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宴上,满堂宾客正等着看王府小公子开口。
人人都知道,这孩子三岁了还不会说话,王爷请遍京城名医,一个个摇头退出去,都不知道毛病出在哪儿。
席间,孩子忽然挣脱乳母,跌跌撞撞冲到末席那个女人跟前,憋红一张小脸,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娘!”
满堂死寂。教了他三年的偏房周之桃,手里的茶盏“哗啦”摔了个粉碎。
而被孩子指着的薛欣怡,三年前产下死胎后幽居至今的正室王妃,膝盖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她认得那张脸。像,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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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生辰宴前一日。入夜,偏院里一盏油灯将将点着。
薛欣怡对着桌上那件旧襁褓发了很久的呆。
她伸手去摸边角那朵并蒂莲,针脚密密的,是她一个年轻媳妇一针一线缝上去的。
三年前,她做好了等着裹孩子,可孩子没让她看上一眼就被抱走了,抱出去的是一具青紫色的死胎。
门外传来脚步声。薛欣怡把那件襁褓收回箱底,盖好,起身去开门。许晓雪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脸色不大好。
“王妃,奴婢从周偏房院里的粗使丫鬟手里截来一把药渣。”许晓雪压低嗓子。
薛欣怡接过纸包,低头看了一阵,看不出门道。
“这药渣颜色发乌,奴婢闻着有股冲鼻的苦味,不像寻常小儿的消食茶。粗使丫鬟说,她每日都在小公子院里倒一回这东西,周嬷嬷盯着烧,连灰都要看着散了才肯走。”
薛欣怡指头收拢,把那包药渣攥在手心:“你找外头药堂的人瞧过没有?”
“还没有。明日一早奴婢出去找人辨认。只是……”许晓雪咬了咬唇,“奴婢斗胆问王妃一句,您当真觉得,小公子和您……”
话没说完,说不下去了。
薛欣怡背过身子,把油纸包收进枕匣里,没有接话。
这问题她自己也不敢答,怕答了,心就乱了。
三年前那夜她痛了整整八个时辰才把孩子生下来。
稳婆一句话没有,抱着孩子出去一趟,再回来,手上就是那具死胎。
她不过看了一眼,就被人拦着拖开了,说是产房血污重,看多了伤身子。
等再醒来,死胎已经下葬。
她连自己的孩子是男是女,都没来得及问一句。
许晓雪没敢再问,替她把被角掖了掖,退出去带上房门。
院里的风穿过廊檐,吹得那盏油灯忽明忽暗。
薛欣怡坐回灯前,听着风声里隐约传来的前院动静。
那孩子在隔壁院,隔着一道墙,隔着三年的时间。
她连着听了几夜,夜夜都能听见乳母粗哑的嗓子和孩子隐隐约约的哭声,但从来没有听见过一句“娘”。
整座王府都在传,小公子是个哑巴。没人敢当着王爷的面说,底下人传来传去,日子久了,连大门外买菜的小贩都知道。
王爷傅宇轩为了这个儿子,愁得头发白了一片。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都说脉象上没有什么大毛病,嗓子眼也没长出异物,可孩子就是不开口。
前院里,傅宇轩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医书。
他没什么心思看,看了半天也没翻过一页。
窗外的风刮进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他抬手压住,眼神落在那张桌角磨得发亮的圈椅上。
这张椅子是孩子周岁那年,他让人打的,他抱着儿子坐在上头,教他喊“爹”。
孩子在怀里扭来扭去,抓着他的衣领,“啊啊”地叫了两声,叫得他心里又软又急。
那时他以为,再过个一年半载就能听见那声爹了。
谁知又等了两年,孩子还是只会啊啊。
他坐在椅子上,望着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这石头搬不开,放不下,没处搁。
他连发脾气都找不到地方。
他是王爷,是天潢贵胄,父王临终前把偌大一座王府交到他手上。
可偌大一座王府,养不住一个会叫爹的儿子。
隔壁院里传来孩子细弱的哭声。
傅宇轩支棱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把医书合上,起身走到门口又站住。
那是周之桃的院子,按说他随时可以进去看看孩子,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有些怕看见那双眼睛。
那孩子的眼睛乌溜溜的,看着他时,像隔着什么东西,说不上亲近,也说不上怕。
就好像……孩子看他的目光里,藏着一个说不出口的念头。
后半夜,周之桃的院子里又静下去。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只有偏院那盏油灯,又亮了好一会儿。
02
翌日一早,许晓雪揣着那包药渣出了府。
东城根底下有一家老药铺,坐堂的老掌柜姓陆,在京城做了四十年药材生意,看药渣的本事一流。
许晓雪掀帘进去,把纸包放在柜台上,说是替亲戚家孩子问个诊。
老掌柜拈了拈药渣,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半晌,眉头越拧越紧。
他转身取了戥子和一张泛黄的纸,从药渣里一点点挑出几样来,铺在柜台上比着看。
“姑娘,你家亲戚的孩子多大了?”老掌柜问。
“三岁。”
老掌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把那几样药材拢到一起,推回纸包里:“这方子若是大人吃,是清心火的。可你若说拿去给一个三岁小儿连吃半年以上,那就不是清火了,是在伤他的声气。”
许晓雪心里发紧,面上却不敢带出来。
她谢过老掌柜,扔下一串铜钱,转身快步往回走。
三岁以上。
半年以上。
她越走越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两条街,拐进偏院时,薛欣怡正坐在廊下晒一件旧衣裳。
那件衣裳是她三年前亲手做的婴儿小衣,已经褪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
她日日拿出来晒一晒,收一收,像在跟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说话。
许晓雪把老掌柜的话一字不落地讲了。
薛欣怡手里的衣裳没放下来,搭在膝上,听完了,人没有动,许久才开口:“你出府的时候,门房问你没问?”
“问了,奴婢说是去替王妃抓一贴头疼的药。”
薛欣怡点了点头,把那件小衣叠好,起身回屋。
她没有去拿那件旧襁褓,也没有去碰那个油纸包。
她在床边蹲下来,从床底下拖出一口落灰的木匣,打开来,里面铺着一层旧棉花。
棉花正中躺着一把金锁,锁面上錾着并蒂莲的花纹,红绳编的穗子,是她当年亲手打的结。
薛欣怡把那把锁取出来,在手里攥了许久。
指腹一遍一遍摩挲着锁面上的花纹,忽然翻过锁背,看见那行极细的小字,是她兄长薛建军托京城老银匠刻上去的“康宁长乐”。
她看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三年前她产前几日,兄长派人从边关送来这把锁。
来人说将军说了,是外甥也好,是外甥女也罢,戴上这把锁,保一辈子康宁。
她握着锁,当时还觉得兄长费这个事做什么,自己家里什么好东西没有。
现在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把成对的金锁,锁面上的并蒂莲是照着一个模子打的。
如果那孩子怀里也有一把,两把锁合在一处,严丝合缝,那就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铁证。
她正想着,许晓雪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汗,声音压得极低:“王妃,府里传话了。太妃让您明日去赴生辰宴,还特意交代门房要领您从正门进。”
薛欣怡愣住了。
偏院的门,她已经三年没有出去过。
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正室王妃是个不祥人,连她自己都快要认了这个命。
太妃突然传话,又指明了走正门,这是在替她撑腰,还是要当着满府宾客的面再折一回她的脸面?
想不通,便不去想了。
薛欣怡把那把金锁收进袖口,又走到窗边,把外头晾着的那件旧衣裳收进来叠好。
门缝里漏进一缕光,正落在锁面上那朵并蒂莲上,映出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
她看着那光晕,心里浮起一个平静得近乎荒唐的念头:如果那孩子真是她的儿子,那她就算把这偏院的门槛踏破了,也要把他认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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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生辰宴摆在前厅。
天光刚亮,府里的下人就开始搬桌挪凳,廊下挂起红绸,院里洒了水,压着尘土。
那抹淡淡的桃红色在院角飘着,是去年花开时落下的旧瓣,被水一冲,顺着阴沟往下淌。
傅佑宁被乳母抱出来时,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脖子上挂着一把金锁,锁面上錾着并蒂莲。
他长得白白净净,眉眼细看像薛欣怡,可满府上下没有人愿意往那处想,只当是挑着爹娘的好处长。
王爷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裳,站在廊下等着。
看到儿子,他脸上的绷紧微微松了松,上前一步,把孩子从乳母手里接过来,抱在臂弯里掂了掂。
“佑宁,今儿是你的生辰,满堂的客人都是来瞧你的。等会儿进去了,给人笑一个,喊一声,听到没有?”
孩子没有笑,也没有应声。
他歪着头看着父亲的嘴,像在认真地想这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王爷被那双黑亮的眼睛看得心头发酸,也不催了,把孩子交回给乳母,大步往前厅去了。
傅佑宁被乳母带回房里,周之桃已经等在那里。
她手里捏着一碗药汤,黑褐色的,还冒着热气。
看见乳母抱着孩子进来,她把碗往前一递:“趁王爷在前厅,喂下去。”
乳母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还是接过来,一勺一勺地喂进孩子嘴里。
傅佑宁本能地想躲,被周之桃按住手腕,细白的手指力道却大得出奇,按得孩子动弹不得。
药汤喂了大半碗,孩子呛了一口,咳嗽起来,咳得小脸涨红,眼泪都出来了。
周之桃这才松了手,用帕子替孩子擦了擦嘴角,声音放软了,却没有什么温度:“佑宁听话。喝下去就好了。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娘是为你好。”
傅佑宁不看她,眼珠直直地望着窗外。
前厅那边的鼓乐声渐渐响起来。
宾客们陆陆续续入了座。
王爷站在厅门口迎着客人,脸上的笑得体而矜贵。
他远远看见偏院那边走出来的两个人,笑容忽然淡了。
薛欣怡穿着一件旧青色的衣裙,头上没有戴什么钗环,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
她站在偏院门口,像是有些不适应外头的亮光,抬手挡了挡。
许晓雪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锦匣。
王一双眼沉了下去。
他想起来,这个王妃已经三年没有出过偏院的院门。
他以为她已经认了命,安安静静地在那个角落里过完后半辈子,谁也不会再想起她。
可此刻她偏偏出来了,还是挑这个日子出来。
宾客中已有人认出薛欣怡,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周之桃的耳朵尖,早听见了动静,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迎上前去时,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跟前几桌的人都听个清楚:“哟,王妃姐姐来了。整整三年没出过院门,今儿怎么有兴致?”
薛欣怡脚步没停,语气淡淡的:“太妃请我来的。妹妹要是有什么想问的,去问太妃便是。”
周之桃笑着,话里的刺却一根接一根地往外冒:“太妃请您来的啊?我还以为是姐姐自己坐不住了呢。也是,三年没见过外头的热闹了,换作谁,都想出来透透气。”
这话说得刁。
薛欣怡若是接,就是承认自己坐不住了;若是不接,便像是怕了她。
宾客们竖着耳朵,等着看这出戏怎么唱。
薛欣怡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周之桃,她的目光平静得有点空,像是一个认了三年命的人,忽然被什么拨动了一下。
她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妹妹,当年我产子的那个晚上,你说是你也在生。”
周之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你我都知道,那个晚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薛欣怡说完这句,没有再多看周之桃一眼,转身朝厅内走去。
周之桃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这时太妃从后堂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褐色的衣裳,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扫过周之桃的脸,又扫过已走进厅内的薛欣怡的背影,沉声道:“开席吧。今儿是我孙儿的生辰,该高兴的日子,谁都不许扫兴。”
04
席上,傅佑宁被乳母抱过来,在王爷身边坐了一会儿。
王爷递了块点心到他嘴边,他张嘴接了,慢吞吞嚼着。
王爷看着他发呆的样子,忍不住跟旁边的客人搭话:“这小子,平日里在院里也还活泼,就是一到人多的场合,不爱吱声。”客人赔笑道:“小公子长得天庭饱满,贵人语迟也是有的。”
王爷嘴上说“但愿如此”,心里却比谁都明白,这哪是什么贵人语迟,三岁了还一个整字都吐不出来,搁在谁家都是要急白头发的事。
薛欣怡坐在末席,隔了大半张桌子,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傅佑宁脸上。
好几次孩子被乳母抱着转过来时,她都想站起来。
她知道桌上每一双筷子、每一只碗碟都在看她的笑话。
可她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太妃把一切看在眼里。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奶娘,把小公子抱去偏厅歇一歇,这满屋子的酒气烟味,呛着孩子。”乳母应了一声,正要抱走,太妃又补了一句:“欣怡,你也去偏厅帮衬帮衬。你是嫡母,合该照料照料孩子。”
这话一说,满桌的人都愣了一瞬。
按规矩,正室是嫡母,偏房生的孩子归正室名下管着,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处。
可王府里谁都知道,那个孩子是偏房周之桃的命根子,三年来压根没有让薛欣怡碰过一指头。
太妃这是当着满府宾客的面,给薛欣怡递了一根台阶。
薛欣怡站起来,朝太妃行了个礼,跟在乳母身后往偏厅去了。
周之桃的脸色已经白一阵青一阵。
她手里攥着茶盏,想说什么,却到底是没敢当着太妃的面发作。
偏厅里安静得多。
乳母把傅佑宁放在一张小榻上,孩子手里捏着一块点心,啃得满手碎渣。
薛欣怡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没有朝前迈步。
许晓雪跟在身后,轻轻推上门,退了出去。
偏厅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孩子后背上的衣裳皱皱巴巴,半旧的,脖子的红绳已经被汗浸得发暗。
薛欣怡的目光,顺着那根红绳往下走。
她看见傅佑宁的小衣领口露出一角金黄色的东西。
她袖中的指尖一下子麻了。
她让自己镇定,慢慢走过去蹲在榻边,装作给他拍身上的点心渣,顺势拨开衣领。
一把小小的金锁正挂在孩子胸前,锁面上的并蒂莲纹路清晰可见。
与她藏在袖中那一把,一模一样。
薛欣怡的手颤了一下。
她努力稳住呼吸,把袖中那把锁摸出来,并着孩子胸前那把比了一比。
两把锁严丝合缝地合在一处,并蒂莲的纹路对上,中间那道合缝细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整个人都像被冻住了,耳中嗡鸣一片,手上的金锁几乎握不稳。
傅佑宁回过头来看她。
他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他说不出话,但他伸手握住了那把合在一处的金锁,像是认得那朵花。
他紧紧攥着,不肯松手。
薛欣怡张大嘴巴,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她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浑身发抖,却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偏厅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王爷站在门口,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薛欣怡抱着他的儿子,哭得满脸是泪。
孩子在她怀里一动不动,两只小手攥着她衣领,紧紧贴着,不肯撒手。
王爷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你做什么?”
许晓雪从后头追上来,一眼瞧见那合在一处的两把金锁,脸色刷地白了。
薛欣怡没有松手,她抬起头,泪痕满面,声音却出奇地稳:“王爷来得正好。你来看看,这两把锁。”她将手中的两把金锁举起来,纹路合在一处,分毫不差。
王爷看着那两把锁,愣住了。
他当然认得这把锁。
佑宁满月时,周之桃说这是她娘家陪嫁的老物,铸了一对,拿了一把给了孩子戴,另一把压了箱底。
可薛欣怡手里怎么也会有一把?
“你哪来的?”王爷问。
“我兄长在我生产前几日让人送来的。他托京城的老银匠打了这把锁,说保孩子康宁。我在产房里痛了八个时辰,没能见孩子一面,那把锁……也没能挂上去。”
薛欣怡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王爷不妨问一问周之桃,她那把锁,是什么时候打的?”
王爷握着门框的指节泛了白。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他回头,看见周之桃站在回廊尽头,脚下碎了一只盘子。她的脸已经没有一点血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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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之桃很快就让自己定了神。
她走过来,脸上挤出笑,虽然那笑比哭还要难看:“王爷,您可别听王妃姐姐一面之词。这把锁,谁家老银匠不得打个几十副模子出来?大街小巷的银楼,哪个铺子里没有现成的并蒂莲样式?”
她稳了稳声气,目光扫过薛欣怡脸上,加了一句:“再说,姐姐三年前产下的是个死胎。满府上下多少人亲眼看见的。怎么,死胎还能从坟里爬出来,钻进我肚子里不成?”
这话说得又狠又刁。
她拿“死胎”堵薛欣怡的嘴,堵太妃的嘴,也堵王爷心里那点疑虑。
宾客们交头接耳,看薛欣怡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
王爷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正要开口,太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老婆子活了一把年纪,还没见过两个不相干的人,能拿出两把严丝合缝的金锁来。”
太妃在几名仆妇的搀扶下走进偏厅,目光落在傅佑宁胸前那把锁上,又转向周之桃,声音不高不低:“老大家的,你方才说,锁是娘家陪嫁的老物。老身记得,你娘家姓周,是城南开杂货铺的,什么时候也置办得起这么精细的金锁了?”
周之桃被噎了一下,赔笑道:“回太妃的话,是妾身的姑母给的。姑母从前在贵人家当差。”
“哪个贵人?”
“这……妾身也记不太清了。”周之桃的话说得支支吾吾,气焰已经矮了几分。
太妃没有追着问,只命人把傅佑宁的乳母叫进来:“你说说看,孩子身上的小衣、袜子、锁头,平日里是谁置办的?”
乳母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发虚:“都是周主子安排的。衣裳鞋袜是府上针线房按照周主子的吩咐做的。那把锁……周主子说是娘家陪嫁的老物,打小公子满月起就挂在身上,从来没有换过。”
“娘家的,姑母的,陪嫁的。”太妃重复着这几句话,声音不急不缓,“你们周家的来路还真是不少。”
周之桃的脸色一阵一阵地发青。
她正想再说什么,外头又传来起哄声,席上有人吆喝着祝酒,气氛热闹腾腾的,偏厅里的暗流被那阵喧闹衬得愈发诡异。
王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都别站着了,孩子饿了。奶娘,把佑宁抱回席上。”乳母应了一声,上前去抱傅佑宁。
但傅佑宁被薛欣怡抱着,怎么也不肯撒手。
他两只小手紧紧攥着薛欣怡的衣领,把脸埋在她胸前,乳母一拉他,他就发出细弱的哭声,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连手脚都在发抖。
“撒手。”王爷声音冷了几分,“祐宁,过来爹这边。”
薛欣怡慢慢松开了手,将那把锁从孩子胸前摘下来,收进袖中。
她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眼眶红通通的,像忍了三年没有流尽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那孩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被乳母抱起来的时候,终于放声大哭,边哭边挣,朝薛欣怡的方向拼命伸手,嘴里“啊啊”地喊着,喊得不清楚,但那意思谁都看明白了。
满厅的人都静下来。
王爷的脸色已经铁青。
他朝乳母挥手,示意赶紧把孩子抱出去,可傅佑宁在乳母怀里扭成了一团,哭得撕心裂肺,两只脚乱蹬,踢得乳母连连后退。
孩子挣扎着抬起头,小脸憋得通红,对着薛欣怡的方向,张大嘴巴,拼尽全力,挤出了一个字:“娘!”
那个字就像平地一声炸雷。满堂都静了。
周之桃手里端着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她惊得整个人都踉跄了一步,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她像见了鬼似的盯着那个孩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爷也愣在原地。
他听得很清楚,那个孩子喊的是“娘”。
可那个孩子,三年以来从来没有喊过一声娘。
他教他喊过,周之桃也教过,乳母更不知道教了多少回。
孩子从来没有开过口。
直到今日,他当着满厅宾客的面,朝那个幽居偏院三年的女人喊了一声。
薛欣怡坐在原地,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张着嘴,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傅佑宁,像是想过去又不敢动。
她的泪,无声地落下来。
周之桃终于找回声音,她扑过去拉住傅佑宁的手,声音尖利:“佑宁!你喊的是谁!娘在这里!我才是你娘!”傅佑宁却没有看她。
他指着薛欣怡,嘴里又喊了一声:“娘!”
那一声比方才更清楚、更响。
周之桃像被人迎面抽了一记耳光,整个人僵住了。
满堂宾客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已经带上了某种念头,只是没有人敢说出来。
太妃缓缓站起身来。
“开祠堂。”
06
祠堂门开的时候,那条门槛薛欣怡已经三年没有迈过去过。
她跟在一众族老身后走进门,脚下虚浮,却不曾绊倒。
她袖中那把金锁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
太妃在上首落了座。
傅佑宁已被乳母抱到祠堂外,由几名婆子看着。
王爷站在厅中央,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只有喉结一上一下地动。
周之桃跪在地上,身子挺得笔直,还在强撑着:“太妃,妾身伺候王爷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薛氏说一句孩子是她的,您就信了?那妾身这三年的心血算什么?”
薛欣怡站在她旁边,没有同她争辩。她转过身面朝太妃,伸手从袖中取出那把金锁,摆到太妃面前的案几上:“请太妃验锁。”
太妃拈起那把锁,端详片刻,又让人把周之桃叫到近前:“老大家的,你方才说,这把锁是姑母给的陪嫁。姑母给你的东西,统共就只有这一把?”
“还有一把给孩子挂上了。”
“放在哪儿?”
周之桃一噎,随即道:“那锁是满月时打的,孩子天天戴着,另一把……妾身收在箱底了,一时间记不太清地方。”
太妃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向身边的仆妇:“去周氏的院里,把她说的那口箱子抬来,当面开箱。”
周之桃的脸色变了。
约摸一盏茶的工夫,那口樟木箱子被抬到祠堂门口。
周银凤跟在后面,脸色灰败得不像活人的颜色。
箱子打开后,仆妇翻了半天,翻出一只锁着的木匣子。
太妃示意砸开。
木匣子撬开的一瞬,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
是一把金锁,与薛欣怡摆着那把一模一样。
并蒂莲的纹路,旧红绳编的穗,只是铜面略暗,像是放了许久,没人擦拭过。
太妃命人把那把锁并着薛欣怡那把一起拿过来,两把锁相对一合。
并蒂莲的花纹严丝合缝地连在一起。
厅里连着几名族老都吸了一口凉气。
王爷上前一步,低头看着那两把合在一处的锁,整张脸像被人拧住了。
他认得那并蒂莲的纹路。
那是他母妃当年亲手画了样子,命工匠打了一对,一把挂在刚出生的嫡子身上,一把留给还没过门的媳妇。
可那对锁,他母妃只做了一对,统共就这么一对,断没有第三把流到外头的道理。
这说明什么?
王爷抬起头,看着周之桃,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周之桃跪在地上,还在嘴硬:“锁一样的多了去了,能说明得了什么?”
她话音未落,祠门外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锁不能说明什么。那老婆子我的话,能不能?”
一名老妇由许晓雪搀扶着,从祠堂门外走进来。
她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裳,盘着一条发灰的头巾。
她进来后眼睛直直盯着跪在地上的周之桃,又转向周银凤。
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周嬷嬷,还认得我吗?我是张秀云。你找人在乱葬岗那头烧了我家的屋,烧死了我作伴的哑婆,当我也死在了里头。可惜……我还活着。”
周银凤的脸“唰”地一下,白得像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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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张秀云跪在祠堂正中央,把三年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小公子是薛王妃生的。那夜王妃发作,是周嬷嬷找人叫我去接生。孩子一下地,哭声亮得很。我正要给王妃道喜,周嬷嬷进来看了一眼,说让我先别声张,她把孩子抱出去一趟。我说这不合规矩,她说规矩是你定的?她塞给我二十两银子,说事成后再给八十两。等那孩子再抱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不在手上了。换成了一个……一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死婴,用一块旧襁褓包着,血里捞出来的,面目都青了。周嬷嬷对我说,出去就说王妃生了个死胎。谁要是问起来,就说你自己也不清楚,孩子生下来就没气。”
满堂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王爷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地动,脚下一步步逼近周银凤。
“她说的可是实话?”
周银凤嘴唇哆嗦着,半天不敢出声。周之桃疯了一样扑过去,抓住周银凤的衣领:“姑母,你倒是说啊!你告诉他们,她说的都是假的!”
周银凤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忽然一把推开周之桃:“你自己做的孽,别拉着我给你垫背。”
“你!”周之桃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冷水,整个人僵在当场。
周银凤扑通一声跪到太妃面前:“太妃明鉴!当年调换孩子的主意,全是周之桃一人所为!她说她小产伤了身子,大夫说她再也怀不上了,怕王爷另纳新人生下了儿子,她就没了立足之地。是她逼我找人拐走的!我只是听她吩咐呀!”
周之桃一个箭步冲上去,想捂住周银凤的嘴,被厅中两名婆子死死按住了。
她尖叫的声音在祠堂里炸开:“胡说!分明是你!分明是你张罗的!当初也是你说的,说只要把那孩子抱过来,我就是王府唯一生了儿子的,谁也别想夺我的位置!”
“我那是被你逼的!”周银凤哭得满脸鼻涕眼泪,“你忘了你自己不孕的病是怎么来的了?是你当初为了拢住王爷的心,自己喝下那碗凉药打掉了孩子!打完之后你才后悔,可是已经晚了!”
这番话像一把刀,把周之桃最后一点体面也剐干净了。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软软地瘫在地上。
王爷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很久,声音低得不像自己的:“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周之桃不答。
周银凤也不答。
厅里只剩下张秀云干哑的声音:“孩子是薛王妃的。王爷若不信,可以请太医给孩子验脉。老婆子我当日接生时,亲眼看见孩子左臂内侧有一小块胭脂色的胎记。若有人用药褪过,那印记褪了也会有疤。”
厅外果然请来了太医沈高邈。
他进祠堂后躬身行礼,正要按惯例问诊,却被太妃叫住,让他先验一验傅佑宁左臂。
孩子被抱进来时,可能被满屋的人惊着了,含着眼泪不会发声。
乳母挽起他的小衣袖。
他手臂上有一块青黑色的旧疤,约莫铜钱大小。
沈高邈看了一眼那疤,没有急着开口。
他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又看了看周围皮肤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