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灯光白晃晃的。
村支书念着筹备方案,满桌人昏昏欲睡。
邓思雨坐在主位,目光落在面前那本旧花名册上。
工作人员说,请老领导核对当年插队名单。
她翻开,第一页的字迹洇了。
第二页,有些陌生。
翻到中间那页时,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纸上三个字端端正正:徐玉山。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
屋里讲话声还在继续。
她慢慢合上册子,抬手叫停了会议。
“这个徐玉山,还在村里吗?”没人答得上来。
她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我去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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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村支书愣了一下,望向旁边的乡镇干部。乡镇干部也没回过神,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邓思雨把花名册抱在怀里,又说了一遍:“我去看看他。”
她这话说得不算大声,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清了。坐在对面的县文化馆馆长试探着开口:“邓厅长,下午还有座谈会……”
“座谈会往后推。”
她说完就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槐树沟离县城多远?”
“柏油路通着,四十来分钟。”村支书连忙起身,“就是路窄,大车不好掉头。”
“没事,我车小。”
她说话时已经走到了门口。
村支书跟出去,又折回来拿了那本花名册,小跑着跟上了她。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问了句:“邓厅长这是怎么了?”没人答得上来。
车子出了县城,拐上一条两车道的柏油路。
邓思雨坐在后排,腿上摊着那本花名册,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大片的玉米地,秆子已经黄了,收过的地方露出黑褐色的土。
村支书坐在前排副驾,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问:“邓厅长,您跟徐老师认识?”
邓思雨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村支书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认识。”
“徐老师以前也当过知青?”
“不是。”
村支书没听懂这话什么意思,又不敢追问。
车子颠了一下,邓思雨手里的册子滑到座椅上。
她没有捡,目光还留在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她像是自言自语:“他当年是替我来的。”
村支书张了张嘴。他本想问“那您怎么没来找过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车里一时没人说话,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到了槐树沟,村支书引着邓思雨往村东走。
村子不大,路是新修的,两边的房子也翻新了不少,只有村支书指给她的那座院子还留着老样子:矮墙、木门,院墙边爬着半枯的丝瓜藤。
门虚掩着,院里没人。
“徐老师应该去浇菜地了。我去叫他。”村支书说。
邓思雨拦住他:“别,我就在这儿等他。”
村支书犹豫了一下,说了句“那您先进屋坐”,便匆匆走了。
邓思雨推开院门,跨进去,院里有棵老槐树,树下一张石桌,桌上散着几粒玉米。
晒衣绳上晾着一件蓝布中山装,领口磨得发白,袖口破了道口子,没补。
堂屋门没锁。
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幅旧奖状,玻璃框边角裂了一条缝。
她凑近看,是几十年前县里发的“优秀民办教师”,落款处的红印章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
她站在那幅奖状面前,眼眶慢慢红了。
村支书跑回来告诉她,徐玉山的人正在村西头浇菜地,马上就回来。邓思雨深吸一口气,走到石桌边坐下。“行,我等他。”
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过那棵老槐树,从枝杈间望出去,能看到村子后面起伏的坡岗。
那山她不认识,但山势变化之间,她有了一种隔世的恍惚。
院门外有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
一只黑狗先进了院子,看见生人也不叫,摇着尾巴跑到墙根趴下了。
随后一个老人扛着锄头走进来。
他穿一件旧白衬衫,裤腿上还沾着泥水。
他头一眼没注意到石桌边坐着的人,直到放下锄头转身,才愣在原地。
邓思雨也看清楚了来人的模样。
一头短发已经全白,腰背不似她记忆中那样挺直了,脸上皱纹交叠,深深浅浅的刻痕。
她看着那张面孔,心跳得厉害。
她知道,这张脸,她认得出。
“徐玉山。”她念出这个名字。
老人没有答应,怔怔地看着她。他看了很久,才慢慢皱起眉,眼睛越来越亮。他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两个字:“思雨?”
她点头,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却竭力稳着:“是我。我到这边来开会,翻名单看到你的名字,就过来了。”
徐玉山放下手里的锄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声音依然平淡:“屋里坐嘛。”他走到堂屋门口,又停下,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多少年了。”
与此同时,时光倒回五十年。
1974年,县中学操场边那棵老梧桐树还没有被雷劈掉半边,树下站着两个人。
十九岁的徐玉山穿着洗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张“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报名表。
邓思雨站在他面前,脸涨得通红:“谁让你来的?谁让你替我填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妈说你爸帮过我们家。”
邓思雨咬着嘴唇:“那也不用你替我去!”
他没答话,只是把表格整齐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吹乱了邓思雨的头发。她梗着脖子看他,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02
时间退回那一年,1974年。
徐玉山的父亲在他九岁那年病殁,死在北京的一家建筑工地上。
消息寄回县城时,连棺木都没有一起回来。
母亲袁春梅去了一趟北京,只带回一个包袱和一个说法:他在工地出了事故,包工头跑了,工地是临时的,连能索赔的单位都没有。
家里的半间土房,还是父亲活着的时候在县城边租下的。
袁春梅在街道服务社做杂工,一个月挣十二块钱,活得紧巴巴的。
有时候到了月底,米缸见了底,就是邓江河帮衬一把。
邓江河是县粮站站长,管着周边几个公社的口粮。
他认得袁春梅,知道这娘俩的日子不好过,每月都匀出一点玉米面、红薯干,让她们过个坎。
有一回徐玉山半夜发烧,袁春梅背着他敲过邓家的大门。
邓江河踩着拖鞋披件旧大衣出门,帮着把徐玉山送到医院,垫了医药费。
钱用了一整副家底,袁春梅要打借条。
邓江河摆了摆手,说,过好日子就行,打什么条子。
后来徐玉山上了中学,成绩不坏。
袁春梅想着让他念完高中就去工厂上班,好歹有个营生。
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一年会发生那么多事?
春天,邓江河因为以前经手的一笔粮食账出了问题,被人查出来,停职反省。
夏天,他被打倒,粮站站长的职务撤销。
他那边的成分立刻从“干部”掉成“有问题”,家里摔了一地。
秋天,县里通知邓思雨,她得下乡。
第一批名单里有她,别人家的孩子可以靠关系顶掉,可邓家落到这步田地,谁能替她说话?
邓思雨的母亲每天去街道上等着,见到掌事的人就低头,求人家“再宽限宽限”。
回应她的不是叹气,就是沉默。
徐玉山放学回家把这件事告诉袁春梅。
袁春梅手里正纳着鞋底,一下扎歪了,扎到自己的指头肚上。
她没有吃痛,慢慢搓着那块渗血的指头,过了半晌,才开口说话:“老邓家落难了,咱们不能看着。”
又过了几天,袁春梅把徐玉山叫到跟前,说:“娃,你替思雨去下乡吧。”
徐玉山一直没忘过那个下午。
母亲说得平静,没有问他愿不愿意:“咱们欠人家一条命,那是要记一辈子的。你爹走的那年,要不是老邓拉了我们一把,你可能连病都熬不过去。”
徐玉山没吭声。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分量。
他只是想起邓思雨坐在教室里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低头写字时,阳光就把她的影子映在桌上。
他从未跟她多说过话,但她的名字,他念了三年。
他不是不知道下乡有多苦。
但他更知道自己没法说那个“不”字。
第二天,他去公社填了报名表。负责登记的中年人抬眼看了看他:“名单里没有你啊,你替谁?”
“替邓思雨。”
“你跟她什么关系?”
“同学。”
“同学?”那中年人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番,“你想清楚了?一旦报上去,你这一去就不能随便回来了。你还不到二十吧?替人家去吃苦,你图啥?”
徐玉山没答。
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在表格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他离开公社时,邓思雨从街尾追上来。
“徐玉山,你给我站住!”
他回身,看见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前碎发被汗水贴在脸上。她叉着腰,眼睛红红的:“你疯了?你替我填什么表?我家的事不用你管!”
“名单已报了。”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
邓思雨愣在原地。
徐玉山转身要走,又停住,说了一句:“我家里确实欠你家的,再说,我还挺想去农场种地的。”那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轻得没什么人信。
邓思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看着他走远,夕阳照着他的背影,把她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烧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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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槐树沟是真的苦。
徐玉山到的第一晚,生产队安排他住村东头一间废弃的土屋。
屋顶漏风,墙角长着一蓬灰绿的霉斑,屋里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用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铺了一层干稻草。
队长说,没知青宿舍了,你先撑着,等入冬前给你借两间。
他没说借不借得到。
下乡第三天,徐玉山被分配去修水渠。
十月的水已经凉透,灌进胶鞋里,骨头都冻得发疼。
他用铁锹挖了两个时辰的土,手心磨出三个水泡,一个破了,混着汗水和泥水渗在握柄上。
一起干活的老乡递过来一壶热水,他看着那双粗糙的、骨节变形的手,接过水壶灌了一口。
苦他认了。
他是替人来的,这份苦本该是邓思雨扛的。
他每顿饭咽下去的时候都这么想。
日子一天一天过。
修了四个月的水渠,又跟着队里收玉米、翻地、脱粒,冬天跟几个汉子去坡上打柴。
夜里躺在门板床上,听屋顶北风呜呜地吼,棉被薄得像层纸,他把棉衣压在被面上,蜷成一团睡。
那一年春节,他没回县城。
路费贵,而且队里说,过年要安排人值班看仓库。
他留下来,一个人在土屋里用煤油炉煮了碗高粱面糊糊,算是年夜饭。
第二年春天,大队调他去村小代课。
老教师退休了,村里一时找不着识字的人顶班。
队长翻遍知青花名册,看他是读过高中的,便拍了板。
村小总共二十几个学生,从一年级到五年级都挤在一间石头教室里。
课桌缺腿,他们搬砖头垫;黑板裂了一道缝,他用粉笔沿裂缝两边写,怕学生分不清字。
第一天走上讲台,他站在那块破黑板前,看着底下大大小小的脑袋,不知道说什么。
沉默了半晌,他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叫徐玉山。以后教你们语文和算术。”那天下课后,他坐在空教室里,看着学生的作业本。
这是他到槐树沟以后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能做点什么。
这一年夏天,彭静芳出现在他生活里。
彭静芳是邻村的人,在公社卫生院培训后,调到槐树沟做卫生员。
她隔三差五到村小给孩子们打疫苗。
徐玉山在院子里烧水。
他低着头,往灶里添苞谷秆。
彭静芳蹲下看了看灶眼,说火心空着,柴烧不透。
她就势拨弄了两下,火苗蹿起来,照亮了她的侧脸。
她说:“你是代课老师?城里下来的?”他说是。
她说:“城里人不会烧炕火吧。往后缺柴火,跟我说。我家坡上那片杂木,每年打了不少。”他刚要回一句“不用”,她已经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像没听见一样,提着药箱走了。
之后她真的来送过几次柴。
他都不好意思推。
有一回她来时下着雨,她把柴用塑料布裹着背过来,自己淋湿了半身,他的屋檐底下积了一汪水。
他让她进屋避雨,她在门槛上站了站,说不用了,转身又钻进雨里。
他在门口站着看了很久,直到她的背影绕过土坡不见了。
大队会计梁永强比徐玉山大六岁,是本地人,高小毕业,在那个年代算识文断字。
村里办个账目、写个材料,都从他手里过。
他对徐玉山一开始不算亲近,但也不至于为难,只是有一件事,让梁永强的神色变了。
那年腊月,村东头王家托梁永强的姑姑来给彭静芳说媒。
女方是槐树沟卫生院的人,梁永强是大队会计,在村里算体面人,都以为这门亲事能成。
但彭家没有应话。
过了两天,梁永强在村口撞见彭静芳,主动搭话说:“静芳,你在卫生院做得好好的,咋不回个话嘛?”彭静芳笑着说:“梁会计,我对你没那个意思,你别耽误功夫。”他看着她走远,脸色铁青,把手里攥着的一根草茎狠狠掐断,扔在地上。
没过多久,他就注意到彭静芳对村小那个代课老师的态度不一样。
你给她递柴火、她给你送雨伞,一个未婚姑娘,隔三差五往那小破学堂跑,谁看不出来?
梁永强不说破,只是看徐玉山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
徐玉山不知道这层关系。
他只知道梁永强每次路过村小,嘴角总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那笑意不深,带着一丝凉薄。
04
1977年冬天,县里传来消息:恢复高考了。
槐树沟的知青们像烧开的锅,有人连夜翻找出已经翻烂的旧课本,有人到处托人往城里带复习资料。
徐玉山没有去找资料。
他在灯下翻了翻自己教的那本薄薄的语文课本,又合上了。
他已经二十五岁,在槐树沟待了整整三年。
袁春梅病了,来信说支气管炎犯了,不严重,让他别挂心。
他知道母亲是不想让他费钱回家。
他把攒下的十八块工分钱寄了回去,留了两块买肥皂和煤油。
腊月里,有位县知青办的干部来槐树沟检查工作,梁永强陪着吃饭。
席间那位干部顺口说起,省城师范学校在招工农兵学员,还有大学恢复招生的消息,有门路的已经开始跑了。
梁永强听了没接话,心里却微微一沉。
他当晚回家,打开自己屋里的柜子,又关上。
他没多想,只当是全乡的事。
与此同时,一封贴着八分邮票的信,正躺在公社邮递员的绿帆布邮袋里。
信封上写着:槐树沟生产大队徐玉山收。
寄信人地址只有三个字:省师范。
信是邓思雨写的。
她父亲平反后回了县城,她考上师范学校的消息是托旧同学打听到徐玉山的地址才发出来的。
薄薄两张信纸,她写了撕、撕了写,反反复复折腾到半夜。
最后寄出的信很短。
信上说,她家的事已经过去了,她考上了省城的学校,一切都好。
她说,当年你替我去下乡,这份情我一直记着,不知道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想过再考学校?
如果愿意,我可以帮你寄复习资料。
她说,你若回信,我就知道地址没有错;你若不想回,我也明白。
你照顾好自己。
末了,她又添了一句:我一直没有忘记你。
这封信寄到槐树沟的那天,是1978年的2月14日。
公社邮递员把信送到大队部,梁永强正好在屋里对账。
他接过信看了一眼,看清落款后,脸色晦暗,把信收进了自己的抽屉。
那天晚上,梁永强对着煤油灯坐了很久。
信封已被他拆开,信纸薄得能透出光来,上面的字,他一行一行地看完了。
看到“你若愿意,我帮你寄复习资料”那句,他把信纸捏皱了。
看到最后那句话,他反倒平静下来,慢慢把信纸展平,折好,重新塞回信封。
他没有烧掉。
也没有送给徐玉山。
他把它锁进了一只旧皮箱底,和几本旧账本压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对自己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回城了,静芳怎么办?
徐玉山什么都不知道。
那一年冬天,他每天上完课,就去帮队里的忙。
夜晚回到土屋,煤油灯下备第二天的课。
隔壁屋的知青结伴去县里打听复习班的消息,喊他一起,他笑了笑,说不去了。
“你不考大学啦?”他沉默了一下:“没那个条件。”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不是没有动过念头。
只是他一想到自己走,村小二十几个娃娃就没人教了,这个念头就被压了下去。
没有人知道,他在一个又一个冷透了的晚上,把一本旧课本翻出来,又合上。
春天来了,他等的那封信,始终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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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1978年小麦抽穗的季节,彭静芳约他傍晚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见面。
徐玉山心里隐隐有数,但还是去了。
彭静芳穿一件洗得干净的碎花褂子,头发编得整整齐齐,站在树下等他,手里攥着一条手绢,揉来揉去。
她看到他来,脸一红,开门见山说:“徐老师,我今年二十五了。家里催我定下来。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过日子?”
徐玉山站在她面前,心绪翻涌。
他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但真到了眼前,他脑海里忽然闪过另一个影子。
邓思雨隔着大半个中国,寄来的那封信,一直杳无音信。
他不能确定那封信是否真实存在过。
但彭静芳站在他面前,一双眼睛明澈且毫无遮掩。
她说:“你要是心里有人,也就不勉强。我就想当面问清楚,免得自己一直放不下。”他说:“没有人。”
彭静芳沉默地看着他。仿佛在掂量这两个字的分量。最后她轻轻说:“那就跟我一起过吧。”
那年麦收后,两人领了证,在村里办了几桌酒。
没有大操大办,请了队上的人,摆了七八桌,每桌上一盆猪肉炖粉条,一壶苞谷酒。
徐玉山穿着一件新买的蓝卡其布中山装,胸前别了朵红纸花。
彭静芳扎着红头绳,笑得很踏实。
梁永强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闷酒。
有人跟他碰杯,他笑着应付,笑得不到眼底。
后来他醉得不轻,被人架回去。
路过新房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盯着门上新贴的“囍”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好啊,好啊。”没人明白他说的好是什么意思。
婚后,彭静芳操持家务,他在村小教书。
日子虽清贫,却也有了一些热气腾腾的烟火味。
1983年冬天,袁春梅病重。
电报拍到公社,有人捎话到村小。
徐玉山正在上课,听完消息手一抖,粉笔在手中断成两截。
他连夜往县城赶。
没有夜班车,他走了一夜的山路,又搭了一段拖拉机,天亮时分才到县医院。
却只看到一张空床。
护士说,人是后半夜走的,走得很安静。
“她一直念叨你。走了嘴都在翕动,像是叫你的名字。”护士说着叹了口气。
邻家的婶子递给他一个旧布包。
母亲临终前托她转交。
“你娘说,里面是她攒的一点钱,让你拿回去好好过日子。她说……别念着她。”徐玉山捧着那个布包,在病房门口的走廊上站了很长时间。
他没有哭,只是把布包按在胸口,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挣起。
后来他打开布包,里面卷着两沓旧票子,零钱居多,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
最里面有一小块白布,上面用红线歪歪扭扭缝了三个字:别念着。
他跪在母亲的坟前,从中午跪到日落。
坟头的黄土是新翻的,冬天风硬,吹得他耳朵发麻。
他没有向谁诉说,也无人可诉。
几天后回到槐树沟,彭静芳抱着刚满月的女儿来接他。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在村里教一辈子书也行。”彭静芳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把孩子递到他怀里,轻声说:“那就在这儿教一辈子吧。”
他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个从此不退的决定。
06
邓思雨的日子在这几十年里一路向上。
1982年她从师范学校毕业,分配到省文化局,从科员做起。
她做事麻利,肯下基层,写得一手好材料,履历上干干净净。
那些年她组织过农村文化站普查,跑过全省几十个县,偏远到连车都开不进去的山沟她都去过。
唯独没有去过槐树沟。
1989年秋天,她到邻县出差,返程的公路恰好经过槐树沟的路口。
司机问她要不要下去看看,她说:“不用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改口:“停一下。我下车透透气。”她站在路口,远远看见村后的坡地。
风吹过来,她在那站了五分钟,转身回到车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眼圈红红的,什么也不敢问。
1992年,她升了副处长,分管文化教育口。
那年她到市里汇报工作,县里提了一个“山区村小教学器材匮乏”的申请,名单上列着槐树沟村小。
她没有特批,也没有打招呼,只是把申请材料带回了省里。
两个月后,槐树沟村小收到一批教学器材:篮球、算盘、粉笔、地球仪、小黑板。
随包裹附了一张便条,只有四个字:校友捐赠。
还是没人知道是谁捐的。
校长问老会计要发票留底。
梁永强拆开包裹,看到那个寄件地址和名字,空白了很久。
后来,徐玉山听说县里评民办教师转正,他对照条件打了一份申请报告。
他去了一次教育局,对方说,优先考虑有学历的。
他没有学历,只是高中毕业。
他把报告收回来,没有再去二次。
第二年政策放宽,说教龄满十五年可以破格。
他又报了,这回批下来了。
正式录用通知到手那天,他坐在村小的石阶上看了很久,没觉出什么高兴,但心里扎实了一点。
至少,往后不用再每月为工分和补助发愁了。
再往后,彭静芳的身体开始出现些小毛病。
先是咳嗽,后来长期低烧。
他到公社卫生院陪她去检查,查出肺上的问题,不轻不重,但也需要养。
那时候女儿徐静怡在读初中,开销越来越大。
他把母亲的最后那点积蓄全拿了出来,又卖了一头猪。
彭静芳病着,常年离不开药,人瘦下去,精神却撑得住。
她总是跟人说,我命好,找了徐玉山这样的老实人过日子,从不跟我急眼。
只有徐玉山知道,她常常半夜咳嗽醒了,坐在炕头咳得喘不上气,然后在黑暗中静静坐着,等他察觉到问她时,她才说,没事,喝了点凉风。
2015年春天,彭静芳走了。
她在医院躺了十七天,走的那天早上忽然清醒过来,拉着他的手说:“你这一辈子,心里装着事,不说就算了。你把闺女拉扯大,别惦记我一个人走。”他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没让眼泪滴下来。
她的手凉下去时,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握手的姿势。
像个雕塑。
彭静芳走后,他一个人住在老院子里。
女儿徐静怡在县城实验小学教书,成家后接他去住过一段时间。
他住了不到半个月就回去了。
他说,村里鸡要喂、菜要浇,他离不开。
那是谎话。
他只是挨着彭静芳种下的那棵石榴树,觉得还能看见她端着簸箕在院子里的影子。
2023年秋天,有人告诉他,县里要建一个知青纪念馆,省里来了个领导,是个女同志。
他没有多问。
他只知道自己头发白了,腰也弯了,腿脚一到阴天就酸疼。
他把自己教过的课本捆起来码在角落,准备过冬的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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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2023年10月17日。
县城招待所三楼会议室。
邓思雨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册子是县里为筹建知青纪念馆整理的插队知青名单初稿,打印得整整齐齐,目录按公社分编,页码用曲别针夹着。
村支书站在她斜对面替她翻页,嘴里介绍着:“这是公社那批名单,一共四十三个。早期来的那批先走了几个,剩下我们整理出了……”村支书说着往下翻,邓思雨却没有听进去。
她的目光从一行行名字上掠过,像在水底行走的人,看见映在水面的阳光碎片,都异常遥远。
直到翻到第七页。
她看到三个字,目光停住了。
像是有人在油锅里滴入一滴水。
她的头皮炸了一下。
从那三个字出现的那一秒起,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成了隔着水的嗡嗡声。
村支书还在介绍什么,桌上有人在倒茶,茶杯碰了茶壶发出细微的响。
她盯着那三个字,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地看,仿佛想从笔画的骨头里找出她认识的少年。
手里那本来之不易的册子忽然变得沉了许多。
她开口时声音哑了,打断正在讲话的人:“这个徐玉山,还在村里?”
村支书愣了愣,点头说:“在,退休好多年了,人身子骨还行。您认识?”邓思雨没答他。
她用一只手指压着那行名字,指腹沿着字迹滑过,像是怕它消失一样。
屋里安静了。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在喉咙里挤出来:“会议先停一下吧。我得去看看他。”
会议室里所有人面面相觑。
村支书最先反应过来,站起身往外走,说去安排车。
邓思雨跟他在后面,出了门,站在走廊上,后背靠着墙,仰起头看向天花板。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眉眼压得很紧。
过了几秒,她吸了一下鼻子,整理好衣领,快步往楼梯口走。
车子在柏油路上向东行,路两旁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
邓思雨坐在后座,怀里的名册平放在膝盖上,一个字也没再看。
她只是在想,那一年他替自己报名那一笔一画写下的徐玉山这个名字,是不是也这样端正。
她去了村东那座旧院。
矮墙是土坯的,上面长了一层灰绿色的苔藓。
门框上残留着对联的旧纸,边缘卷着,风吹来就哗啦作响。
她推开虚掩的木门,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她走进那间堂屋,水泥地面磨得发亮,墙角的凳子腿都垫了瓦片。
她的目光又落在那幅旧奖状上,玻璃覆盖着泛黄的纸张。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
后来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只黑狗先探头进来,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没叫,摇摇尾巴跑进院里。
她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她站直了身子,伸手理了理头发。
一个老人扛着锄头踏进了院门。
他弯腰把锄头放下,抬头往堂屋方向看了一眼,先看到的是一双陌生的皮鞋。
那皮鞋的主人站在他家的水缸边。
他愣了一下,站在那里,上上下下打量她。
邓思雨也在看他。
白头的老人,眉弓依然深,唇线抿着,脸很瘦,旧衬衫松松垮垮挂在肩上。
她觉得自己认得他,又觉得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
她没有动,轻轻说出那个名字:“徐玉山。”
徐玉山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眯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你是……邓思雨?”他问得很慢,声音里有不确定,像是不敢认。
她点头:“是我。我到县里开会,翻名单看着你的名字了。”
徐玉山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上面沾着泥星和草叶。他像是想找一句话说,又找不到。他也像一棵老树一样,站在原地,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