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2023年中国精神障碍负担全景：柳叶刀最新研究全文

本文编译自《柳叶刀·区域健康（西太平洋）》2026年7月27日发表的研究论文，原标题：National and subnational burden of mental disorders in China, 1990–2023: a systematic analysis of the Global Burden of Disease Study 2023。

摘要

背景：精神障碍在中国已成为日益凸显的公共卫生优先议题。既往研究大多依赖已过时的数据版本，或仅聚焦于特定人群、特定疾病类别，难以呈现全国精神健康的完整流行病学图景。本研究基于全球疾病、伤害及风险因素负担研究（GBD）2023的最新估计，对中国及其各省份的精神障碍负担作出迄今最新、最全面的评估。

方法：遵循GBD 2023方法学，系统分析流行病学与人口数据，评估1990至2023年间中国及其33个省级行政区精神障碍及十种亚型的患病率、伤残调整生命年（DALY）、年龄标化患病率（ASPR）与年龄标化DALY率（ASDR）。

结果：2023年，中国精神障碍的ASPR估计为每10万人12706例，较1990年上升14.6%；ASDR达每10万人1718，三十年上升18.4%。抑郁障碍与焦虑障碍仍是最主要的贡献者，分别占精神障碍总DALY的35.6%和26.3%。进食障碍的ASPR增幅最大，达63.4%。地方层面差异显著，香港、甘肃、澳门、山东的ASPR最高，澳门、湖北、香港、西藏、宁夏增幅最大。女性抑郁障碍ASPR更高，男性在自闭症谱系障碍、注意缺陷多动障碍、对立违抗障碍上负担更重。就全生命周期而言，5—19岁、30—39岁、50—59岁年龄组的DALY负担相对更高。

解读：过去三十年间，中国精神障碍负担显著上升。这一复杂流行病学图景呈现鲜明的地区、性别、年龄脆弱性差异，凸显了结构性均衡与针对性全生命周期干预的必要性。这些最新估计为政策制定者在“健康中国2030”框架下进一步优化资源配置、实施精准干预提供了有价值的证据基础。

研究背景

既往研究多聚焦特定人群、有限病种，或仅限国家级估计，且依赖过时的GBD版本。迄今尚无研究利用GBD 2023最新数据，全面评估中国全部十种精神障碍亚型、全年龄段的患病率与健康损失，并同时覆盖国家与地方两个层面。本研究正是为填补这一空白。

引言

精神障碍是全球重大疾病负担，全球受影响人数超过十亿。在GBD 2023中，精神障碍在所有非传染性疾病中位居DALY第三大病因、伤残所致生命年（YLD）第一大病因。作为地理与经济高度多元的大国，中国面临独特且不断加剧的精神健康挑战。过去三十年，中国经历了以快速城市化、生活方式改变、人口结构转变为特征的深刻社会经济转型，随之而来的是不断加剧的社会心理应激源。中国政府已将这一议题纳入国家战略，“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与健康中国行动（2019—2030）明确将心理问题与精神障碍的防治作为目标。

方法

本研究基于GBD 2023结果，覆盖中国33个省级行政区（22个省、5个自治区、4个直辖市和港澳两个特别行政区）。精神障碍作为非传染性疾病的二级亚组，包含十个三级亚型：抑郁障碍、焦虑障碍、精神分裂症、自闭症谱系障碍（ASD）、双相障碍、对立违抗障碍、进食障碍、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DHD）、特发性发育智力残疾（IDID）和其他精神障碍，病例定义遵循DSM或ICD标准。

GBD 2023启动从DisMod-MR 2.1向DisMod-AT框架的战略转型，对时间趋势明显的疾病生成更稳健估计，并应用于重性抑郁障碍、焦虑障碍与自闭症谱系障碍三种精神障碍。DALY为伤残所致生命年（YLD）与早死所致生命年（YLL）之和；GBD 2023中仅神经性厌食症估算YLL，其余九种亚型的DALY等同于其YLD。

结果一：全国负担

2023年，中国精神障碍估计患病人数为1.912亿（95%不确定区间：1.757亿—2.132亿），对应ASPR为每10万人12706例。与1990年相比，患病人数增长45.6%，ASPR增长14.6%。健康损失方面，2023年精神障碍造成2640万DALY，占全因DALY的6.7%，ASDR达每10万人1718。DALY数增长52.7%，ASDR上升18.4%。

亚型之间存在显著异质性。抑郁障碍与焦虑障碍仍是主导贡献者，分别占精神障碍总DALY的35.6%和26.3%，2023年分别影响5960万人与5870万人。所有亚型中，进食障碍增幅最大，ASPR从1990年的每10万人102例升至2023年的166例，上升63.4%。精神分裂症始终是精神障碍DALY的第三大贡献者。ADHD与对立违抗障碍分别上升7.3%与7.2%，ASD与IDID则统计上保持稳定。

结果二：地方差异

2023年ASPR最高的是香港（15592/10万）、甘肃（14021）、澳门（13710）、山东（13374）；最低的是辽宁（11349）、天津（11882）、北京（12039）、上海（12052）。健康损失的地理分布与患病率趋势基本一致，香港ASDR最高（2314），其次为澳门、山东、湖北；上海、天津、辽宁、湖南最低。1990—2023年ASPR增幅方面，澳门增幅最大（25.9%），其后依次为湖北、香港、西藏、宁夏。鉴于多省不确定区间重叠明显，这些排名需谨慎解读。

图1：2023年中国精神障碍年龄标化患病率（ASPR）地图

图2：2023年中国精神障碍年龄标化DALY率（ASDR）地图

结果三：性别差异

中国精神障碍总体负担在两性间相当：2023年女性与男性患病人数接近（9600万 vs 9520万），ASPR接近（12618 vs 12723）。分亚型看，女性抑郁障碍ASPR更高（4175 vs 2659）；男性在ASD（785 vs 294）、ADHD（2753 vs 980）、对立违抗障碍（644 vs 277）上负担更重。进食障碍在两性中增幅均最显著，女性上升65.7%，男性上升62.6%。

结果四：年龄差异

2023年中国精神障碍全国负担在全生命周期呈波动分布，5—19岁、30—39岁、50—59岁组相对更高。抑郁障碍患病率在80—84岁组达峰（6280/10万），但DALY峰值出现在50—59岁。焦虑障碍在5—19岁儿童青少年中高度流行（每10万人超过4000例），DALY数在该阶段达到全生命周期峰值，女性在50—59岁组出现次峰。ASD、ADHD、对立违抗障碍在儿童青少年（以男性为主）中患病率更高。进食障碍集中于10—39岁，15—19岁女性患病率最高。值得注意的是，20—29岁年龄段的患病率下降可能部分是人为的，因招募年轻成人参与心理研究难度更大。

图3：2023年中国精神障碍按年龄和性别的患病率（a）与DALY（b）

图4：2023年中国精神障碍按年龄组的患病率（a）与DALY率（b）

结果五：时间趋势

1990—2023年间，抑郁与焦虑障碍始终是中国最普遍的精神障碍。男性中，ADHD的全年龄与年龄标化患病率排名从1990年的首位降至2023年的第三和第二位；女性中，进食障碍的DALY率排名从最低位升至第八和第七位。

图5：1990—2023年中国精神障碍全年龄患病率与DALY率排名的时间趋势

讨论

精神障碍负担的上升与中国深刻的社会经济转型相吻合。快速城市化与经济增长在使大量人口脱贫的同时，也可能带来了新的心理压力：教育与职业竞争加剧、社交媒体与数字内容的广泛暴露、大规模人口流动削弱传统家庭支持网络、空巢老人与留守儿童等脆弱群体的社会隔离加重。长期结构性压力叠加新冠疫情的社会冲击，构成了与抑郁、焦虑、进食障碍等应激敏感性疾病上升相符的环境。常见精神障碍上升、重性精神障碍（精神分裂症、双相障碍）相对稳定的分化，可能部分反映疾病识别与报告实践的演变。

地方异质性需谨慎解读。港澳的高负担可能既反映真实的流行病学上升，也反映更完整的数据采集与更开放的疾病报告；内地超大城市的病耻感可能阻碍诊断与自我报告，掩盖其真实负担；西部欠发达省份的高负担则与经济社会风险因素、卫生资源分布不均、内部迁移造成的人口空心化有关。

性别层面，女性终身抑郁障碍负担更高；进食障碍在年轻女性中的快速上升，很可能与数字媒体的广泛影响和不切实际身体意象的内化有关。男性则在ASD、ADHD、对立违抗障碍等早发性神经发育与行为问题上负担更重，提示关键干预窗口在幼年时期。

政策启示

研究发现印证了“健康中国2030”的战略方向。地区层面，应从泛化的资源扩张转向结构性均衡，通过远程医疗与数字精神医学网络将优质资源下沉至基层，弥合西部可及性缺口；对发达超大城市，可关注职业精神健康与高压力职场的心理安全网建设。年龄与性别层面的差异，则凸显了全生命周期针对性干预的价值——将常规精神健康筛查嵌入妇幼保健服务全流程、强化数字环境与身体意象相关算法监管、构建覆盖学校家庭医疗的多维照护体系、将精神健康融入慢病管理与基本公共卫生服务。

局限性

本研究受GBD方法学固有局限与中国情境特定限制的约束：部分地区高质量原始数据稀疏，估计高度依赖模型预测；不同调查方法学异质性带来潜在测量偏倚；共病独立性假设可能低估心身共病的协同负担；残疾权重与严重程度分布主要源自西方队列，未必准确反映中国本土情况；作为描述性流行病学研究，无法建立社会经济因素与趋势之间的因果关系。

结论

过去三十年间，中国精神障碍负担显著上升，呈现鲜明的地区、性别、年龄脆弱性差异。本研究提供的细化最新估计，为政策制定者优化资源配置、实施针对性全生命周期干预提供了有价值的证据基础，对于持续推进“健康中国2030”、以均衡可持续的方式促进中国人群心理健康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