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红绸从常州叶家巷口一直挂到老叶家门前,满地爆竹渣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满街都在传,这家儿子中了状元,娶的是紫薇格格的闺女。
永琪勒住马,在人群外站了很久。他看见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妇人在门口迎客,笑着招呼宾客,腰杆挺得笔直。她老了,眉眼还是当年的模样。
知画的声音从马车里飘出来:“王爷,不进去瞧瞧?”
永琪没有答话。
那妇人偏过头来,隔着人潮与他对上目光。笑意淡了一瞬,又恢复如常。她转过身去,再没有看他。
永琪一直站到日头西沉,终究没有跨进那道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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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月的京城,倒春寒来得厉害。头一天还晒得人身上发暖,夜里一阵风裹着雨点子,砸得院子里的杏花落了一地。
永琪推开书房门的时候,小燕子正坐在窗前,手边搁着一碗凉透的粥。她没回头,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拉满的弦。
桌上搁着个白瓷碟子,里头盛着半块桂花糕,糕体已经干裂,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怎么不吃饭?”永琪在门口站了片刻,先开了口。
小燕子没应声,把碟子往他跟前推了推,“不饿。”
“你三顿没吃了,还说不饿?”
小燕子这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她眼圈底下有些发青,声音却稳得很:“你心疼我呀?”
永琪皱起眉:“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能不心疼你?”
“你心疼我,就不会娶她进门。”
这话像一根针,扎得永琪半天没吭声。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压着嗓子说:“知画是老佛爷赐进府的,我总不能把她轰出去。这个道理你又不是不明白。”
小燕子点头:“我明白。你难,你委屈,你身不由己。那你怎么不来问问我难不难?”
永琪站在案前,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
窗外一阵风挤进来,桌上的纸被掀起一角,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伸手按住了,看小燕子把脸转向窗外,像是刻意避开他。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小燕子平静地说,“我只想知道,往后这个家里,还有没有我说话的地方。”
“你……”
“你别说。”小燕子抬起手,止住他,“你想想你这两天做的事,你是来哄我的,还是来替知画说好话的?”
永琪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他站了许久,最终只说了一句:“你搬回正屋住吧,别让外人看笑话。”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刹那,小燕子的眼眶才倏地红了。
她没有哭出来,只是攥着袖口,咬紧了牙关。
她这辈子没在别人眼前哭过几回,眼泪早就学会了往肚子里咽。
第二天上午,紫薇来了。
小燕子把桂花糕拆开,拈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放下:“不甜。”
“你又没走心吃,当然不甜。”紫薇瞥了她一眼,压低声音,“昨儿老佛爷召见知画了,夸她知书达理,还说府里的正经主子该有主子的样子。”
“正经主子?”小燕子笑了一下,把桂花糕收起来,“我是不正经的那个?”
“你别刺我,我是替你担心。”紫薇握住她的手,“昨儿尔康跟我说,老佛爷这阵子正念叨呢,说当初指给永琪的婚事太仓促了。”
“仓促?”小燕子盯着她,“她嫌永琪娶我娶得仓促?”
紫薇没有答话,但小燕子什么都明白了。她在宫里待过,知道老佛爷的手腕,这世上的道理从来都是谁说的话算数,而不是谁占理。
她低头沉默了一阵,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情,嘴角挑起一丝笑。
“没事,我的路我自己走。”
紫薇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她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见小燕子站在门口送她,孤零零的一个身影,被门檐的灯笼拖得很长。
那边永琪坐在书房里盯着字帖已经坐了半个时辰。
笔画一个字没写,笔尖的墨倒是干了。
知画端着茶进来,见他出神,也没有出声,只轻轻把茶盏放在案角。
永琪回过神,看了她一眼:“以后不用端茶了,让下人做就行。”
知画笑了笑,温声说:“爷写了一天字了,也该歇歇。”
永琪没接话,只低头去蘸墨。知画站在那里,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几秒,转身悄悄出了门。她走出院子时,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便有一个消息传遍王府:老佛爷赐了两匹云锦给知画,指名道姓说,给侧福晋裁新衣裳。
小燕子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她愣了片刻,把晾干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抱进屋里,什么也没说。
但她那天晚上一夜没合眼。
02
知画落水的事,传回府里的时候,小燕子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
来报信的是知画身边的丫鬟秋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进院门就跪下了:“福晋,侧福晋在御花园落水了,说是您……说是您推的。”
小燕子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一滴水沿着瓢沿滴落,砸在青石板砖上。
“我推的?”她重复了一句,放下水瓢,擦了擦手,“我人在府里,怎么推的?”
“奴才不知道,侧福晋现在还昏迷着,太医正在瞧。”
小燕子赶到知画院中时,永琪已经在了。他的脸色铁青,坐在床沿握着知画的手。见小燕子进来,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平日的温柔。
“你去御花园做什么?推她下水?”永琪问。
小燕子站在门口,看着躺床上脸色苍白的知画,又看了看永琪:“我没去御花园。”
“秋纹说有人亲眼看见你在假山后面推了她一把。”
“那是她的丫头,当然替她说话。”小燕子目光直直地看向永琪,“你我夫妻一场,你信谁?”
永琪沉默了一瞬。
就在这当口,床上的知画发出一声细弱的呻吟,像是被梦魇住了,眉头皱着,声音断断续续:“姐姐……姐姐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永琪身子一震,转过头去看知画,又挪回目光看小燕子。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说出一句话:“你先回院里去。”
小燕子看着他。片刻后,她转身走出了门,步子很轻,没有回头。
知画在两天后醒了过来,哭哭啼啼地说自己在假山那里看到小燕子,想过去打个招呼,结果被一把推下了水。
这话漏洞百出,御花园离王府少说有两条街,小燕子那日根本没出过门。可永琪回府后没有追问,只让人送了一堆补品去知画院里。
小燕子听说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院子里的花换了一茬,种上了牵牛花。
第三天夜里,她没等永琪,早早熄了灯。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永琪站在门口,身后是院子里的月光。
“你睡了吗?”
小燕子没有应声,侧身朝着墙。
永琪在门口站了半晌,然后走进来,坐在床沿。他伸手想碰她的肩,指尖在她肩头停住,又缩了回去。
“今天的事……我替知画跟你说声不是。”他低声道,“她身体弱,又受了惊吓,说话难免含糊。你别放在心上。”
小燕子没有睁眼,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你信她,还是信我?”
“我信……”
“你犹豫了。”小燕子打断了他,“你知道她在撒谎,但你宁可委屈我,也要保她的脸面。对不对?”
永琪没有说话。
这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清楚。黑暗中,小燕子的鼻息平稳得像一潭深水,她说:“你走吧。”
永琪起身离开,脚步声渐远。小燕子这才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色,眼眶火辣辣的,却一滴泪都没有。她已经哭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知画身边的一个小丫头翠屏悄悄跑来见小燕子,说有要紧的事要说。小燕子让屋里的人退下,翠屏跪在地上,犹豫了半天,才开口:“福晋,那日在御花园里,侧福晋让奴婢提前去假山底下等着的。”
小燕子愣住了。
“侧福晋说……只要福晋那天当真进了宫,就说福晋推她下水。福晋没去,她就自己跳下去了。”
翠屏说着,眼圈红了,“奴婢心里过意不去,可奴婢的身契在侧福晋手里,不敢不说实话。”
小燕子把她扶起来,问:“你说的这些,肯当着五阿哥的面再说一遍吗?”
翠屏咬了咬唇,点了点头。
小燕子心里翻腾了一夜。次日一早,她去了永琪的书房,把话原原本本地说了。永琪听完,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翠屏呢?让她来。”
小燕子转身去喊人,却被告知翠屏半个时辰前被知画叫去了。
她赶到知画院中时,翠屏正跪在院子里。
知画站在廊下,手里端着茶,神情温和得很:“这丫头偷了我屋里的首饰,正要处置呢,姐姐来得正巧,帮我做个见证。”
翠屏跪在地上一声不吭,浑身发抖。
小燕子站在那里,看看翠屏,又看看知画。知画那笑容温婉动人,但眼睛里装着的东西比刀子还尖。
“她没偷东西。”小燕子说。
“姐姐怎么知道的?”知画笑着反问,“姐姐又不在我院里住着。”
那天晚上,翠屏被打了二十大板,撵出了府。小燕子去找永琪,他皱着眉说处置下人是内宅的事,他不好插手。
小燕子站在书房门外,忽然觉得眼前这座住了多年的王府变得陌生极了。
夜晚很静,她听到廊下两个婆子在小声议论。府里的天要变了,那位福晋胳膊拧不过大腿,往后这府里说了算的是知画。
她回到自己院里,翻出当年入宫时带的那方旧帕子。帕角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燕子,是她自己的手艺。
她把帕子叠好,放在枕边。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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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知画开始管家了。
老佛爷一句话传下来:侧福晋知书达理,让她帮着打理府中事务。小燕子的对牌钥匙被收走了一半,她没说什么,倒也乐得清闲。
真正让事态急转直下的,是翠屏走后的第十天。
那天小燕子在院子里晒书,听到隔壁院传来一阵喧哗。
她走出去一看,赵嬷嬷正跪在当院里,身后两个粗使婆子按着她,知画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柄玉如意,声音不高不低:“老货,偷主子东西,还嘴硬。”
赵嬷嬷是从小伺候永琪的乳母,年近六十,头发花白,此刻跪在地上,嘴唇直哆嗦:“侧福晋,老奴没有偷东西,那对金镯子是当年福晋赏的……”
“福晋赏的?”知画笑了一下,轻轻抚着玉如意,“福晋的嫁妆清单里,可没有这一对金镯子。来人,翻她的箱子。”
小燕子走过去的时候,赵嬷嬷的箱子已经被翻得底朝天,衣服被褥散了一地。那对金镯子被知画拿在手里,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托盘上。
“这镯子的成色,一看就是内务府赏出来的。”知画慢悠悠地说,“赵嬷嬷,你一个下人,哪来的内务府赏赐?莫不是偷的?”
“那是永琪……五阿哥当年赏我的。”赵嬷嬷老泪纵横,“我奶了他一场,他成亲那年赏了我这对镯子,侧福晋不信,去问五阿哥便是。”
“为一个下人,去麻烦爷?”知画摇摇头,“原是给你留体面才私下处置。既然你嘴硬,就按家规办吧。”
她抬了抬手。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将赵嬷嬷按倒在地,刑杖从门房抬了过来。小燕子一步上前,挡在赵嬷嬷面前。
“住手。”
知画看了她一眼:“姐姐,这是我院里的事。”
“赵嬷嬷是永琪的乳母,也是府里的老人。”小燕子直直地看着知画,“伺候了主子一辈子,到头来被这么糟践,你不怕人说闲话?”
“姐姐说得对,府里的规矩确实该多听姐姐的。”知画笑着点头,“只是这府里总得有个人管着。姐姐一向心善,可心善的人管不好家。”
她扭头对那两个婆子说:“既然姐姐求情,那就少打十板子。”
赵嬷嬷还是被打了。
二十大板打下去,衣裤渗出血来,人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小燕子蹲下去扶她,赵嬷嬷握住她的手,抖着嘴唇说:“福晋,老奴没事,老奴皮糙肉厚……”
小燕子心里一酸,眼眶当时就红了。
她让人把赵嬷嬷抬回她自己屋里,翻出伤药亲自给她上药。
赵嬷嬷趴在床上,咬着牙没吭声,手却死死攥着小燕子的手。
晚上永琪回府,知画迎上去,神色有些委屈,三言两语把白天的事说了,末了补一句:“姐姐说我苛待老人,可赵嬷嬷手里那对镯子确实来路不明,我也不敢纵容。”
永琪皱眉,让小燕子过来问话。
小燕子站在堂屋中间,看了知画一眼,又看了永琪一眼:“那镯子是你封的。”就四个字。
永琪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
小燕子看着他:“你给赵嬷嬷的封赏,忘了?”
“我没忘。”永琪哑着嗓子说,“但这等小事,往后不必闹得人尽皆知。”
小燕子站在堂屋中间,看永琪避开了目光。她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地方空了,空荡荡的,风从那里穿过来,吹得五脏六腑发凉。
“好。”她笑了笑,“往后你府里的事,我再不开口了。”
永琪张了张嘴,像要叫住她,可小燕子已经转过了身。
夜里小燕子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两个字:休书。
然后她看着那两个字发了很久的呆,又慢慢将纸揉成一团,扔进角落的炭盆里。
可她没有直接烧掉。
她望着炭盆边缘那张纸已焦了一半,剩下的字迹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她伸手想捡起来,又收回手,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它烧成灰烬。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她靠在椅背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04
小燕子是第四天早上开口的。
那天天气出奇地好,桃花开了满院,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她穿了一身进宫时穿过的藕粉色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永琪的书房门前。
永琪起来开门时看到她这副打扮,愣了一下:“你这是……”
“我有话想跟你说。”
小燕子走进书房,在对面坐下来。她的神情平静得像一面湖,眉眼间没有任何波澜。
“我仔细想了很多天。”她开口,声音轻而稳,“永琪,你放我走吧。”
永琪手里的笔啪地脱了手,砸在桌面上,墨点子溅了满纸。
“你说什么?”
“我写休书也行,你写休书也行。”小燕子看着他,“我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你只要给我一纸文书,我即刻就走。”
永琪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倒:“你疯了?!”
“我没疯。”小燕子抬起头,“我想了四天。往后十年,二十年,我在这个府里是什么日子,我看得清清楚楚。与其等你把我耗成一个怨妇,不如趁如今还有一分体面,各自放手。”
“你别这样说……什么体面,你是我明媒正娶的……”
“她进门那天,你让她行了正礼。”小燕子打断他,“除了那顶花轿,她什么都有了。我除了一个虚名,什么都没剩下。”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那个虚名,我也不要了。”
永琪站在案后,喘着粗气。他撑着桌子看了她很久,像是要把她看穿:“你要是走了,京城人会怎么看?你怎么活?”
“我不留在京城。”小燕子说,“天大地大,总有我一口饭吃。”
“你一个……”
“我一个女人怎么活,对吧?”小燕子笑了笑,“我嫁给你之前,也是个活生生的人。离了你,我还能变回原来那个野丫头。”
沉默拉扯了很久。窗外的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案面上。永琪开口想说什么,知画忽然推开门进来了。
她挺着肚子,跪在门外台阶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姐姐要走,妹妹绝不阻拦,只是姐姐若是因我的缘故,妹妹只有以死谢罪!”她说罢作势就要往门框上撞,被身边丫鬟拼死抱住。
永琪被这场面逼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都给我住手!”他吼道。
知画跪在地上哭着,丫鬟在旁边拉着,嘴里一叠声喊“福晋”
“福晋”的乱作一团。小燕子坐在书房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十分好笑。她真的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不低的,正好传到永琪耳朵里。
“你看,你走也走不掉,闹也闹不过她。”小燕子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永琪,我不为难你。你写,我走。你不写,我自己走。怎么选,你说了算。”
永琪站在书房里,看看跪在门口的知画,又看看站在桌前的小燕子。
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个阳光底下冲他笑的女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像揣了一整个春天。
如今那双眼睛看着他,平静得让他心慌。
他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提笔。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墨汁凝成一颗饱满的珠子,啪嗒一声落在纸面上。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写字。
“休书”二字写完,他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写。字写得歪歪扭扭,他这辈子写过的字没这么难看。
小燕子在旁边静静看着,看着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等他按上私印。
他按印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印章微微偏了半分。他把那纸休书递给小燕子时,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的嫁妆跟行李,我让人收拾……”
“不必了。”小燕子接过来,指尖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握紧,折好,收进怀里,“我空手来,空手走。”
她把当年永琪赠她的一对白玉佩搁在桌角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些年,谢你照顾。”
就这一句话。
永琪追到廊下,脚底钉在地上似的,迈不开步子。他看着小燕子的背影穿过院子,穿过垂花门,一步一步走远了。
知画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想扶他的手臂。永琪侧身避开,没说话。
那天夜里,永琪一个人跪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跪了一整夜。
下人们不敢去劝,只远远看见香烛燃了一夜,烛火在窗纸上摇摇晃晃,一直摇到天光泛白。
天亮的时候,他走出祠堂,吩咐管家,把小燕子住过的院子原封不动地锁起来,谁也不许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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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她一路向南。
京城在哪,江南在哪,她其实没想清楚。
只知道自己不能留在一个所有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地方。
坐了三天船,又换了两趟马车,到了常州地界,她手里剩下的银子已经不宽裕了。
她在一家小客栈住下,打算住几天再想办法。第二天去市集买菜,掏钱时发现包袱底被刀片划开一道口子,盘缠全没了。
小燕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口子,忽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蹲下来,把包袱翻了半天,只翻出几件衣裳和一方帕子。
她愣了很久,慢慢把包袱系好,站起来。
天大地大,兜里一文钱也没有。
她倒也没多慌,在街上站了一下午,找到一间饭馆,跟掌柜的说自己能洗碗。
掌柜看她干干净净不像做粗活的,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她留下了。
干了一天活儿,管两顿饭,睡柴房。
小燕子没抱怨,洗碗刷盘子手脚麻利,只是晚上躺在柴房的干草堆上,闻着那股陈年木头的气味,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三天,她染了风寒。
起先只是咳嗽,后来越来越重,烧得浑身发烫,在饭馆后院滑倒了好几回。
掌柜怕她病死在店里担责任,给了她两百个铜板,让人把她送到城外一间废弃的土地庙里。
小燕子蜷在庙里一觉醒来,喉咙干得冒烟,浑身骨头节疼得不行。她撑着墙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庙门,勉强走了几步,就一头栽倒在墙根下。
醒来时,她躺在一张木板床上。天花板的横梁上有不少裂纹,墙上挂着干辣椒串。
她躺了一会儿,偏过头,看到桌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看到她醒了,放下笔站起来,端过一个碗。
“你发热了好几天,总算是醒了。”
小燕子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嘴唇干裂。那人把碗沿凑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是米粥,温温的,带着一股米香。
“这是哪?”她问。
“私塾。”男人说,“你倒在我家门口了,我把你背进来的。”
他声音温和,不紧不慢的,像个教书先生。小燕子打量了他一圈,他约莫三十五六岁,眉目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你叫什么?”她问。
“叶文远。”他说,“在这镇上开了间私塾,教几个孩子念书。”
小燕子点了点头:“多谢叶先生。”
叶文远摆摆手:“不用谢。粥慢慢喝,锅里还有。”
她在那间私塾住了半个月。
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病刚好,身子确实没力气,也只能厚着脸皮住着。
叶文远不怎么多问她,每日早上在堂屋教孩子们读书,中午做饭,下午批改功课。
他是个安静的人,话不多,但做什么都妥帖周到。
给小燕子煎药的时候,他会先把药渣滤得干干净净再端过来。
端粥来的时候,碗沿总垫着一块布。
半个月后,小燕子的身子也好了大半。
她不再白住,主动帮叶文远洗衣、做饭、收拾屋子。
她干活利索,手脚勤快,教孩子们念书时也有一手,清脆又生动。
镇上的闲话渐渐传开来,说叶先生收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有人说是逃难的寡妇,有人说是大户人家跑出来的妾室。
小燕子听了,也不解释,笑笑就过去了。
叶文远也不解释。别人问起来,他只说一句,人家是落难了,帮一把是应该的。
入秋的时候,镇上有人给叶文远提亲,说的是邻村一个寡妇,三十岁,带一个五岁的女儿。
媒婆说起这事的时候是坐在私塾门口说的,故意说得很大声,小燕子刚好在院子里晾衣裳,听到叶文远说,先不着急。
媒婆走了,小燕子也没多问,继续晾她的衣裳。
过了几日,她找叶文远,说自己要到镇上去打听打听活计,总不能一直白吃白住。
叶文远嗯了一声没说话。
隔一夜,他递给她一张纸,上面写着镇上几个可以问问的铺子名字。
又过了两个月。腊月里的一个黄昏,叶文远在灯下写了一封信,托隔壁的婆婆转交给小燕子。
小燕子拆开信,没有太多波澜。
就几行字,说了他自己的家事,早年丧妻,膝下无儿无女,私塾里有些浅薄积蓄。
末尾只说了一句:往后有口热饭,先紧着你。
小燕子把信读了五遍。然后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叶文远正在院子里劈柴,小燕子端着一碗热粥,过来递给他。
“往后请多照拂。”
叶文远手里攥着斧子,抬起头看着她。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答了一个字:“好。”
06
成亲那日,没有唢呐,没有花轿。
叶文远给小燕子买了一块红头巾,又添了一双新鞋。
私塾堂屋里贴上两张红纸,请了左邻右舍吃了顿饭,就算成了夫妻。
来的人不多,热热闹闹吃了一顿,走时都笑呵呵的。
小燕子觉得挺好。
第二年春天,叶峻熙出生。
小燕子在屋里疼了整整一天一夜,叶文远守在门外,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个来回,连给镇东头陆家孩子上的一堂课也推了。
接生婆推门出来时,他两条腿已经软了。
叶峻熙满月那天,小燕子抱着他到院里晒太阳。叶文远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蹲在娘俩跟前,伸出手指点了点孩子的鼻尖。
“往后,我教他读书。”
“好。”小燕子笑着应。
叶文远果然说到做到。
叶峻熙才三岁,他就开始教他认字,用毛笔蘸水在青石板上教他写。
孩子写得歪歪扭扭,他也不急,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四岁背《三字经》,五岁背《千字文》,六岁上私塾,私塾里那些比他大五六岁的孩子都没有他功课好。
镇上人都说,叶家这孩子是文曲星转世。
叶文远听了只是笑,但夜里回来,跟小燕子说:“他不光是聪明,心思沉,坐得住。是个读书的苗子。”
小燕子嗯了一声,没接话。她看着熟睡的儿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这辈子没读过几年书,却生了一个读书料子的儿子。
叶峻熙的性子不像小燕子那样泼辣,更像叶文远,沉稳、安静,但骨子里又带着一股韧劲。
有一年私塾里一个富户的孩子欺负一个穷孩子,把人家的书抢了扔进河里。
叶峻熙当着所有人的面帮那孩子捡回来,第二天放学,他把那富户孩子的书包也扔进了池塘。
他爹教训他,他不吭声。等叶文远训完了,他只说了一句:“爹,你教我做人要正。”
叶文远被这话堵住了,回头进屋,跟小燕子说,这孩子比他强。
叶峻熙十二岁中秀才,十七岁中举人。消息传回镇上的时候,叶文远坐在院子里,手里的烟杆子半天没有动。小燕子站在他身后,问:“怎么了?”
叶文远擦了擦眼角:“他中举了。”
小燕子笑了笑:“那你还坐在那儿做什么,去买些吃的呀,晚上给他做顿好的。”
二十一岁,叶峻熙进京赶考。
小燕子给他收拾包袱,装了干粮、笔墨、几件换洗衣裳,又塞了一包她自制的酱菜。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背着包袱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当年离开京城的样子。
那会儿她什么都没有,倒也没觉得自己可怜。
可如今看着儿子去走那条路,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叶峻熙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那年春闱放榜那日,报喜的差役一路从县里骑马跑到镇上来,到了叶家门前,勒马停下,扯着嗓子喊:“恭喜!叶峻熙叶老爷,殿试高中,皇上亲点状元!”
私塾里正在上课,叶文远手里的戒尺啪地掉在地上。
他愣了好一会儿,起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小燕子,小燕子站在天井里,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小燕子先开了口:“他爹,咱儿子中状元了。”
“嗯。”
“那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小燕子的声音有些发颤,“快去,把鸡杀了,晚上做饭等他回来。”
叶文远哦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去,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他站在小燕子面前,看了她半天,哑着嗓子说:“燕子,我把儿子教出来了。”
小燕子点了点头,背过身去,抹了一下眼睛。“快去做饭吧,别让孩子回来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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