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哐”地一声在身后合拢,档案库房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顾秋妍攥着那张发黄的批复函,指腹一遍遍碾过那几个字:周家旺,档案列入绝密管理,复查冻结。
三十年了,父亲背了三十年的处分,到头来竟是一道被人按住的盖子。
她急急翻到签字页。
钢笔字像是跳出来的:杨泰。
顾秋妍一口气堵在胸口,后退三步,后背撞上冰冷的铁柜,哐当一声闷响。
杨泰。
那个每年生日给她寄书、落款永远只写“杨伯伯”三个字的人。
她死死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爸,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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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周七十大寿那天,院子里支了两张桌子。
顾秋妍一早去菜市场提回一条草鱼,又割了二斤五花肉。
老周坐在灶台边择豆角,一根一根掐头去尾,动作慢得像在做精细活。
顾秋妍说你歇着吧,我来。
老周没应声,换了个姿势,专心把那堆豆角择得干干净净。
太阳晒到东墙根底下,周玉珍踩着石板路进了院门,提着一兜子鸡蛋,进门就说:“哥,七十了,今年得好好过。”老周笑笑,没接话。
中午开席,来的人不多。
老周平时不与街坊走动,亲戚也只来了周玉珍一个。
顾秋妍做了六个菜,一条红烧鱼摆在老周面前。
老周看着那盘鱼,筷子伸过去又缩回来,好一阵没动作。
他平时不喝酒,那天破例给自己倒了三杯。
杨泰的好友顾明舟曾经是老周心里的一个结。
顾明舟临走前把女儿托给老周,一句话都没多说就走了。
顾秋妍心里一直记得这些零碎的信息,但她更在意的是老周今天有点反常。
酒过三巡,老周脸色红润了些,说话却比平时多了不少。
他讲起早年在档案馆的事,讲那些旧卷宗怎么分类,讲某一年的档案搬迁,讲到一半忽然不讲了,像一辆车开到半坡,挂不上挡。
他站起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只铁盒。
铁盒是铁的,旧旧的,边角有些磕碰,侧面有一行模模糊糊的钢印,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
老周把铁盒搁在顾秋妍面前,说了一句:“这个给你。等我闭了眼再看。”顾秋妍皱了皱眉:“爸,你这才七十,说这个干什么?”老周没回答,回到位子上坐下,提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鱼放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说:“味道不错。”
周玉珍坐在对面,目光在那只铁盒上停了一下,又挪开了。她低头扒了两口饭,问:“哥,你真要给她?”
“早晚的事。”老周语气淡淡的,“放在我手里,也不见得能放多久。”
顾秋妍觉得这话不对味,想追问,老周却起身走进里屋,说是困了。背影看上去瘦窄了许多。
那天晚上顾秋妍把铁盒放进自己床头的抽屉里,没有打开。
第二天她要开,转念一想又把抽屉推回去了。
老周说了等闭眼再看,她不敢违背。
可她自己也想不通,她在怕什么。
寿宴后第三天凌晨,老周突发心梗,送医院已经晚了。
顾秋妍跑进急诊室的时候,老周躺在抢救台上,身上盖着白布。
走廊里的灯很亮,白炽灯光照得地板映出一层冷光。
医生说,心源性猝死,来得太快。
顾秋妍没哭,站了一会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铁盒还在她家抽屉里。
她没带在身上。
周玉珍是下午赶到的。
她眼圈发红,进门之后站在堂屋当间,目光扫了一圈,看见顾秋妍坐在那里,手里攥着老周平时喝茶的那个搪瓷缸子。
周玉珍走过去,在她面前站了很长时间,问了一句:“秋妍,他给你留什么东西了没有?”顾秋妍没抬头:“一只铁盒子。”
周玉珍的肩膀绷了一下。
她伸手在裤缝上擦了擦手,说了句:“那就好。”别过脸,用袖子按了一下眼角。
顾秋妍抬起头看她:“姑,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周玉珍摆手:“不知道,我就是随口一问。”说完转身往厨房去了,说是给帮忙的人做晚饭。
老周走后第七天,顾秋妍打开铁盒。
盖子有些涩,费了点力才翻起来。
盒底铺着一层旧报纸,报纸上面放着一把黄铜钥匙,钥匙边上是一本黑色软皮笔记本,封面磨得起了毛边。
顾秋妍翻开笔记本,纸页已经发脆,有几页边缘都碎裂了,掉出碎末子。
第一页写着一行工工整整的字:县档案馆工作记录,周家旺。
下面签着日期,距今整整三十一年。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记的大多是当年档案整理、调阅、归档这些日常事务。
一直翻到后半本,夹页里掉出一张纸来。
顾秋妍弯腰拾起,是一份处分决定,纸张发黄,有水渍洇过的痕迹。
字是打印的。
周家旺同志因遗失机密文件,造成重大损失,经研究决定,撤销其档案管理职务,调离原岗。
顾秋妍拿着这张纸,手指微微发麻。
老周这辈子没跟她细说过这件事。
只知道他在档案馆干得好好的,忽然就被调走了,她小时候不懂,大了问过几次,老周都没接话。
如今白纸黑字摆在面前,处分原因那一栏,一个“遗失”两个字格外扎眼。
顾秋妍把处分决定翻到背面,看见一行字。
是钢笔写的,墨水洇开了一些,字迹有点散,但还能认出来。
没有丢。
那三个字她越看越难受,她爸把纸翻过来再翻过去,只写下这三个字,没人看过,也没人知道。
顾秋妍把笔记和钥匙小心地放回铁盒里,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闷闷的。
她给档案馆打了电话,说想查一份三十年前的卷宗。
接电话的人说,按规矩办吧。顾秋妍挂了电话,把那三个字默念了好几遍。没有丢,那到底去哪儿了?
02
县档案馆在城东老街上,灰砖三层楼,跟旁边的新建小区格格不入。
顾秋妍在这里工作了十几年,熟悉馆里每一排架子。
她去找人了解情况,值班室说负责老档案的董鹏退休了,问她要不要走正常流程申请调档。
她填写了调阅申请表,递进去。
等了三天没有消息。
第四天自己跑去窗口问,说还在走流程。
窗口那小姑娘刚来不久,不认识她。
顾秋妍在办事大厅椅子上坐了一下午,看着玻璃门上“档案馆”三个字映在黄昏的光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年轻技术员薛英勋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档案盒,看见她随口问了一句:“顾姐,你在这儿等谁呢?”顾秋妍说了情况,薛英勋皱皱眉头,小声说:“上次县里做数字化扫描,有不少旧档案目录没有录入,你找的那卷可能没在目录里。”他又顿了顿,“我去帮你看看底账。”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薛英勋出来,把她叫到一边。
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纸上只有一行记录:周家旺遗失文件案,涉事档案一卷,已于当年封存。
编号后面打了个勾。
顾秋妍凑过去看,一行字跳进眼里:封存依据,绝密管理。
“绝密?”顾秋妍喉咙有些发紧,“一个处分档案怎么会变成绝密?”
薛英勋摇头,声音轻轻的:“顾姐,这个我真不知道。但能定绝密的,八成不是普通人签的。”
他看了一眼四周,把那张纸她递过来:“你把它拍下来吧,我也算没白查。”顾秋妍反应过来,用手机拍了张照片。
感谢的话都来不及说,薛英勋就抱着档案盒走了,转身又回头叮嘱一句:“顾姐,别去问别人太多。有些账是锁着的,问了没人敢答。”
离开档案馆,天已经黑透了。
顾秋妍推着自行车走了半条街,想着那句话。
她认识老周快四十年了,她从来没想过老周会跟“绝密”两个字扯上什么关系。
晚上回到家,她给周玉珍拨了电话。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
周玉珍问她吃了没有。
顾秋妍没有顺着话头,直接问了一句:“姑,我爸当年在档案馆,到底出了什么事?”那边的呼吸声顿了一下,然后她听见周玉珍说:“秋妍,你爸这辈子不容易。过去的事,别追了。”
顾秋妍不依不饶:“我今天去查了登记记录,说他那卷档案被列入绝密管理,这个是为什么?”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玉珍把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隔墙有耳:“档案的事,你爸没跟你说,我也不能跟你说。你只要知道,你爸不是坏人。”
“我没说他是坏人。”
“那就别查了。”周玉珍说完这句话就挂了。
顾秋妍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客厅一片安静。
电视遥控器还压在她大腿底下,屏幕黑着。
她想起小时候的她趴在老周背上,老周驮着她去看露天电影。
那时候老周才四十出头,头发还乌黑的,可有人和他打招呼的时候,他在笑着,说话不多。
回家路上她问:“爸,你以前是做档案的?”老周嗯了一声,没多说别的。
她再问一句:“为什么不干了?”老周停了一会儿,说:“干别的也一样。”
那时候她不觉得什么。现在回想起来,老周那句话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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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次去县档案馆,顾秋妍带了处分决定复印件。
窗口工作人员拿过材料翻了翻,态度温和但坚定:“超期了,不受理。”顾秋妍把材料又推回去:“事由都在上面写着,我爸当年是被冤枉的。”工作人员面露为难:“顾同志,档案处分复核有年限要求。超出年限的案件,需要上级部门特批。我们没有这个权限。”
“那谁有权限?”
工作人员把材料递了回来,没接话。
顾秋妍在椅子上坐下来。
做了十几年的档案馆员工,这里面的规矩她比谁都清楚。
正是清楚,才更觉得憋屈。
她干坐了一个多小时,薛英勋又冒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给她:“顾姐,别硬扛了。走市里吧。”
顾秋妍看看他,没说话。薛英勋压低嗓子:“接收单我看过了,没录系统。你这个材料,前天就被人抽走了。”
顾秋妍怔住:“抽走了?谁抽走的?”
薛英勋摇摇头:“我只能说到这儿了。”说完把那杯水搁在她手边,“顾姐,材料重打一份,直接送市信访办。窗口交进去,让他们给回执,这个没人敢抽。”
顾秋妍把复印件收起来,出门找了家打印店,重新复印了一份,装进新牛皮纸袋里,封口贴得严严实实。
第二天一早坐早班车去市里。
市信访办窗口排了十几个人,她等了一个小时才轮上,办事员翻了一下,给了她一张受理回执。
三天后,顾秋妍拿着回执单再去县档案馆查进度。薛英勋帮她查了内部系统,抬头一脸困惑:“顾姐,系统里有一条备注。”
“什么备注?”
“建议终止复核,原处分维持。”
顾秋妍睁大了眼睛:“谁提的?”
薛英勋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备注栏填写的处理人没有实名,只留了一个内部编号:027。
顾秋妍盯着那个编号,呼吸有些停滞。
她认得那个编号。
老周退休前用的就是027。
这份备注是以老周本人的名义留下的。
她盯着那个编号看了很久,后背一阵发凉。
老周已经死了,怎么可能自己提交复核终止申请?
下午顾秋妍去了董鹏家。
董鹏是老周以前的老同事,干了一辈子档案工作,如今头发花白,腿脚也不大灵便。
见了她,董鹏显得有些意外。
她没有拐弯抹角,把那行字给他看。
董鹏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摘下镜子不说话。
“董叔,027是我爸的编号吧?”
董鹏点点头。
“他人都走了,这备注怎么可能是他提的?”
董鹏搓了半天手,终于说了一句:“秋妍,档案系统以前是手写单子,后来又录了一遍电脑。027这个编号确实是你爸的,可知道他编号的人不少,不只有他自己。”
顾秋妍回来以后把老周的笔记翻了一遍又一遍,记笔记的日期是连续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老周去世前两天的日期,什么字也没有。
顾秋妍把手掌覆在那页白纸上,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拨通了市信访办的热线,问申诉材料进程。
对方答复:“已转交相关部门,请耐心等候。”
又等了半个月。顾秋妍每天上班下班,生活好像恢复了正常,但她心里知道,所有的平静只是表面。
04
五月的天已经开始热了,干休所院子里有两棵梧桐树,落了满地碎花。
顾秋妍等在树荫底下,手里提着一兜水果。
韩守仁从楼里出来,远远看见她,脚步明显迟疑了一下。
韩守仁是老周当年的老领导,在老周被处分之前,也是他一手把老周从一个乡下青年调进档案馆的。
老周去世时他来过一趟灵堂,上了三炷香,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你来了。”韩守仁在她面前站定,语气淡淡的。
“韩叔,我替我父亲的事来。”顾秋妍把那页处分决定双手递上。
韩守仁接过去看了看,翻过来,又翻回去,然后把纸还给她。
他说:“你爸是好人。”顾秋妍说:“他既然是好人,为什么要背这个处分?”韩守仁沉默了很久,说了几句话:“秋妍,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做错了什么才有处分。有些处分,是替别人扛的。”顾秋妍追问替谁扛,韩守仁却不再说了,只说了句“你回去吧”,转身上了楼。
顾秋妍在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手里的水果忘了送出去。
她又去了档案馆,在一楼角落的公共检索终端上登录了薛英勋的账号。
检索框输入周家旺三个字,等待的几秒钟里她握紧了鼠标。
屏幕跳出一行结果:周家旺,档案已封存。
封存类型:绝密。
她盯着那个词,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点开了详情。
详情页很干净,一行简要说明外加一个签名落款。
说明栏没多写,签名栏签着一个名字。
顾秋妍死死盯着那个名字,是杨泰。
这个名字在她的人生里出现过无数次。
每年她生日,杨泰会寄来一本书、一张贺卡,贺卡上写着秋妍生日快乐,落款杨伯伯。
她小时候收到书时问过老周:“杨伯伯是谁?”老周说:“一个旧相识的战友。你叫他伯伯就行。”她问为什么从来不见他来看我们。
老周没有回答。
她长大以后,杨泰的信渐渐少了,但生日书从来没断过。
这二十多年里,他每年寄来的书,她一本都没丢,都好好立在书柜里。
可是,她从来不知道,老周的档案封存是杨泰签的字。
她一直在叫一个亲手把自己父亲档案锁死的人为“伯伯”。顾秋妍把账号退出,关掉了电脑,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动。她不知道该怎么想这件事。
她回到家打开书柜,抽出最近收到的那本书,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
封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写着:秋妍,安心读书。
杨伯伯。
字的形状端端正正,她还不知道原来这两个人认识,而且关系不一般。
她拨了周玉珍的电话,这次那边接起后还没等她说话,周玉珍就开口说:“秋妍,你来找我吧,我跟你讲一件事。”声音沉重,像做了很久的决定。
顾秋妍把话筒握紧了几分。
“姑,到底是什么事?”
周玉珍说:“你来了就知道了,别在电话里说这些事。”
挂断电话后,顾秋妍坐了一会儿,觉得胸口闷得慌。她打开抽屉,把铁盒取出放在桌上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打开,又放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顾秋妍骑车去了周玉珍家。
周玉珍给她倒了杯茶,自己面前也放了一杯,没喝。
她坐在那把旧藤椅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
好一阵没开口。
顾秋妍等着,也不催。
阳光从窗口透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一杯茶冒着轻轻的白汽。
周玉珍终于出了声:“秋妍,我先问你一句话。你爸当年接你回来的时候,你是几个月大。你知道你的来历吗?”
顾秋妍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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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她脑子最深处。
顾秋妍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茶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姑,你这话什么意思?”周玉珍没有接话,站起身来,走进里屋翻了好一会儿,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黄得发脆。
她把信封放在顾秋妍面前:“你自己看吧。”
信封没有封口。
顾秋妍打开口子,从里面抽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是四人合影,背景像是什么单位的门口。
站在最右边的是她爸,看上去才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旧军便装。
站在老周身边的是个年轻女人,圆脸,齐耳短发,眉目之间有点眼熟,但她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人。
左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
男人个头比老周还高出半个头,穿着一身军装,站姿笔直。
“这谁?”顾秋妍问。
周玉珍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照片中间站着的男人:“你看看他长得像谁?”
顾秋妍端详着照片里那个穿军装的男人。
眉骨,鼻梁,嘴唇,越看越不对劲。
她不由自主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心跳开始发快。
“姑,这个人是谁?”
“他姓顾,叫顾明舟。”
顾姓。
秋妍。
顾秋妍的心像是被人用力揉了一把,狠狠绞成了一团。
她本能地抗拒那个答案:“我姓顾是因为我亲妈?我爸姓周,我是周家的孩子。”
“你是姓顾。”周玉珍的声音轻却坚定,“你爸一直让你姓顾,就是不想让你忘了他。”
“到底哪一个爸?”
周玉珍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憋了很久才吐出来:“秋妍,老周不是你亲爸。你是顾明舟的女儿。”
顾秋妍坐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抽去了所有力气。
手里的照片边角被她攥得变了形。
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三十多年了,她一直管老周叫爸。
老周一直在她身边,管她吃饭,管她长大,从来没让她缺过什么。
现在有人告诉她,这个爸不是她的亲爸。
“那我亲爸呢?”
“牺牲了。很久以前就牺牲了。”
顾秋妍的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起老周每次过年会对着窗台站一会儿,不喝酒却总摆两只杯子。
她问过,老周说这是老规矩。
她以为是他本家的旧风俗,从来没有多想。
原来那杯酒是给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男人的。
原来老周守着她,是在替别人守着骨肉。
“知道我亲爸的人多吗?”
“你爸……老周把这事瞒得严严实实。当年知道的人不多,也没人愿意往外传。他是想让你安安心心长大。”
顾秋妍手里那张照片被她翻过来,背面写着几个模糊的字。
字迹已经晕开了。
她看了好一会儿,勉强认出三个字:周家旺。
下面还有一行,更淡了,像是用硬物在纸上压出印痕,再一看,应该是“顾明舟”。
顾秋妍把照片轻轻搁在桌上,过了好久问了一句:“他是什么人?”
“你亲爸是个做事的。”周玉珍的声音很低,“老周跟他是战友。后来有些事发生了,他走了,你妈也不在了。老周就把你接回来了。那时候他还没成家,也没对象。你刚到他手上的时候,他一个大男人什么都不懂。”周玉珍像是回忆起什么,声音也变得有些不稳,“你小时候半夜发烧,他背着你跑到诊所去,县城那家诊所的医生还问过他,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带个孩子。他啥也没说,就笑了笑。”顾秋妍的眼眶热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眼泪逼回去。
“我爸老周……他是为了我才不娶的吗?”
周玉珍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顾秋妍低下头,盯着照片上老周的脸。
老周在照片里笑着,笑得有些拘谨,像是拍照前刚被谁推了一下。
她伸手用指腹轻轻摸了摸老周的脸,眼泪终于还是下来了。
“那……杨泰是谁?”
周玉珍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见到他了?”
顾秋妍说:“没有见到,我在系统里查到了他的名字。我爸的档案封存,签字批准的人是他。”
周玉珍靠在椅背上,轻轻说了一句:“该见的时候,你会见到的。”
顾秋妍没有再追问下去。
她已经感觉到了一件事:自己正在靠近一个巨大的秘密,每揭开一层,底下的东西就越大。
而那个她叫了三十多年的“杨伯伯”,此刻成了一个模糊的、看不清面目的人影。
她攥着那张照片骑车回了家。
夜里她坐在台灯下,把老周的笔记本翻来翻去。
在笔记的最后两页之间,夹着一张薄薄的纸片。
纸片很旧,折得四四方方,顾秋妍小心翼翼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所有的事都办妥了。
你放心吧。
字是老周的。
那个“你”,是谁。
06
第二天下午,顾秋妍揣着那页纸去了县档案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没有急着迈步。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走进去。
老周当年用的柜子在二楼的储藏室里,是一个有编号的老式木头档案柜,深绿色漆皮,合页有些松动。
顾秋妍站在柜子前,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一下,轻微的咔嗒声响过,锁开了。
柜子里空了大半,只有几落已经发黄的牛皮纸袋立在最底层。
她蹲下去,一个个纸袋翻过去,大多是些老旧的报表与凭证。
翻到最底下那只纸袋,没有编号。
纸袋上面蒙着一层灰,封口早就开了。
顾秋妍伸手探进去,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摸出来是一个旧信封。
信封上没有抬头,没有署名。
口子没有粘死,她捏住里面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张讣告。
讣告已经严重发黄,纸面还有水渍。
上面印着几行铅字:“顾明舟同志在执行任务中英勇牺牲,特此讣告。”顾秋妍的视线在那行字上来回扫了四五遍。
她反复确认那几个字,什么都没漏掉。
她的生父,顾明舟,牺牲于执行任务之中。
执行什么任务,讣告一个字也没提。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片,上面写着几句话:“明舟同志因公殉职后事由组织妥善处理。家属由周家旺同志协助安置。特此通知。”落款是一个单位代号。
顾秋妍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终于明白:老周当年不是机缘巧合收养了自己,他是受组织所托,接下了一个牺牲战友留下的孩子。
白纸黑字写着,他接下了这份责任。
这一接,就是一辈子。
她把讣告和纸片放回信封里,双手发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僵。
她靠在柜子边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的思绪又从那个信封回到了一件事上:杨泰呢?
杨泰在哪里?
老周的绝密档案上是杨泰签的字,那杨泰和顾明舟又是什么关系?
他在这段往事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顾秋妍把纸袋和信封放回原来的位置,关上柜门,上了锁。她握着那把黄铜钥匙出了档案馆,阳光打在她脸上,有些刺眼。
周玉珍在傍晚接到顾秋妍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问:“姑,我想见杨泰一面,他在哪里住?”
周玉珍沉默了很久,轻声说:“秋妍,杨泰是你爸爸生前最好的战友,也是当年亲自把你抱到老周家炕上的人。你见他的时候,别太冲。”
顾秋妍握着电话的手定住了:“杨泰……也是我爸的战友?”
“是你亲爸的战友。”周玉珍说,“那时候你亲爸临走前托付的两个人,一个是老周,一个是杨泰。老周接你回家养,杨泰在背后看着你们。年年给你寄书的就是他。这些事他从来不让老周告诉你。”
顾秋妍没有再追问杨泰的地址。
她挂了电话,坐在窗台上看外面。
天彻底黑下来了,街灯亮起来,光影照着行道树,在墙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影子。
她想起书柜里那些年杨泰寄来的书,从小学到工作,从没断过。
那些书,她从来不知道承载着什么。
她以为那只是一个远房亲戚的礼貌,现在才知道,那些书是为了一句承诺。
她在窗边坐了很久,直到膝盖都凉了,才起身回屋。她把铁盒拿了出来,黄铜钥匙锁进中央抽屉,又把抽屉合上,没有合严实。
她睡了几个小时,天快亮时就醒了,去卫生间洗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女人,眉眼的轮廓渐渐浮现一个陌生男人的影子。
她用手指顺着自己的眉毛轻轻地比量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她闭着眼睛站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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