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的葬礼上,彭蓉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盯着老谭,看他机械地跟来客握手、点头、寒暄,像一个排练过无数遍的演员。
而当包奕凡,那个自称“远房叔叔”的男人出现时,老谭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彭蓉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
葬礼结束后,程旭尧递给彭蓉一个透明文件袋。
“阿姨,这是安迪留在办公室的东西。”里面是一份被撕碎又粘好的亲子鉴定报告,受检人一栏写着安迪和老谭的名字,结论是,排除生物学亲缘关系。
彭蓉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20年前那个雨夜,老谭跪在她面前说:“蓉儿,嫁给我吧,我发誓把这个孩子当亲生的养。”她那时以为老谭说的“这个孩子”,是安迪。
她不知道,从那一刻起,局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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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殡仪馆的告别厅里,菊花的气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彭蓉站在灵堂左侧,机械地接受着每一个来客的握手和拥抱。
她的手很凉,凉的像一块石头。
但她没有哭,眼眶干得发疼。
老谭就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黑色西装,胸口的白花别得整整齐齐。他不停地跟人低声说着“节哀顺变”,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死了女儿的父亲。
彭蓉偷偷看了他一眼,看了很久,老谭的眼里没有泪,甚至没有一丁点潮气。
安迪是他从小带大的。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街坊四邻都知道老谭对安迪比对小明好。
安迪上初中那年发高烧,老谭背着她跑了两里地去医院,鞋都跑掉了。
可今天,他脸上连一丝悲痛都找不着。
“嫂子,节哀。”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彭蓉面前停下来。彭蓉抬眼,看见一张保养得当的中年男人的脸。
包奕凡。
“远房叔叔”包奕凡。安迪的葬礼上,他鞠躬鞠了很久。头低下去的时候,彭蓉分明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人走光之后,老谭点了一根烟,站在灵堂外头抽。
包奕凡从里面出来,两人隔着台阶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包奕凡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老谭的烟拿在手里,半天没有送到嘴边。
彭蓉站在玻璃门后面,看着这两个男人之间那一眼,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像鱼刺一样卡在了她嗓子眼。
晚上回到家,彭蓉坐在客厅里,手里捏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那是程旭尧离开之前在殡仪馆门口塞给她的。
他说:“阿姨,这是安迪放在办公室抽屉里的东西,我想您应该看看。”
彭蓉把文件袋翻过来,里面是几页皱巴巴的纸,被撕成两半,又用透明胶带仔细粘了回去。
她抖着手抽出来,展开。
一行一行的字跳进眼里,她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亲子鉴定报告。样本编号YH-0417号。委托人:谭安迪。被检人1:谭安迪(女)与被检人2:谭建军(男)……鉴定结论:排除谭建军为谭安迪生物学父亲的可能性。”
彭蓉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面打了一闷棍。
她的手紧紧攥着那几张纸,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
安迪做过亲子鉴定。
安迪知道老谭不是她亲爸。
那安迪是怎么死的?
真的是开车失控摔下山沟的吗?
她脑子里嗡嗡响,像塞了一窝蜜蜂。
客厅里静悄悄的,老谭还没回来。
彭蓉把纸叠起来,塞进自己睡衣口袋里,又觉得不放心,起身走到卧室,从衣柜最底层拉出一个铁盒子,把那几页纸压到了最下面。
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安迪的脸浮上来。
安迪最后一次回家是两个月前,说是来拿几件衣服。
那天安迪站在玄关,回头看她,欲言又止。
“妈,你有没有觉得……爸有时候特别奇怪?”彭蓉当时笑着说:“你爸那人,不就那样吗,闷葫芦一个。”
现在回想起来,安迪那天的眼神,分明是藏着话的。彭蓉把被子拉过头顶,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泪水浸湿了枕头,她咬着被角,不敢哭出声。
楼下,门锁“咔嗒”响了一声。老谭回来了。
02
第二天一早,彭蓉顶着两个肿得像核桃的眼泡下了楼。
老谭已经坐在餐桌边吃早饭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怎么了?”彭蓉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着稀饭:“昨晚没睡好。”老谭没再问,低头继续喝粥。
他吃得很快,碗筷放下,拿起公文包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安迪的保险理赔,我过两天去办。”彭蓉没应声,门关了。
她一个人坐在餐桌旁,面前那碗稀饭已经凉了。
她想起安迪小时候,老谭每天早上骑自行车送她上学。
安迪坐在后座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老谭那时候总是笑着听,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眼睛里是满满的宠溺。
彭蓉又想起另一件事。
小明小时候,老谭从没送过他上学。
小明上小学第一天,是他自己背着书包走去的。
彭蓉那时候问过老谭,老谭说:“男孩子,锻炼锻炼也好。”现在想起来,那话里的冷淡,像一根针,扎了十几年。
彭蓉起身,走到书房。
老谭的书桌很整洁,抽屉都上了锁。
她挨个拉了拉,最后一格抽屉底下一条细缝,透着一道深色的边缘。
她蹲下去,慢慢把那格抽屉拉出来。
里面是一沓旧票据,还有一个信封。
信封很旧,边角磨得发白,上面没有署名,没有邮戳。
彭蓉捏着信封,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四角卷起。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男的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容有些得意。
女的那张脸,是二十年前的彭蓉。
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男的从后面揽着她的肩。
那是包奕凡。
彭蓉记得这张照片,那是谭晓明满月那天,在照相馆拍的。
当时包奕凡说是来看“老谭的儿子”,顺手拍了这么一张。
照片怎么会在老谭这?
她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水已经洇开了,但还能看清。
上面写着四个字:“我欠你的。”
她想起包奕凡当年离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蓉儿,我对不起你。以后老谭会替我照顾好你。”她那时候以为包奕凡是在托付老谭照顾她。
可是现在,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来,她总觉得老谭和包奕凡之间,不止是朋友那么简单。
她把照片塞回信封,放回抽屉里,把抽屉推回去,退出了书房。
下午,程旭尧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眼睛底下有一圈青黑,显然也没怎么睡。
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阿姨,我想跟您聊聊安迪的事。”彭蓉让他进了屋,给他倒了杯水。
程旭尧没喝水,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这是安迪的备用机,在她抽屉里发现的。”他点开屏幕,翻到备忘录。
里面只有一条记录,是一个日期和地址。
上面的日期是三个月前,地址是城东的亲子鉴定中心。
彭蓉指了指安迪留下的那个文件袋:“那个报告……就是在那做的?”程旭尧点点头:“我去问了。安迪上班的地方就是那家鉴定中心,她是在上班期间顺手做了自己的样本。”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阿姨,安迪她……应该知道了些什么。她出事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去查我备忘录里的地址’。”彭蓉愣住了。
安迪提前就料到会出事。
她顿了顿,眼泪滚下来:“所以安迪不是意外……是不是?”程旭尧没有回答,但他握紧了手里的手机。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彭蓉看着窗外,心口一阵发冷。
她握着手里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可她一口也没喝。
彭蓉开始坐立不安。她反复想着安迪那天在玄关说的话:“妈,你有没有觉得,爸有时候特别奇怪?”安迪到底发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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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天后,程旭尧又来了。
这次他脸上多了几分凝重,一进门就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
“阿姨,我恢复了安迪手机里被删除的一段录音。”他把U盘插进电脑,彭蓉凑过去,屏幕上弹出录音软件的界面,沙沙的电流声之后,是一段对话。
“我说过了,这件事到此为止。”那是老谭的声音,压得很低。
“到此为止?老谭,你是不是忘了,小明是我儿子。我现在要认他,你拦不住。”这是包奕凡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紧接着是一阵沉默,能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
“我养了他二十年。”老谭的声音有些哑,“你跟蓉儿的事,我替你瞒了,你答应我的钱,也打到了账上。咱们两清了。”包奕凡笑了一声:“两清?老谭,你工厂是我救的,你老婆是我让的,你儿子是我种的。你跟我说两清?”
彭蓉的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被人卡住了脖子。
录音还在继续。
“你到底想怎样?”老谭的声音有些发虚。
“我要小明归我。你可以告诉我他出差了,出国了,或者随便找个理由。反正,我要他认祖归宗。”包奕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然后是一阵杂音,录音中断了。
彭蓉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她耳朵里嗡嗡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明……小明是包奕凡的儿子?”程旭尧点点头:“录音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彭蓉的脑子轰地炸开了。
她猛然想起20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是冬至,屋外下着大雨。
她怀着五个月的身孕,坐在出租屋的床上。
包奕凡走了,说去外地谈生意,一个月后托人带来一封信:“蓉儿,我有苦衷,不能跟你在一起了。老谭是我最好的兄弟,你去找他,他会照顾你。”三天后,老谭出现在她出租屋门口,衣服都淋透了,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蓉儿,嫁给我吧。”她那时候觉得,这是上天的安排。
她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嫁进了谭家。
原来,这一切全是包奕凡安排的。他不要她了,又怕她闹,怕她毁了他的前程,所以把她塞给了老谭。而老谭,收了包奕凡的钱,替包奕凡养儿子。
彭蓉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脸。
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一直抖。
程旭尧坐在她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把电脑合上,把U盘拔下来,装进口袋。
过了很久,彭蓉终于放下手。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气力:“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小明。”
程旭尧点头:“我知道。”
彭蓉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窗外。
老谭的车正从街角拐进来,黑色的车缓缓停在门口。
彭蓉的心缩成一团,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对这个男人,20年的感激,20年的信任,在这一刻全部碎掉了。
老谭推门进来,抬头看到程旭尧在,愣了一下:“程律师也在啊。”程旭尧站起来:“来跟阿姨说点事,我先走了。”他朝彭蓉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老谭的目光在程旭尧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彭蓉:“他跟你说什么了?”彭蓉低下头:“没什么,就是安迪的一些保险手续。”
老谭没有再追问。
但他走进客厅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彭蓉的卧室方向,那一瞥里,有一丝深不可测的东西。
彭蓉没有看见。
她躲进了厨房,假装洗菜。
自来水哗哗地流着,她握着一棵菜,半天没有动。
她在想那封信。
包奕凡20年前写的那封信里,说的是“老谭是我最好的兄弟”。
可是,包奕凡后来从来没有来家里吃过一顿饭。
每年过年,都是老谭一个人去“应酬”,回来带一句“老包问大家好”。
她从来没有起过疑心。
她太笨了。
04
彭蓉开始翻旧物。
她把衣柜顶上三个纸箱全搬了下来,一个一个是旧衣服,一个是安迪小时候的课本,还有一个是老谭的杂物。
她坐在地板上,一件一件地翻。
翻到最底下,有一本旧书,是1995年出版的《平凡的世界》,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
彭蓉拿起那本书,翻开。
书页中间夹着一封信。
信纸很薄,有些发脆,折了四折。
她小心地展开,上面的字是包奕凡的笔迹,她认得,当年他给她写情书,就是这个字迹。
信上只有三行字:“老谭,小明的事就拜托你了。你工厂的窟窿,我已经让财务打了款。至于蓉儿,她能安稳跟你过日子,就别告诉她了。”
彭蓉的眼泪吧嗒吧嗒落在那张薄薄的信纸上。
她终于确定了。
她不是嫁给了一个恩人,她是被包奕凡作为筹码塞给了老谭。
她肚子里怀着的孩子,就是包奕凡塞给老谭的货物。
她坐在地板上,周围散落着旧书和旧衣服。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清晰又遥远。
彭蓉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件被转手了两道的旧家什,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她把信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又把纸箱原样封好,放回衣柜顶上。
晚上,老谭回家比较早。
彭蓉做好了饭,两人坐在餐桌边默默吃饭。
电视机开着,放着本地新闻。
彭蓉夹了一筷子菜,装作不经意地问:“老谭,包奕凡以前是不是经常来咱家啊?”老谭的动作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彭蓉低着头扒饭:“前几天在他葬礼上见着了,突然想起来的。”
老谭放下筷子:“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早不联系了。”他站起来,去盛饭,背对着彭蓉。
彭蓉盯着他的背影,那个熟悉的背影,她看了20年。
可是现在,她觉得陌生透了。
“对了,”老谭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小明说他想出国留学,你知道这事吗?”
彭蓉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啊。”
老谭端着碗走回来,坐下:“他今天跟我说的,说想学工商管理。我说家里没钱,他不高兴,摔门走了。”
彭蓉心里一紧:“他现在人呢?”
“不知道,去同学那儿了吧。”老谭的语气淡淡的,“他那么大个人了,不用管。”
彭蓉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去找他。”
老谭抬起头:“你操那心干什么?”
彭蓉没有回答,她已经走到门口,蹲下穿鞋了。
她沿着小区外面的路走,走了几百米,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看到了谭晓明。
他坐在花坛沿上,低头玩着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有点冷。
彭蓉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谭晓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妈,你怎么来了。”
彭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要出国的事,怎么没跟妈说?”
谭晓明把手机收起来,沉默了一会儿:“我跟爸说了,他不同意。”
彭蓉看着他:“你爸的脾气你也知道,他说的气话。你想去,妈给你想办法。”
谭晓明愣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彭蓉:“妈,我爸是不是不喜欢我?”
彭蓉心口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怎么会呢”,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没事,我就随便问问。”谭晓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冲彭蓉扯出一个笑,“妈,回去吧,天凉了。”
他自己先往家的方向走了。
彭蓉坐在花坛沿上,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不敢告诉他。
她不知道怎么告诉他:“你爸养你二十年,但你不是他亲生的。你的亲生父亲叫包奕凡。”
夜风很凉,彭蓉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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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程旭尧约她在一家茶楼见面。
两人坐在角落的卡座里,程旭尧给她倒了一杯茶,开门见山:“阿姨,我把安迪手机里那段录音拿给了刑侦队一个朋友听。他说这个可以作为线索。”
彭蓉握着茶杯:“那你……打算怎么办?”
程旭尧沉默了一下:“我要报警。”
彭蓉的手一颤:“报……报警?”
程旭尧看着她:“阿姨,安迪的死,可能不是意外。那段录音里包奕凡说过,小明归他,他也说了,这件事是安迪逼他的。”
彭蓉脑子里嗡了一声:“什么意思?”
程旭尧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