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崔兰英拖着行李箱推开小女儿家的房门,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极刺鼻的猫砂与消毒水味。
她心头一紧,疾步冲向原本属于自己的那间次卧,一把拧开门锁,整个人登时僵在原地。
房里的床铺和衣柜早已荡然无存,四面墙壁全钉满了通顶的实木猫爬架,五六只猫正从封闭式玻璃舱探出脑袋,幽幽盯着她。
“陆晚青!”
崔兰英浑身哆嗦,指着满屋猫架尖叫出声,“我的床呢?
你把我住的屋子改成畜生的窝了?
陆晚青拉开主卧房门,神色极冷地看着她:“那本来就不是你的房间。”
第01章
那张薄薄的银行回执单拍在玻璃茶几上,红底黑字,盖着鲜红的转账公章。
陆成康端着那杯茉莉花茶,手猛地一抖,滚水泼出来几滴,正好洇在右下角的印泥边上。
整整八百万,老宅子拆迁下来的全部补偿款。
成康把茶杯撂下,眼珠子粘在单子那一长串零上,拔都拔不出来。
他嗓子有点哑:“妈,这笔钱……
“您真一分不留?”
“留什么?
“我就你这一个儿子,陆家的根在你身上,我防谁去?”
我摘下老花镜,扯着衣襟擦了擦,腰杆挺得笔直,“你在区里做采购,迎来送往少不了资金垫付周转。
我往后跟着你和静静过,吃口热乎饭、病了有人递杯水,这就够了。
“手里攥着存折防着亲儿子,传出去让人戳脊梁骨。”
成康咧开嘴笑,两颗大门牙露在外面,一把抄起单据折严实了,直接揣进夹克内兜:“妈,您放一百个心。
只要有我和静静一口饭,就绝短不了您的。
“等明儿个周末,我带您去家具城挑张好的实木床。”
看着他那张红光满面的脸,我这颗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进肚子里。
至于在市南租房子住的小女儿陆晚青,我从头到尾连提都没提。
闺女终归是泼出去的水,早晚跟别人一个姓。
当年供她念完三年大专,我这做娘的就算尽了心,祖产老钱,断没有平白分给外姓人的规矩。
可我没想到,这份踏实连四天都没撑过去。
十月十七号傍晚,我砂锅里的排骨炖得稀烂,正拿抹布擦灶台,防盗门锁响了。
大儿媳冯静手里拎着两三个金鹰商场的购物袋,脚下那双尖头高跟鞋在地砖上踩得嗒嗒直响。
“静静回来了,快洗手,今天买的肋排,炖得可烂糊。”
我赶忙迎上去,伸手想替她把那些纸袋接过来。
冯静身子往旁一侧,半点没让我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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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连拖鞋都懒得换,径直走到餐桌旁,低头扫了一眼锅里的菜,眉毛拧成个死疙瘩。
“天天排骨,腻不腻啊。”
冯静把手里的皮包往实木餐椅上狠狠一摔,“陆成康,你给我滚出来!”
在主卧打电话的成康小跑着跨出门,手里捏着部崭新的黑色曲面屏手机,见冯静耷拉着脸,赶紧赔着笑上前:“怎么了这是?
“谁给咱们家大功臣气受了?”
“问你妈。”
冯静双手抱胸,下巴往厨房抬了抬,“每天清晨五点半,天都没亮就在案板上剁肉馅,咚咚咚跟打雷一样,孩子下周就要期中考,还能不能睡了?
“还有阳台,晒的那几件老碎花棉袄滴滴答答全往外淌肥皂水,我上周刚买的真丝风衣全给洇了色!”
我站在厨房门口,局促得两只手只能拼命搓着围裙:“静静,那我下回轻点剁,衣服……
“我待会儿就全挪到阴台去……”
“还有下回?”
冯静嗤笑了一声,忽然抓起桌上的骨瓷饭碗,看都没看,兜头砸向桌子正中。
啪的一声脆响。
瓷片四分五裂,滚烫黏腻的排骨汤溅得满桌都是,几滴直接崩在我的手背和小腿上,烫得钻心。
“陆成康,今天我就把话放这儿。”
冯静指着门,声音尖得刺耳,“当初买这套大平层,我娘家出了大头。
现在儿子要小升初,家里必须绝对清静。
老年人和我们年轻人的习惯根本凑不到一块去。
“今天要么她走,要么我和儿子收拾东西回娘家!”
成康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下意识攥紧了兜里那个新手机,低声下气地凑过去:“静静,妈这才搬来几天啊,那笔钱前脚刚进账……”
“你少跟我提钱!”
冯静猛地扬高声调,直接把他的话截断,“家里多个人多大开销你算过吗?
上了岁数夜里跑茅房没完没了,马桶边上永远冲不干净,哪天要是脑梗摔在屋里,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我僵在一地的碎瓷片边上,两只脚像灌了铅。
我抬头盯着成康,指望着这个打小被我捧在手心里的儿子能替我说句话。
八百万前天才划进他的卡里,他那天拍胸脯的模样还在我眼前晃。
可成康只是躲闪着我的眼神,慢慢把头低了下去。
“妈……”
成康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静静说的……
其实也有点理。
您这几天老起夜,动静确实大了点,孩子正赶上关键期。
要不……
您先去外头招待所将就两晚?
“等我和静静把这头理顺了……”
“你说什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脚底下发飘。
“陆成康,你跟她废什么话!”
冯静踩着高跟鞋一阵风似的冲进次卧,不到两分钟,就把我带来的两只旧皮箱顺着地砖一路拖了出来,狠狠甩在防盗门外,“衣服被褥全在这儿,少一样我赔您十样!”
防盗门被推开半扇,深秋的过堂风呼呼地往屋里灌。
就在门缝合页的夹层里,冷不丁飘落下一张被压得皱巴巴的白色信封。
信封上没贴邮票,用粗黑马克笔歪歪扭扭划拉着几个大字,中间那行赫然写着红色的“最后警告”。
成康扫到那封信,脸色瞬间煞白,一步跨过去弯腰扯起信封死死攥在拳心里,手忙脚乱地塞进裤子后袋。
“妈,走吧,我送您下去。”
他的声音彻底冷了,甚至伸手在我后背推了一把。
进了电梯,金属轿厢里只有绳索拉动的吱呀声。
成康从头到尾没看我,低着头在那个新手机上飞快地打字,屏幕的亮光映得他脸色青白。
“成康,那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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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哑着嗓子,喉咙里像卡着砂纸。
“妈,钱存了定期,动不了,您别跟着瞎操心了。”
成康盯着屏幕,头也不抬。
电梯到了一楼,大门叮的一声敞开。
成康拎着两个皮箱扔在花坛边的马路牙子上,退后一步:“我待会儿还有个重要局走不开。
“您先去晚青那儿凑合几天,她是闺女,照顾老人本来就比粗老爷们细致。”
没等我应声,他转身快步跑回单元门里,门禁系统的铁门轰然合拢,严丝合风地锁死了。
街灯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落叶被冷风扫着扑在脚面上。
我一个人站在黑黢黢的马路边,冻得牙齿打战,颤着手掏出手机拨成康的号码。
嘟、嘟、嘟,接着是冰冷的女声提示忙线。
打了七八遍,最后直接变成了关机。
我拉开包,颤颤巍巍摸出那本薄薄的存折。
拆迁补偿款划走后,上面只剩下两千出头的退休金余额。
夜风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
我咬着牙,手指哆嗦着在通讯录最底下翻出那个两三年没拨过的号码,按下了呼叫键。
那是陆晚青的电话。
第02章
电话那头响了七八声,陆晚青才接起来,嗓音哑得厉害:“妈,这都快十一点了,什么事?”
“你哥家孩子要中考,嫌我夜里翻身起夜动静大。”
我把两个沉甸甸的编织箱往马路牙子上一顿,扯着嗓门冲听筒嚷,“我坐上出租了,去你那儿挤几天,赶紧下楼到单元门口迎我。”
半钟头后,绿皮出租车一脚刹在城东那片没电梯的破板楼外头。
陆晚青套着件褪了色的灰色大卫衣,头发拿根皮筋胡乱扎着,夜风一吹全糊在脸上。
她没多话,弯腰去抓箱子把手,那破轮子早没了胶皮,在水泥台阶上拖出一阵刺耳的刮擦声。
“成康呢?”
她闷着头往上走,背影弓得紧紧的。
“你哥白天黑夜地忙,单位正考核提拔采购部主任呢,天天陪大领导喝酒,哪有闲心管家里这些鸡毛蒜皮。”
我一手扶着发酸的膝盖,一手扯着楼梯扶手,喘着粗气往上迈,“老房拆迁款的事你甭惦记,往后陆家的香火门面全在大孙子身上,那八百万我都划给成康倒腾正经事了。
“你是当闺女的,收留你亲妈住几天,那是天经地义的孝道。”
陆晚青后背僵了僵,一句话没回,硬是憋着一股劲,把两口沉铁一样的箱子一口气拽上了五楼。
防盗门一拧开,一股闷久了的猫砂味扑面而来。
门厅逼仄得转不开身,我刚把脚探进去,鞋柜底下突然窜出来一道灰白相间的影子,断了半截的猫尾巴直竖着,凑过来就拿脑袋蹭我的棉裤腿。
我心头火登时窜起三丈高,照着那撮猫毛就是一脚:“滚远点!
“招人嫌的下水畜生!”
那猫惨叫着横飞出去,肚皮擦着水泥地滑开老远,惊恐地窜进了旧沙发深处。
“妈!”
陆晚青猛地把箱子往地上一砸,震得鞋架上的钥匙叮咣作响,眼眶泛红,“豆豆是我夜班从高架桥涵洞捡回来的,后腿骨折过两次,你下那么狠脚干什么?”
“你长能耐了,冲亲妈呲牙?”
我甩掉脚上的棉鞋,斜着眼打量客厅里那张起球掉皮的布沙发,嫌恶地撇了撇嘴,“让你买套像样的新房你不听,偏在这破窝里养野猫。
“你哥家两百平的大平层,地上铺的都是从广东空运来的釉面砖,蚊子落上去都打滑,你这儿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找不着。”
陆晚青没接茬,紧抿着唇推开朝北那间小次卧的门。
屋子不到八平米,连张双人床都搁不下,贴墙垒着一撂撂油画框和压瘪的牛皮纸箱。
床单倒是洗干净铺平了,可凑上去闻,总带着股阴面屋子挥不散的水汽和陈年灰土味。
“你睡这儿吧。”
她把箱子踢到床尾,“海平今晚在呼吸科值大夜,明早才下班。
“你夜里起夜轻点声,楼板薄,隔壁住着神经衰弱的老太太。”
我把手提包往硬邦邦的床板上一摔,阴沉着脸坐下来。
这破天井屋阴冷刺骨,跟成康家里那间带全景飘窗、地暖烧得发烫的次卧比起来,简直就是地牢。
要不是儿媳妇冯静昨天晚饭时把骨头盘子摔得震天响,冷嘲热讽说屋里有老人味影响孩子背书,我何至于跑来受这份窝囊气?
天刚蒙蒙亮,门外就响起一阵沉闷的呛咳声。
我掀开被子开门出去,女婿宋海平正站在饮水机旁接温水。
身上还套着医院里的深蓝厚夹克,黑眼圈乌青,下巴上胡茬杂乱。
他熟练地从兜里摸出一支深蓝色的吸入剂,咬在嘴里狠狠深吸了一口,憋了半天,才缓缓吐出气来。
“妈,您醒这么早。”
宋海平摘下无框眼镜擦了擦,语气平直得像在门诊叫号。
他没多客套,转身拉开公文包拉链,掏出一本黑皮硬面抄和一个带塑料外壳的便携血糖仪,整整齐齐排在餐桌正当中。
“晚青说您夜里腿又抽筋,起了四趟夜。”
宋海平拉开椅子,示意我过去,“您这Ⅱ型糖尿病拖了几年,下肢外周神经已经严重病变了,血管脆得像干树枝,走路脚底下发飘就是信号。
“您在这儿住没问题,但这三条规矩必须守。”
“什么规矩?”
我斜着眼,拉长了脸盯着他。
“第一,每天早上六点半、晚饭后两小时各扎一次指尖血,数值一笔一笔填在这本子上;第二,家里彻底断掉腌菜腊肉和油炸果子,每顿饭的主食进嘴前,先在厨房那个小电子秤上过一遍,米饭一餐不能超二两半;第三,”宋海平抬手朝封死的阳台玻璃门指了指,“我重度猫毛粉尘过敏,阳台那几只流浪猫是晚青的命根子,平时全隔在里头。
“您要是嫌脏就别过去招惹,更不能摔猫盆、踢笼子。”
我气极反笑,一巴掌拍在合成木的餐桌上,震得纸巾盒一跳:“宋海平,你一个上门倒贴的女婿,在丈母娘跟前立上规矩了?
我拉扯大晚青不容易,如今吃口干饭还要拿称称?
你们两口子不就是记恨拆迁款没落在你们头上吗!
“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们,那八百万是老陆家的祖业,成康拿去是疏通关系、投大工程的,等过几个月他换了大别墅,我八抬大轿也不登你们这破门!”
宋海平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只是镜片后面的眼睛淡漠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拒绝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字的难缠家属。
陆晚青系着围裙从灶台前转出来,手里托着个缺了口的瓷碗,重重磕在桌面上。
清汤寡水的一小碗杂粮面,漂着两根发黄的青菜叶,连一滴香油星子都没见着。
“吃吧,海平也是怕你哪天脚烂了截肢。”
她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
看着那碗没滋没味的干硬面条,我一口气顶在胸口,噎得肋巴骨生疼。
昨晚成康还发朋友圈在海鲜楼吃大闸蟹,我倒好,在这儿被女儿女婿当犯人一样管束审问。
下午三点多,屋里静得只剩阳台外老槐树上的蝉鸣。
我琢磨着把破棉袄的线头缝一缝,在次卧里翻箱倒柜找针线盒。
搬开靠墙底下的两个画架,我在床底最深处的夹缝里摸到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大公文袋。
纸袋边角磨烂了,封口的白棉线早断成了几截。
我扯出来往地上一抖,哗啦啦滑出一大摞印着市一医院抬头的检查报告和发黄的彩超单。
全是我这三年来大大小小的住院病历。
最上面压着的一张出院小结上,黑色宋体字扎眼得很:Ⅱ型糖尿病足坏疽前期,双下肢深浅感觉减退,神经传导速度阻滞,极高危跌倒及外伤坏死风险。
而在那一叠厚厚的病历最底下,竟斜插着一张折了三次的硬质白铜版纸。
我凑到窗户边迎着阴沉沉的天光抖开,抬头赫然是一行加粗的黑字:**律师事务所法律意见及特别公证书。
右下角的红章鲜红刺目。
还没等我看清正文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门厅防盗锁突然“咔嗒”轻响了一声。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把纸张胡乱塞回袋里,一脚把它踹回了床底下。
陆晚青裹着一股外头的湿冷风推门进来。
她没换鞋,甚至连背包都没卸,径直穿过走廊停在次卧门口。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右手从风衣内侧掏出一张盖着蓝色长条章的收据单,轻轻推到了我坐着的床沿上。
那是一张“彩云之南夕阳红双飞全包七日游”的缴费全额发票,出团的集合时间,赫然写着后天清晨五点二十。
“妈,你成天嫌这儿憋屈,”陆晚青盯着我的眼睛,声音平得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去昆明山里散散心吧,钱我都交齐了,退不了。”
第03章
那张盖着蓝戳子的收据硬邦邦的,边角有些喇手,我拿大拇指在上面来回搓了好几下。
上头黑字印得死板:夕阳红夕照晚晴·云南昆大丽双飞七日品质纯玩团。
全包价四千八,包往返机票、四星酒店、正餐加特定意外险,底下一道黑水笔划拉出来的签名,龙飞凤舞,认不出是谁。
“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我把眼皮往上一撩,斜睨着陆晚青,嗓子里像塞了把干稻草,“我从你哥那儿搬来才住下几天?
满打满算不到五天!
你倒好,抬手就是四千八,巴巴地要把我往云南支腾。
陆晚青,你是我肚皮里掉出来的肉,肚子里转什么磨盘我会不知道?
“嫌我在这儿占地方,嫌我横竖看不惯你阳台那几只带跳蚤的野猫,巴不得我倒在荒山野岭回不来,是不是?”
陆晚青连眼珠子都没往我这儿错一下。
她把防盗门钥匙往玄关挂钩上一搭,金属撞得叮当响,跟着从帆布包里拽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闷着头去抹鞋柜上的灰:“团早定好了。
纯玩的,不拉去店里买东西,没那些乱七八糟的由头掏钱。
海平明儿特意跟人调了白班,二十三号大早六点,他开车把你送市大剧院跟车。
“用不着收拾大包小裹,次卧衣柜里那两身厚呢料褂子带着,拿个二十寸箱子尽够了。”
“我不去!”
我扬手把那张纸拍在茶几玻璃板上,脖筋崩得死紧,嗓门也挑高了半截:“我那老院子刚量完地,整整八百万的拆迁款,我连个零头都没留,一股脑全打给你亲哥了!
成康在区事业单位里管采办,满城都是他能递上话的主儿,眼下正在盘下关区一个大盘子的设备口子。
那是改换门楣的正经行当!
保不齐下个月钱一转开,他买的那套大平层散了甲醛,成康就得开着大奔大轿把我迎回去。
“我吃饱了撑的,跟一堆土老帽跑云南去看破石头烂泥巴?”
“钱交了,名字也早录进民航跟旅行社的网子里了,特价团,不退不换。”
陆晚青把擦黑的湿巾揉成一团,顺手扔进脚边的翻盖塑料桶,声音跟深井水一样透着凉气,“不去,四千八打水漂。
“你自己算账。”
撂下这话,她身子一扭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就把龙头拧得大开,水流哗啦啦直冲着菜叶子,溅得水池壁乱响。
书房门轴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宋海平端着个玻璃杯转出来,另一只手里捏着板拆了锡箔的二甲双胍。
他把杯子跟两片白药丸子齐齐码在茶几隔热垫上,脸板得平平整整,半点挑不出礼数上的错:“妈,点儿到了,先把降糖的吃了。
云南地势高,日头毒,早晚温差大得很。
你这二型糖尿病有些年头了,小腿脚趾的神经末梢早就不太灵光,血管又脆,受了风寒容易麻木发僵。
分装盒里我按着早中晚分开了,七天的份,每一格都封了防潮条,贴了时间。
“路上跟着人走,别贪嘴喝街上那些甜得齁人的茶水,过桥米线面上一层老油,千万别往肚里灌,真要是闹了胃肠炎,转成酸中毒麻烦就大了。”
这两口子,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像两堵水泥墙似的一前一后把我往外头挤,堵得我胸口那团火呼呼往上蹿。
可眼角余光扫过茶几上那张四千八的收据,心里的算盘珠子又噼里啪啦拨开了。
四千八啊。
那可是真金白银掏出去的现钱。
我要是犯倔不去,不是平白把钱扔给外头的生人?
况且老家属院那帮退了休的老娘们,天天在朋友圈里晒洱海、晒雪山,脖子上挂着七彩丝巾在石头牌坊底下扭腰摆胯。
成康这几天应酬多,手机老打不通,冯静又是那副斜眼瞧人的刻薄样,我正好借着这由头出去避两天清静。
到时候多照几张相片,一股脑甩进老街坊的微信群里,让那帮碎嘴婆娘看看,谁说我崔兰英叫儿子扫地出门了?
我闺女女婿好吃好喝供着,拿大几千抬着我去云南享福呢!
“去就去,我自个闺女孝敬的,便宜不占王八蛋。”
我一把抓起茶几上的单子,三两下折成个窄条,塞进秋衣内层的暗袋里用手掌压了压,“丑话先撂在前头,我那两只装老物件的大牛皮箱还在次卧码着呢,里头有你们死去的爹留下的家当,还有我攒了一辈子的旧存折、房本底子。
“我不在的这几天,你们俩谁要是敢动锁头一下,等我回来,砸了锅我也跟你们算账!”
厨房里冲水的水流顿了一下,陆晚青背对着这边,肩膀都没动,声音隔着油烟机飘过来,干瘪瘪的:“没人碰你的箱子。”
随后的两天,屋里的空气像是冻硬的猪油,化不开。
宋海平每天清晨六点半准时套上白大褂去医院呼吸科点卯查房,陆晚青整天整天地反锁在书房,里头全是绘图仪的嗡嗡声和急促的键盘敲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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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铁笼子里的流浪猫偶尔叫两声,我只要拄着硬木拐杖在过道上重重一顿,那只瞎了只眼的烂橘猫就吓得夹着尾巴缩进猫砂盆后头。
但我心里头那根刺,越扎越深。
前天傍晚,我在次卧床底下摸旧棉拖鞋,指尖蹭到了个硬纸壳子。
拉出来一瞅,是个大牛皮纸袋,袋角上明晃晃印着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名字。
陆晚青肚子里到底憋着什么坏?
从小就是个油盐不进的犟种。
当年高考填志愿,为了不听我的,自己偷偷报了省外的室内设计,四年念下来,全靠贷款和在小馆子里端盘子洗碗,没管我要过一个钢镚儿,自然也没给过我半句好话。
如今我把八百万拆迁款全划到了成康账上,她面上不吵不闹把我接过来,背地里却找了打官司的律师?
那八百万是我崔兰英自己的老屋换来的,老陆家的香火根子在成康身上,我拿钱给长子铺路,老天爷挑不出毛病!
她要是敢找律师去折腾成康,去单位、去工地上闹,把成康的前程给搅黄了,那不是要断了老陆家的后路?
这心思一冒头,像荒草着了火,烧得我整宿整宿合不上眼。
出发去云南的前一宿,十月二十二号后半夜,客厅座钟当当敲了一下。
一点了。
整套房子静得落针可闻,就剩饮水机隔一阵子低沉地咕噜一声。
我躺在次卧硬板床上,身上燥热,两只脚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钻着啃,又麻又扎。
我翻身坐起来,没套塑料拖鞋,只穿着厚棉线袜,小心踩着地板,像个影子似地滑出屋门。
走廊那头的书房虚掩着,门缝里没光,路灯隔着百叶窗在地上投下一排灰白的条纹。
我屏着气摸了进去。
陆晚青的大画桌摆在窗台下,图纸卷成一捆一捆,尺子、激光测距仪码得笔直。
我猫着腰绕过带滑轮的转椅,把手伸向桌子最底层的深抽屉。
没锁,滑轨发出极其轻微的“嗤”的一声,拉开了一条缝。
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死白光线,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正躺在最上头。
扎口的细棉绳早松开了,露出叠得整齐的白纸。
我的心跳得像敲破锣,两根指头捏着纸边,慢慢往外抽。
第一页上头几个黑体大字直直扎进眼眶——《民事起诉状(草稿)》。
原告那一栏空着,被告那一栏,清清楚楚印着四个字:陆成康、冯静。
案由写得更渗人:撤销重大误解无偿赠与协议暨追索法定赡养纠纷。
底下用订书机别着一张大额转账的银行流水复印件,再往后翻,半张纸上盖着个通红的圆戳子。
我凑近了辨认,竟然是区民间借贷纠纷调解委员会的印章,被调解人名字后头,依旧是“陆成康”三个字!
脑门子里轰的一声炸开,像被人拿擀面杖狠狠闷了一记。
晚青真要告她亲哥!
还有那个借贷调解章……
成康西装革履,出门开豪车,管着机关里的采购,天天经手的大项目数以百万计,怎么可能去借高利贷还闹到调解委员会?
这不可能!
定是陆晚青眼红那八百万,串通了黑心律师,弄出这些假单据来吓唬人,想要逼成康吐钱!
“谁在里头?”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动静,拖鞋底子擦着木地板,声儿不大,但极沉。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纸差点飘下去。
我慌忙把东西胡乱攮回抽屉,顺势往前一顶,咔哒撞严实了。
刚转过身,随手抄起桌角一个没洗的玻璃杯。
啪的一声,门梁上的感应灯亮了,白惨惨的照得人眼晕。
宋海平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件发灰的毛背心,鼻梁上架着眼镜,手里拿着板医用棉签。
他的视线在桌子抽屉的黄铜把手上打了个转,最后停在我脸上。
“妈,夜里不睡觉,在晚青屋里倒腾什么?”
宋海平的声音平得听不出喜怒,但常年在急诊室熬出来的眼神,像把小手术刀,刮得人皮肉发紧。
“我……
“我嗓子干得冒烟,摸出来找口水喝,摸错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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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里的空杯子往前递了半寸,硬挺着脖子把调门拔高,“你们这破屋子弄得跟迷魂阵似的,黑灯瞎火的我哪分得清!
海平,你是拿手术刀的体面人,我得把话说明白,成康是奔着大前程去的人,外头不知道多少人眼热他。
“晚青要是敢在后头捅娄子,坏了她哥的事业,老陆家的祖宗夜里都得找她算账!”
宋海平没接这话茬,甚至没看我那张激动的脸。
他只是抬脚走过来,从我手里顺走那个空玻璃杯,踱到客厅饮水机旁接了大半杯温水,回身递给我。
“妈,润润嗓子,睡吧。”
宋海平抬手点了点挂钟,“还有四个钟头车就开了。
要是起不来误了点,旅行社一分钱不退。
你箱子里那些家底,晚青说过不翻,就不会翻。
“回屋躺着去。”
他站在门道边上,身子侧开半尺,那张脸平静得像一块结了霜的石板。
我端着温热的杯子,掌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没敢再吭声,低着头溜回了偏卧,反手把锁头拧得死死的。
那一整夜,我睁着眼瞪着天花板上的石膏线,耳边一会儿是大巴车的汽笛,一会儿是纸上那三个印着红戳的黑字,脑浆子搅成了一锅烂粥。
清晨五点半,窗户纸透出铁青色的光。
陆晚青早穿戴整齐了,餐桌上搁着两个剥了壳的煮白蛋,一碗稀汤寡水的燕麦糊。
我那只暗红色的二十寸塑料拉杆箱立在门坎边,拉手上缠着一截荧光绿的胶带,上面用黑记号笔写着我的大名和一串手机号。
陆晚青见我出来,把个鼓囊囊的旧布包递过来:“药全在里面,胰岛素针头在夹层,医保卡跟老年优待证在外兜。
身份证在最里头拉链里,过闸机别落下了。
“车六点一刻在大剧院门口点人,海平在楼下打着火了。”
昨晚书房的事,她半个字没露,眼神扫过来,就跟看一件需要办托运的行李没什么两样。
宋海平拎着箱子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下了楼。
清晨六点十分,大剧院西门的大理石广场上泛着层水汽。
一辆墨绿色的大巴车没熄火,排气管呼呼喷着白烟,挡风玻璃前头插着面小红旗,写着“夕照晚晴一团”。
车门边全是一帮穿大红大绿冲锋衣的老头老太太,扛着三脚架,导游的扩音喇叭滋啦滋啦响个不停。
宋海平把拉杆箱塞进黑黢黢的行李舱,回身看着我:“妈,上去吧。
“车上不舒坦了就找导游,别死扛着。”
我含糊应了一声,抓着冰凉的铝合金扶手,两步跨上大巴踏板。
刚在倒数几排的靠窗位子上坐稳,车门“嗤”地放了一股气,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底盘轰轰作响,车身晃荡着切进了早高峰的车流。
我拿手擦了擦车窗上的白汽,往外头望。
雾气里,宋海平那辆旧桑塔纳还没开走。
在路边那排掉光叶子的银杏树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个高挑干瘦的人影。
陆晚青也来了。
她裹着件发旧的灰褐色大风衣,两只手死死插在兜里,冷风把散碎头发全吹在脸上。
她没跟边上那些儿女一样招手、喊话,就那么直不楞登地戳在马路牙子上,隔着两层脏兮兮的玻璃,拿一双漆黑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大巴车。
车轮转得快了些,我瞧见她缓缓把右手从风衣兜里拔出来,在胸前极其敷衍地摆了半下,跟着转过身,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一头扎进灰白色的晨风里,头也没回。
车里的暖风开得有些冲,混杂着茶叶蛋和橘子皮的气味。
导游正扯着嗓门报名字,前排几个老太太拍着大腿唱起了老歌。
边上坐了个烫了一头小卷发的胖老太,胸口挂着串暗红色的珠子,见我一直愣愣看着后视镜,凑过来搭话:“老姐,自个儿出来的?
闺女给报的品质团吧?
“这团可不便宜,大几千呢,闺女真是个孝顺坯子!”
听到“孝顺”两个字,我心头那股被陆晚青冷落的憋屈劲儿猛地翻上来,瞬间化成了一股邪火和虚荣。
我把佝偻的腰杆往上挺了挺,拽了拽羊绒衫的下摆,嗓门扯开了:“几千块钱算个啥,毛毛雨!
“我家那闺女就是出个跑腿钱,真正拿大主意的,是我那顶天立地的大儿子!”
胖老太两眼放光:“哟,大儿子干大买卖的?”
“那是!”
我抬手拍了拍腿,故意让前排几个打毛线的老太太全听着,“成康在区机关里管采办,手上经的都是大单子!
前阵子老宅拆迁,八百万的现款,我眼睛都没眨,一股脑全砸给我儿子干工程去了!
他出门开的是保时捷,一百多万!
“等我从云南玩一圈回去,他新买的三百平米大平层刚好散完味儿,到时候小轿车来接我过去当老封君,保姆端茶倒水,我连手都不用沾凉水!”
车厢里顿时响起几声吸气声。
“八百万啊?
全给儿子了?
“大姐你这福气天大了!”
“事业单位管采购,那油水足着呢,大平层住着该多气派!”
听着前后座一声高过一声的奉承,我靠在人造革座椅上,浑身骨头缝都舒坦了。
昨儿后半夜抽屉里那张起诉状的阴影,全被这几句好话吹散了。
全是一帮眼红病!
陆晚青就是嫉妒她哥有本事!
我儿子住豪宅开豪车,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他出事!
我心里美滋滋的,伸手去摸外套内衬的深兜,想掏出手机翻出成康发在群里的方向盘照片给她们掌掌眼。
可指头刚钻进兜底,碰着的却不是硬塑料壳的手机。
那是个冰凉、沉重、棱角锋利的金属疙瘩。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把将那东西抓了出来,摊在膝盖上。
不是手机,也不是什么金银件。
那是一把黄铜色的防盗门备用钥匙,连着个红塑料牌子,齿纹新得发亮,连点油垢都没有。
白塑料纸签上,黑记号笔写着四个瘦硬的字:大门备用。
那笔锋跟刀刻出来的一样,是陆晚青的字。
耳边那帮老太太还在热火朝天地打听保时捷坐着颠不颠,可我捏着那把钥匙,掌心里却冷得像攥了块冰。
陆晚青为什么要在临上车前,不声不响往我贴身口袋里塞一把她家的大门钥匙?
次卧的门本来就没锁,她家原先给我的旧钥匙一直挂在我裤腰带上。
她偷偷塞给我一把新配的备用钥匙,到底是在防着谁?
我哆嗦着摸出手机,划开屏幕,急赤白脸地把陆成康的号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冷冰冰的女声在车厢里响得格外清楚。
微信对话框里,我前几天发过去的几条问大平层钥匙的语音,全飘着绿色的未读小红点,空落落的,连个回音都没有。
大巴车轰隆一声冲上了跨江大桥,高架桥上的穿堂风撞在双层车窗上,发出呜呜的尖啸。
我死死攥着那把崭新冰凉的防盗门钥匙,脊梁骨上一道冷汗顺着秋衣慢吞吞地滑了下去。
七天,满打满算就七天。
等我七天后下了飞机杀回来,我非要拿这把钥匙亲手把门捅开,看看这屋里到底背着我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阎王账!
第04章
云南回来的大巴车还没进站,刚过晚青小区那个红绿灯,我就拍着车门硬让司机把气刹踩死了。
十一月的风跟刀子似的直往领口里钻。
我一手死死拽着那只掉了半个滚轮的旧皮箱,拉杆卡在半截缩不回去,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
两只脚肿得发亮,糖尿病闹的,神经早就麻了,踩在柏油路上软塌塌的没个准头,走两步就得斜着身子晃一下。
同车那帮老太太还在车厢里扯着嗓子显摆,这个摸着手腕上的千足金镯子,那个拽着闺女买的加绒冲锋衣,吵得人脑仁疼。
我兜里的老人机都快被掌心的虚汗给捂热了,可整整七天,陆成康连个屁都没放过。
几十条微信发过去,聊天界面干干净净,全是绿色的框子,连个“收到”都没盼来。
我想着大儿子或许是单位采购招投标实在抽不开身。
只要先回晚青这儿把脚歇过来,喝口热水,再托对门老张去成康那大平层敲敲门,总能问出个准信。
晚青嘴碎、性子又拧,整天把那几条破规矩挂在嘴边,可骨肉连着筋,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总不至于真把亲娘往大马路上推。
进了单元门,我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喘着粗气,声控灯应声亮了,黄惨惨地照着防盗门。
我哆嗦着把贴胸口内兜里的黄铜钥匙掏出来,对准锁眼捅进去,手抖得厉害,连拧了两下才听见咔哒一声。
门轴一转,扑面而来的不是饭菜香,而是一股呛人的医用消毒水夹着劣质清漆的怪味,冲得人鼻根发酸。
客厅的遮光帘拉得严丝合缝,屋里黑洞洞的,静得叫人心慌。
深处不知哪个屋里,隐约传来低沉单调的机器轰鸣声,嗡嗡的,震得耳膜发紧。
我把脚上沾了泥巴的烂棉鞋甩在门槛边,连拖鞋也没摸,就穿着磨透了脚后跟的线袜子,跌跌撞撞奔着走廊尽头的次卧去。
“晚青?
“海平?”
嗓子干得冒烟,喊出来的话跟砂纸刮铁皮一样哑。
没人应。
我一把推开次卧门,手背砸在开关上,白晃晃的吸顶灯骤然大亮。
眼前的景象让我双腿猛地一软,后脑勺像是挨了一记闷棍,嗡的一声,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那张单人硬板木床没了,我攒了多年的两床套着红花布的旧棉被也没了,整间屋子被腾得溜干净。
原本朝阳的那面大窗户全被一人多高的实木架子挡死,从房顶通到地面,搭成了一格一格的木头笼子。
五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野猫窝在钢化玻璃格子里,听见动静齐刷刷转过脑袋,几双绿莹莹的竖瞳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凶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