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堂里闷得透不过气。
厂里第一批分流名单贴在门口,我的名字排在电修车间头一个。今天新任总经理到任,全厂职工大会,说是动员,更像是送行。
主席台上那个人翻名单的动作很慢。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
隔着几十排人头,他的目光落在我这边,足足顿了三四秒。
然后他侧过身,对身后的秘书低声交代了几句话。
秘书顺着他的目光朝我这边望了一眼,点了点头。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手里攥着那张上岗通知单,掌心全是汗。
十年了。宋煜城。
他还是那副样子,瘦了,眉眼间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我没等散会,提前从后门走了出去。外头飘着细雨,打在铁皮车棚上,噼里啪啦的,像谁在往我心上撒沙子。
![]()
01
我叫魏诗雯,在电修车间干了十二年的老工人。
说白了,就是修电机。
厂里几百台电机,有的比我的工龄还长,嗡嗡嗡地转着,隔三差五就闹脾气。
我蹲在地上拆线圈、换轴承、测绝缘,一身油污一身汗,从学徒干到了老师傅。
韩涛是车间主任,也是带我的师傅。
老头今年五十九,头发白了一半,整天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说话跟敲锤子似的。
分流名单贴出来那天,他拿着名单在车间里转了三圈,最后在我面前停下来。
“诗雯,你上去看看?”他把名单抖了抖。
“看见什么?我又不识字。”我蹲在电机旁边,头也没抬。
他沉默了一阵,把名单折起来塞进裤兜:“你肯定知道。”
我知道。
我比谁都先知道。
名单是下午贴的,午饭前厂办就有人给我递了信。
那时候我正用砂纸打磨一个轴承座,磨得锃亮。
我接过话的人轻轻巧巧说了一句“魏姐,你名字在上面”就走了,我没应声。
晚上回到家,李建已经做好了饭。番茄炒蛋,一盘干煸豆角,豆腐汤。他端着碗坐下,看着我扒了几口饭才开口:“听说名单出来了。”
“嗯。”
“你名字在上头?”
他放下筷子:“你去找找宋煜城。他不是你高中同桌吗?现在人家是一把手,一句话的事。”
我没说话,夹了一筷子豆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咸得发苦。他今天放多了盐。
“我说你听见没有?”他声音抬高了半度,“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拉不下那个脸,到时候真分流出去,喝西北风啊?”
“吃饭。”我说。
他闷了一会儿,又闷出一句:“你这人,就是犟。当年上学时犟,进了厂还犟。你那个同桌现在坐在办公室里,你知道人家动动嘴皮子顶你干半年不?”
“我说吃饭。”
他不再吭声,端着碗去了厨房。我听见他哗啦啦洗碗的声音,水龙头开得很大,像是在发脾气。
我放下筷子,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底层的抽屉。最里头压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盒,盖子上贴着一条发黄的胶带,一直没舍得撕。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床沿上,掀开盖子。
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就半张作业纸,纸边卷了,泛黄的折痕处已经快要断开。
我展开,上面有几行铅笔字,笔画早就模糊了,但还认得出来:
先把学费交了。
那是我的字。十年前的字。
我捏着那半张纸,指腹在上头摩挲了两遍,油灯下的光昏黄黄地打在纸上。
李建洗完了碗走进来,看见我坐在床边发呆,没吱声,自己先躺下去背对着我。
我把纸折好放回铁盒,啪的一声合上盖子。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着,窗外下着雨,淅淅沥沥的。
有人在楼下踩过积水,脚步声远了又近了。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句话:先把学费交了。
我怎么会想到,十年后他成了我的顶头上司。而我,成了第一批被他裁掉的人。
这一夜,铁盒在黑暗中盖着,像扣着一个十年没能翻过去的话题。
02
那年我们高二,宋煜城先是请了两天假,回来的时候胳膊上多了一块黑布。听人说,他妈没了,病了好几年没扛过去。
那阵子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似的,坐在我旁边一声不吭。
上课也不听讲,就翻开课本,白白地盯着某一页发愣。
学费也一直拖着,拖过了截止日期。
我们的班主任催了几次。每次宋煜城就说:“老师,再宽限几天。”班主任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我那时也不宽裕,父亲早年工伤走了,母亲在街道厂子打零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我自己还天天琢磨着毕业以后去学门手艺养活她。
白天上课,晚上到学校后门那家饭馆刷碗,一趟两个小时,包一顿晚饭,一个月拿四百块。
我有个铁盒,塞在床板底下。
每一个月工资拿到手,我抽出两张塞进去,剩下的交给我妈。
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三年攒够四千块,到时候去技校报个电机维修班。
那天晚上刷完碗,老板娘多塞给我一只装剩菜的塑料袋,说:“小魏,拿回去当明天午饭。”我接过来道了谢,骑车回家。
路过学校门口时,看见宋煜城站在路灯底下,书包带子挂在肩上,整个人快要滑下来似的。
我停下来没作声。
第二天一早,我提早半小时到教室,趁着没人注意,拉开他课桌的盖板,把铁盒里攒的所有钱都取了出来,数了两遍,三千二百块整,卷成两沓,用一根橡皮筋绑住,塞进了他课桌最里头。
又撕下半张作业纸,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先把学费交了。
那半张纸我没署名。
宋煜城那天上午没来上课。
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他从后门溜进来。
拉开课桌盖板的时候,他愣了很长时间。
我低着头假装在抄笔记,余光里看见他把那卷钱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指节泛着白,慢慢把那半张作业纸折好,放进了上衣口袋。
下课铃一响,他起身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我座位旁边站定。教室里头人声嘈杂,他压低了声音:“这钱我会还的。”
我没抬头,说:“不用,好好念书。”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要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转身走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后来他真的考上了大学,走之前在校门口拦过我一次,递给我一个信封,说里头是他暑假打工挣的五百块,先还一点。
我没接,说:“我说了不用。”
他举着信封的手僵在半空中。那天天很热,蝉叫得人心烦。
“魏诗雯,”他叫了我全名,“这钱我不会不认的。”
“我知道你不会不认。”我往后退了一步,“但我不需要你还。”
说完我就跑了。跑到拐角处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气。
他那时候大概理解错了,以为是我嫌弃他还得慢,嫌弃他拿不出更多。
后来他到了大学给我写过一封信,里头夹了两百块钱。
我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再后来他参加工作了,听说他出差路过县城,在我家楼下站了半个钟头,口袋里揣着信封。
但他始终没有上来敲我的门。
我也没有告诉过他,我那时候不是不要他还。我是怕他一还,我们之间那点干干净净的旧情分,就变成了一笔清清楚楚的买卖。
那年我还太年轻,不明白有些话一出口,就成了别的东西。
![]()
03
宋煜城到任的第三天才开的全厂大会,选的是周六上午,说是怕耽误生产。
大礼堂还是我进厂时翻修过的那间,山墙上的木头被白蚁蛀了一角,用铁皮补了,刷上银粉漆。
主席台上拉了一条横幅,写着“深化改制,提质增效”八个大字,有几个字起了皱,耷拉着角,没人去抻。
我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贴着墙根坐下。李建在我身边,捅了一下我胳膊肘:“你往前坐点,待会儿领导讲话看得清。”
“有什么好看的。”我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宋煜城是最后一个入场的。
穿着一件深灰夹克,没有打领带。
他走到主席台正中间坐下,扫了一眼台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底下的人齐刷刷地鼓掌,我也跟着拍了两下,手心拍得发麻。
他讲话不紧不慢,没有稿子。
说的都是改制的大道理,从国家形势讲到厂里现状,讲到最后他说了一句:“这次分流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会有动作。留下来的,不代表高枕无忧。离开的,也不代表路就断了。”
台下稀稀拉拉有人点头,有人低头看手机。
我坐在那里,眼睛盯着台上那盏日光灯,管子一头已经发黑,忽明忽暗地闪。他说话的声音从很远的某个地方传过来,像隔着水。
散会的时候,我站起来夹在人群里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宋总”,我没有回头,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李建在后面追上来,拉了拉我袖子:“你走那么快赶什么?我刚才见他一直在往这边看,像是认出你了。”
“我脸上长花了?”我甩开他的手。
“你怎么这样?”李建站住了,声音里带着点火气,“老同学见面,打个招呼怎么了?人家现在是领导,你就当为自己的事低一次头,能少块肉吗?”
“能。”我说。
李建愣了一下,没再说话。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车间里待了很久,把那台老电机拆了装,装了拆。手油乎乎的,心里也堵着一团说不出来的东西。
傍晚韩涛端着一搪瓷缸茶水晃进来,蹲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你这台电机,”他指了指线圈位置,“绕组的线径不对,换粗一号的。”
我抬起头看他。
他呷了一口茶,像是顺嘴提了一句:“宋总今天到咱们车间转了转,问了问电修车间的人事构成。问得挺细。他尤其问了你。”
“问我干什么?”我把手里的钳子放下。
韩涛没有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在我面前展开。
是一张内部使用的初选表,我的名字被列在了分流后备人员第一行。
他弹了弹纸:“你自己想清楚了,接下来怎么走?”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摇了摇头:“师傅,我不知道。”
他收起那张纸,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宋总问你在车间干了几年.我说十二年。他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就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工具箱上,把那台老电机又看了一遍,线圈拆了一半,裸露的铜丝在灯底下闪着光。
它岁数挺大,跟我工龄差不多长。
我摸了摸它锈迹斑斑的底座,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我在学校里也是这样守着一样旧物件,守着守着,天就黑了。
04
宋煜城来电修车间那天,我没认出是他。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工作服,跟厂办那帮人走在一起,走到哪儿都有人绕着看。
我正在地上坐着,拆一台报废电机的轴承座,油污糊了半截小臂。
他走到我工位前头,停了一下。
我抬头,看见他站在三步外,目光落在我手里那台电机上。他什么也没说,也没有打招呼,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旁边的郭志军凑过来:“小魏,你知道吗?那人是新来的宋总,听说从集团总部下派的。三十出头就当上厂里一把手,真不简单。”
“嗯。”我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拆。
郭志军没走,压低声音说:“听说他看了第一批分流名单,把你从上面划了。你真不认识他?”
“不认识。”我说。
他张了张嘴,没再追问。
但我不认识他这件事没人信。
尤其是沈娜。
沈娜是厂办的,今年三十四岁,肚腩微鼓,嗓音尖亮。
她每天在饮水机旁边接水,顺便把全厂上下的大小事情都过一遍嘴。
第二天傍晚,我端着搪瓷缸去水房打水,听见沈娜正跟几个人说话。
“你们都不知道?宋总把她从名单上划下来了,秘书亲自去跑的路子。两个人高中同学,当年还是一个班的,关系好得很。听人说他在任的时候就让人查过她的档案了。”
另外几个人发出一片恍然大悟的啧啧声。
我打完了水,盖上杯盖,转身往外走。
沈娜在后面喊了我一声:“魏姐!通通气嘛,宋总跟你是不是老同学?你要是真认识他,以后可得多照顾照顾咱们几个老姐妹。”
我没停顿,走了出去。
水房的门在我身后合上,挂帘子的铁钩晃了两下,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那天夜里韩涛打电话来,说他收到通知,让我明天下午到办公楼上三楼,宋总要见我。
韩涛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会儿:“这事要是难,你就别硬撑着,跟他说几句软和话,不丢人。”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一直没有躺下。李建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问我:“怎么样?”
“明天下午。”
他哦了一声,又翻了个身,像是要睡,过了好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你态度好点。”
天亮以后我到车间干了半天活,中午在食堂扒了两口饭,也没吃出什么味道来。
上楼之前我把自己手上的机油洗了三遍,又换了一件干净的工装。
袖口上那块补丁太显眼了,我搓了搓,没搓掉,也就那样了。
三楼楼道很静,瓷砖地面擦得发亮。我站在小会议室门口,深呼吸了两下,才敲门。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我推开门。宋煜城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一份名单。他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倒水。
他低头,翻到某一页,指腹沿着上面的名字往下移,停在一处。那一瞬间他侧过身,放低了声音,对站在窗边的一个年轻人交代了几句话。
那个人我认识,他叫程越彬,是宋煜城的秘书。
程越彬听完,点了点头,迈步走到我面前:“魏师傅,请跟我来这边坐。”
他把我领到隔壁一间小接待室,一指沙发:“您稍等。”然后就出去了,带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边缘上,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隔着那道毛玻璃隔断,我隐约看见他的轮廓侧着身,从衣兜里取出一个什么东西,交给了程越彬。
玻璃上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脸。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过着一句话:他叫我来,总不会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一眼吧。
过了大约五分钟,程越彬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没有多说话,把信封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这是宋总吩咐我交给你的。”
信封很薄,摸着只有一个硬硬的角。我打开信封口,倒出来后,愣住了几分钟,像一帧凝固的画面。
那是一张泛黄的饭票。
高中食堂的那种,油印的,绿色的字已经褪了大半。饭票背面有一行钢笔字,色迹也淡了不少,但一笔一画仍然清晰。
这笔钱,我一直记着。
是他写上去的。十几年前的笔迹,跟他人一样,方正,略显拘谨。
我把那张饭票攥在掌心里,攥了许久,手心沁出来的汗洇湿了纸边。
等到玻璃那边传来他接电话的声音时,我才站起来,对程越彬说了一句话:“替我谢谢你们宋总。不过这东西我不能收。”
程越彬看着我,像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魏师傅,宋总说,他知道你不会收。他让我把话带到:这是我从高中食堂留着作纪念的,本来就不是给你的钱。”
我站在那,手里那半张饭票捏也不是放也不是,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不出声,也走不动。
![]()
05
从办公楼出来以后,我在厂区的花坛边上坐了很久。
那张饭票我到底没有还给程越彬,他也没再开口讨要。他把那张饭票留在茶几上,留下一句“宋总说,这个留不留随你”,就转身走了。
我把它收进了工装内袋,贴着胸口。
晚上回到家,我关起门,把那张饭票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
绿油油的背影褪成灰绿色,上头还有油渍晕开的痕迹。
我认得它。
十年前的食堂,一份回锅肉饭三块五,白米饭加一勺肉沫茄子两块八。
我天天带饭,很少去食堂打菜。
宋煜城也不常去。
他打了饭总是一个人坐到角落里,埋着头吃。
我没有想到他会在饭票上写字。更没想到他一留就是这么些年。
李建从背后探头看了一眼:“什么玩意儿?”
“没什么。”我把饭票收进铁盒里,压在那半张作业纸上面。他瞥了一眼,没有追问,转身去倒水了。
第二天一早,我到车间找到韩涛,跟他说了一句话:“师傅,内部竞聘的办法我想看看。”
韩涛正在擦拭一台减速电机,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蓝皮的册子,递给我:“能行的就这么一条路。一线工龄满十年有技术特长的,可以申请破格参加。”
他提醒我:“但名额只有一个。”
我翻开册子,把每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资格要求、报名流程、评分办法。
看到最后一条时,我的手指顿住:报名人员须有大专以上学历或中级以上职称。
“我没有大专学历。”我把册子合上。
韩涛点了根烟,没有点着,咬在嘴角:“你的情况我清楚,你当年差几分没考上大学。这么多年,你那技术上的功夫不输给那些大专生。”
“可人家不认我的技术。”我说。
“那你去跟宋总说。”韩涛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你昨儿也去见过他了,他也算开了口了,你就不能也开一次口?”
我摇摇头:“他给我的那张饭票,是以前欠我的。我要是拿这个去换一个岗位,那这十年我就白过了。”
韩涛看了我一眼,没再劝,把那本蓝皮册子递到我手里:“你自己看吧。”
我花了一整天把竞聘办法研究透了。发现有一条补充条款:一线岗位工作满十年且近五年获得过市级以上技能竞赛奖励的,可不受学历限制。
市级。
我去年参加全市维修电工技能大赛,拿了第二名。
我当年的证书锁在工具箱底层,红皮,烫金字。
我一度以为它只能挂在墙上自己看着高兴,没想到还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当晚我填好申请表,附上获奖证书复印件、十三年的社保记录单,第二天一早就交到了人事科。
科长翻了翻,把表格推回来:“学历那栏是空的,没法走流程。”
“有补充条款。”我说。
“那是给技术人员留的口子,”科长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你不是技术人员。”
他说的技术人员是车间技术组那帮人,写方案画图纸的。我们这种蹲在地上干活的操作工,在他们眼里从来没有被划进那一栏过。
我站在人事科门口,手里攥着被退回的表格,站了很久出来时那条走廊特别长,冬冷夏热,瓷砖墙的灰皮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我把表格卷起来放进包里,回到工位上,把那台电机重新拆开,继续干活。
中午我没吃饭,坐在工具箱上发了一阵呆。韩涛从外面走进来,在我身边坐下,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人事科那帮人,就是怕担责任。”
我说:“怪不到他们,我的确学历不够。”
“你的技术够不够,你心里头清楚。”韩涛站起来,把手里一张纸递给我,然后走了。
那张纸上写着一个电话,是一个在省里搞职业技能鉴定的老朋友的号码。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工装口袋里,还是没有打那个电话。
傍晚下班时程越彬在厂门口等我。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照样没有多话,把信封交到我手里转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