人利索又懂行,手头也确实缺人,咬咬牙同意让她来帮工,管吃管住,头三个月工资低一些。她没犹豫,第二天就卷着铺盖来了。
从那以后,我们三个人支起了这个不到三平米的小摊。
白天我出去转市场,考察周边几个美食广场的人流和口味偏好。
中午回来备料,把猪蹄一个个洗净、去毛、焯水,再下酱锅卤制三四个小时。
傍晚出摊,一直干到凌晨一两点才收。
那段日子手头的钱像水一样往外淌。
每天一睁眼,房租、水电、菜钱、杂七杂八的费用加起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欣妍一手包揽账目,每天晚上收摊后一笔一笔地记,到月底算总账的时候,她表情凝重地把本子递到我面前。
红色的负号触目惊心。
我沉默着合上账本。梁莎端着两碗面条从厨房走出来,招呼我们吃饭,装作没看见那本子上的数字。
吃完面,我对她们说了一句:“给我一个月。如果到下个月月底还是这个数,咱们就散,别把你们俩也拖进坑里。”
欣妍没接话,走进里屋,抱出来一床被子,铺在墙角那张折叠床上:“散什么散,赶紧睡吧。”梁莎也没有走的意思,她埋头收拾着锅碗,哼起了歌。
我坐在屋里,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墙上那面镜子映出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的脸。
那是我吗?
跟我原先那个坐在办公桌前、穿得干干净净的我,判若两人。可说也奇怪,看着镜子里那双沾满油污的手,我反而觉得心里踏实了。
几天之后,一个偶然的机遇找上了门。
那天我正蹲在地上清洗烤架,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在路边停下。
车上下来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径直朝我走过来,问我:“你这摊子是不是加了什么特殊调料?我在马路对面闻到香味过来的。”
我抬头一看,当时就愣了一瞬。
那人也认出了我:“哎,你不是……上回在县城见过的那个烤猪蹄的小伙子?”
是梁建国,上回在县城抽检时给我提过醒的那位食品质检站技术员。
这个世界很大,又很小。
他拉着我在路边聊了一阵,问起我为什么来省城。
我简略地讲了一下近况。
梁建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个摊子我之前查过,能感觉到你是个守底线的人。省城这地方,能人多了,坑也深。你要是真想好好干,得学会跟市场玩游戏。”
他说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给我:“这是我一个做食材供应链的朋友,他们主要给餐饮店供货,价位比市场上便宜一成。你拿着去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他不敢坑你。”
我接过名片,道了谢后问:“那你当时怎么知道我在县城干不长?”
他笑了笑,说:“我看人的眼光挺准的。”说完那辆面包车便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张名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乎劲。
那天晚上,我破例在收摊前多烤了二十只猪蹄,让梁莎拿回去加道菜。
也该我翻身了。
06
日子在忙碌中悄悄往前走。
有了梁建国介绍的那条渠道,原材料的成本一下降了不少。
我又花了几个通宵,调整了卤汁的配比,把口味调得更适合省城这边人的偏好,甜度降了一些,麻辣味加重了一点点。
回头客开始多了起来。
先是附近网吧的网管,天天晚上过来买两只,后来带着同事一起来。
再往后,临街几个铺面的老板也成了常客,有人干脆提前打电话让我留货。
生意渐渐有了起色,但离真正的“站稳脚跟”还差得远。
三月下旬的一个下午,我正蹲在铁皮棚后面打理食材,手机突然响了。我妈打来的。
她在电话里犹豫了很久,才吞吞吐吐地说:“你舅今天上咱家来了,问我你现在在哪。我没告诉他。”
我攥着电话没吭声。
“他自己说……说铭铭那房装修还差点钱,想问问我那六万什么时候能还。我就照实说了,我说我手里没钱。他不信,说我肯定偷偷帮你了。我跟他吵了一架,他气得摔门走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和疲惫。
我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冷空气:“妈,这事您别管了。等我这边缓过来,会还他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我是想问你在那边好不好?钱够不够用?你那个摊子租的地方暖不暖和?晚上风大,你膝盖不好,要记得戴护膝……”
电话那头她的絮絮叨叨还在继续。我仰着头,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妈,挺好的,不用惦记。”
“那就好,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在棚子后面坐了很久。三月的风吹过来,没有冬天那种刺骨的寒意,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点泥土的气息。远处飘来一阵炒栗子的香味。
我忽然觉得,自己不能一直蜗在这城中村里。
这个想法逐渐变成了行动。
我考察了半个月,看中了南城边一个刚招商的夜市美食广场。
它刚开业没多久,位置算不上多好,但周边新建了好几个小区,人流量在慢慢起来。
因为位置还没火,那儿的铺位租金比老城区便宜不少,而且免三个月租期。
我攥着手机犹豫了整整三天。
那三天里我把账算了又算,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嗡嗡响。
欣妍觉察出我的异样,追问了几次,我才把想法告诉了她。
她没有直接说支持或反对,只问了一句:“你觉着能行吗?”
我点了点头。
她想了想说:“那咱们就去。”
梁莎知道了这事,也二话不说跟着我走。虽然她刚入行没多久,但干活利索,从未有过怨言。
新铺位开张的头一个月,生意算不上火爆,但也勉强能维持。
真正让生意出现转机的,是一天晚上来了两位穿着整齐的年轻小伙子,各点了一只烤猪蹄和一份酱骨,一边啃一边用手机拍照,嘴里还不停地说着“这也太好吃了吧”之类的话。
我没太当回事。
结果第二周的中午,梁莎突然举着手机跑进来,手都在抖:“赵哥,你看这个!”
我凑过去一看,是一个本地美食推荐号的推送,标题赫然写着:“藏在南城夜市里的神仙猪蹄!排队两小时也值得!”配图正是那两个年轻人拍的照片。
那天下午四点刚开始出摊,摊位前就排起了长队。
从傍晚六点到晚上十一点,炉子上的火几乎没停过。
欣妍烤得手腕发酸,梁莎打包打得嗓子都哑了,我站在油锅前,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火辣辣地疼。
但看着那望不到头的队伍,我却觉得身上每个毛孔都在透着一股痛快。
那天晚上,我们忙到凌晨两点多,梁莎清点完账目,数了好几遍,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我:“赵哥,今儿一天的流水赶得上以前一周的!”
我没说话,只是低头把油锅从火上端下来,手里滚烫的铁把手隔着厚厚的棉手套,都烙得手心生疼。
我端了端那锅油,放稳了,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原来这世上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那晚收摊的时候,我蹲在马路边上,后背靠着一根电线杆,抬头看着夜空中那些若有若无的星星。
风从远处吹过来,穿过静悄悄地街面,刮在脸上凉凉的。
我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翻到舅舅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又收了回去。
不是现在,还远不到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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