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嫌我嫁得窝囊不准我回娘家,我扭头就走,后来他带闺女去相亲,看到我老公的名片,腿当场就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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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的巷口,冷风裹着鞭炮的硝烟味往人领口里钻。舅舅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年货袋子,扔在地上,红彤彤的糖果滚了一地,沾上泥水。

“嫁个修车的,还敢回来丢人现眼?这个家不欢迎你。”

我妈站在院门后头,手攥着门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没敢说。我蹲下身把糖果一颗颗捡回袋子里,站起来,扭头就走。

三年了,这句话像根鱼刺卡在我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这根刺,早晚有扎回去的那天。

那天的风真大,我裹紧外套,后头传来我妈压着嗓子的一声哭,我没回头,脚步却慢了半拍。

李立诚要是知道我又受了这委屈,指不定又得蹲在铺子门口抽半宿闷烟。

我攥紧袋子上的活扣,绑了一道又一道,像要把什么也一道扎紧了。

路边的枯树枝杈伸到墙头外面,风一过,咔嚓响一声,也没断。

我低头走得快了些,那口憋着的气,一直到拐过巷口才敢呼出来。

01大年初二的年礼

那年大年初二,天冷得邪乎,我起个大早蒸了发糕,又炸了丸子,装进那个红塑料提篮里,坐上李立诚的摩托车后座回娘家。

李立诚把我送到巷口,没往里进,说铺子里还有台拖拉机等着换活塞环,晚上来接我。

我说行,提着篮子自己往里走。

身后的摩托车突突突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这条巷子我走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能数出哪家门口摆着石墩,哪家墙头探出枣树枝。

可那天,我越走越觉得脚底发沉。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还是那堵墙,就是站在巷口的那个人,让我觉得陌生。

我舅舅杨海,五十出头,穿着一件皮夹克,两手揣在兜里,歪着头看着我走近,也不说话。

他是我妈的亲弟弟,这些年家里大小事都是他拿主意,我妈性子软,凡事都听他的。

“舅舅,过年好。”我笑着打招呼,把篮子往前递了递。

他没接,上下打量我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穿的什么玩意儿?连件像样的呢子大衣都买不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出门前特意换了件新棉袄,镇上集市买的,一百二十块,李立诚说好看,我也觉得挺暖和的。

“我对象说这件穿着精神……”我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你对象?就那个修车的?”舅舅鼻子里哼了一声,“杨海瑶,你也是念过书的人,你看看你表妹,找的那是省城大单位的,你呢?嫁个满手机油味的,大过年连个四轮都开不回来,骑着个破摩托,我瞅着都替你寒碜。”

旁边有几家邻居正站在门口晒太阳,听见这话,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我脸颊发烫,手里的篮子沉得像灌了铅。

他话头没断,越说越响:“当初叫你别嫁你别嫁,你非要跟那个穷修车的过。这下好了,大过年的,你空着俩爪子回娘家,你叫我这当舅舅的脸往哪搁?”

“我带了年礼……”我把篮子又往前递了递。

“谁稀罕你那点东西?”他抬手一挡,“啪”的一声,篮子摔在地上,盖子弹开,发糕滚出来沾了灰,丸子四散在泥地里,红红白白的,在一片灰扑扑的砖地上看着扎眼。

你听好了,从今天起,你杨海瑶别进我这个门。”舅舅指着我的鼻子,“嫁得这么窝囊,别回来给我杨家丢人。

周遭一下静了。

不远处的邻居不吭声了,连咳嗽都憋了回去。

我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些沾了泥的点心丸子,一句话都说不出。

发糕上的红枣碎嵌进泥缝里,被踩了一脚,印出个模糊的脚印。

谁踩的?

不知道,也没人弯腰去拾。

我妈站在院门后头,透过半开的门缝,我看见她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花棉袄,手紧紧攥着门框。

她张了张嘴,却连一声“闺女”都没喊出来,眼眶里两汪浊泪转了几转,终于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慌忙抬手去擦,擦了一把又一把,总也擦不干净。

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连太阳都不肯露个脸。

“行了。”我蹲下身,一颗一颗把糖果捡回袋子里,拍掉发糕上的泥,没看舅舅。

也不知道哪来的镇定劲,手指头一颗颗捻着拾,糖纸上的泥蹭到指尖上,凉丝丝的。

捡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后头传来我妈压着嗓子的一声哭。

那哭声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我没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走不成了。

我拎起篮子,挺直腰板,一步一步往巷子外头走。

走到巷口拐角,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见我妈还在门缝里站着,一只手绞着衣角,指节青白,嘴一张一合,无声地喊着我的小名。

我转过了拐角。

李立诚在铺子门口等我,见我手里拎着原封不动的篮子,什么也没问,只说:“搁灶台上吧,晚上我给你炸年糕吃。”我“嗯”了一声,把篮子放下,背过身去,顺手扯了截袖子,把脸上那道泪痕擦干净了。



他抡起斧头劈柴去了,劈得咚咚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谁出气。

我在灶台前坐下,盯着篮子里的发糕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这年过得真长,长得叫人心里发空,空得连一句怨都说不圆。

02三年前那顿饭

我认识李立诚,是在县城南边那条汽修街上。

那年我大专毕业,在镇上小学代课,摩托车链条断了,推着车走了三里地,找到他铺子门口。

他正蹲在地上啃馒头,满脸油污,看了我的车一眼,说:“链条断了,得换,你明儿来取。”我说着急用,他三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转身拿起工具就动手。

那天挺冷,他给链条上油的时候,顺手把我后视镜也擦亮了。

后来我隔三差五去找他修车。

有时车没坏,我也去,坐在他铺子门口的小马扎上,看他给别人补胎、换机油。

他不怎么说话,干活的时候额头一层薄汗,袖口磨出毛边。

我妈知道我处了个对象,让我带回家看看。

那是三年前的秋天,我头一回带李立诚上门。

他特意换了件干净的夹克衫,提了两瓶酒,又买了一兜水果,怀里还揣着一条软中华的烟。

舅舅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扫了他几眼,连起身都没起。

“做什么的?”舅舅问。

“修车,镇上开了个铺子。”李立诚答,声音不大,不卑不亢。

舅舅的眉头当时就拧起来了:“修车?就是给人换轮胎、补螺丝那个?”

李立诚没吱声。

他不知道怎么接这种话。

那天午饭吃得极不痛快。

舅舅把酒瓶子全堆在李立诚面前,说“你能喝就多喝点,喝完了好回去”。

杨婷婷坐在对面嗑瓜子,“咔嚓咔嚓”的,吐了一地瓜子皮,眼睛翻到天上去。

我听见她小声跟她妈嘀咕:“就这条件?我还当表姐找了个什么样的,修车的,丢死人了。”

我攥着筷子的手发紧。李立诚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了按我的膝盖,那意思我懂,算了。

吃到一半,舅舅那台旧面包车忽然打不着火了,外头传来一阵干喘的动静。

舅舅骂了一声,正要打电话叫人来拖车,李立诚放下碗筷站起来:“我看看。”他出去不到十分钟,回来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启动电机搭铁了,清了清,好了。”舅舅的脸僵了一下,没接话。

那顿饭最后不欢而散。

走的时候是傍晚,天色青灰,我妈偷偷追出来,塞了个东西到李立诚的工具箱最底层。

第二天早上,李立诚翻到什么,愣了片刻,递给我:“你妈塞的,四百块钱,你拿去还回去。”

我拿着钱回娘家,我妈死活不收,我把钱往桌上一放就跑了。

后来她提起过那四百块,说夹在旧书封面里了,“给你存着”。

大年初二那天我被堵在巷口的时候,那四百块就夹在我妈床头那本旧书里头,被油渍洇透了一层,边角都卷了。

后来那本书被我弟垫了锅盖,锅盖底面一个圆圆的印子,正好罩住那片油渍,也不知道是凑巧,还是谁有意护着。

这事我一直不知道。

我只记得那天吃完饭回到家,李立诚坐在床边抽烟,烟雾呛得人眼睛疼。

我坐到他旁边说:“要不咱俩算了?我不想你跟着我受气。”他把烟掐灭了,闷了半天,烟头被他按得扁扁的,纸皮裂开,火星子闪了一下才灭。

他忽然转过头来,眼睛发红:“你嫌我穷?”我急了:“我不嫌。”他点点头:“那咱俩就好好过日子。”

那天晚上,他把存了三年的存折拿出来,厚厚一沓,都是这三年攒的,一张一张数给我看。

我瞧着他那双手,指节粗大,虎口裂着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油。

我一页一页翻那本存折,翻到末页时,有一行字被水洇了,模糊了去。

次日,我们去领了证,没有酒席,没有婚车。

铺子隔壁的老陈叔拎了半只烧鸡过来,说“小两口好好过”。

我穿着那天那件棉袄,骑着那辆旧摩托,坐在后座上,搂着李立诚的腰,觉得这辈子就这么定了。

定了,就不改了。

后来我才知道,李立诚有个笔记本,专门记谁家车什么时候该保养了,谁家刹车片快磨完了。

翻到第三页,上头写着“杨海的小面包,缸垫老化了,最迟明年入冬前得换”。

日期是婚礼前三天。

他记了那行字一年多。

那台面包车入冬之后又跑了上万公里,缸垫的事他提过几次,舅舅从没正经搭过茬。

有时候车开到铺子门口,舅舅坐在驾驶座上,连火都不熄,探出半个头喊一句“帮我看看刹车”,李立诚应一声,弯下腰就干,干完了舅舅递过一张皱巴巴的钞票,开着车走了,连句多的也没有。

他每回都收,收了也不挑,折好了塞进衬衫兜里。

杨海瑶看见了也没说话,那钱一张两张的,都攒在抽屉一个铁皮盒里。

这层关系一直这么着,不远不近的,没人戳破,也没人维系。

03那台面包车的发动机声

婚后我就住在了汽修铺后头搭出来的两间小平房里。

前面修车,后面过日子,中间隔了一道布帘子。

李立诚手艺好,镇上不少人家认他,铺子里的活儿也没断过。

我也在镇上的一家超市找了份收银的工作,一个月两千多,加上铺子里的收入,日子虽不宽裕,倒也能过。

那年雨多,入秋后连着一个礼拜天没放晴。

舅舅那台面包车又坏了,这回坏得厉害,发动机抖动得厉害,冒蓝烟,一熄火就再难打着。

他找人拖到铺子门口,李立诚掀开引擎盖,拿着手电照了照,又听了听声音,弯着腰检查了半天。

我在柜台后头算账,听见他对舅舅说:“缸垫老化了,烧机油,得换。”舅舅问多少钱。

李立诚说:“不算工时费,零件得八九百。”

“八九百?”舅舅的声音拔高了,“你抢钱啊?”

“这车年头长了,用副厂的便宜些,但撑不了太久,原厂的能再跑五年。”

那就原厂的吧。”舅妈在边上插了一句,拿胳膊肘捅了捅舅舅,“总比三天两头修强。”舅舅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李立诚钻进引擎盖底下忙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后背全湿了,蹲在地上洗手,油污混着水淌成一道黑流。

舅舅站在铺子门口,犹豫了片刻,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李立诚起身擦了擦手,接了。

“你这手艺倒还行,就是干这行没什么出息。”舅舅点着烟,抽了一口,眯着眼睛看他,“你看看你那几个同学,有的考了公,有的开了店,哪个不比你强?”

李立诚没搭话,低头把烟抽完了,用脚碾灭烟头,转身回了铺子里。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杨海瑶一直在收银台那儿站着,她说不出自己是气还是委屈,只是觉得舅舅那几句话像砂纸似的,在心上来回蹭。

夜里李立诚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说:“你舅舅那车,缸垫老化了,迟早得换。”

嗯。

“我看了,发动机整体还行,换个缸垫,再跑几年没问题。”

“嗯。”我应着。

他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又说:“等我手头宽裕了,帮他把缸垫换了,别收他钱。”

他那样对你,你还……

“他是你舅舅。”李立诚翻了个身,声音低沉,“他对我怎么样不打紧,我不想你夹在中间难做。”

窗外的雨下了一夜,淅淅沥沥地敲在铁皮棚顶上,一阵紧似一阵。

我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枕巾湿了一片。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买了副原厂缸垫,压在衣柜最底下,没告诉他。

那缸垫用旧报纸包着,搁在柜底的旧毛衣下面。

李立诚叠衣服时大概碰到过,也没问,就是每回翻衣柜,那包东西总被他往里挪一挪,像是给它腾个地方。

日子就那么过着,春去秋来。

04表妹的对象

那年冬天,表妹杨婷婷处了个对象,据说在省城工作。

我是在回娘家帮母亲做腊肉时听舅妈说的,说那小伙子在省城的一家大单位上班,单位好,工资高,还在城里买了房。

杨婷婷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头也不抬:“人家单位是搞技术的,比那些在县城混日子的强多了。”

我蹲在院子里翻着腌肉,没接话。

舅妈又问杨婷婷:“那小伙子上次来,说是在哪个单位上班来着?”杨婷婷说了一个汽修厂的名字。

我手里的盐袋子顿了顿。

那名字我听过,省城一家连锁汽修厂,规模不小。

但我没问,把盐撒匀了,又把肉翻了个面。

“表姐,”杨婷婷忽然把头侧过来,似笑非笑的,“你不会还跟那个修车的过着吧?”

“嗯,过着。”我说。

她“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你也是心大。我那对象在省城汽修厂上班,干的也是修车的活吧?但人家是在大厂里干,说出去体面。你那位呢?蹲在乡镇上,一天到晚一身油,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奔头?”

我没说话,把手里的盐袋子扎好口,直起腰来:“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得了吧,”杨婷婷把指甲油瓶盖拧上,吹了吹手指头,“这话也就你自己信。”

晚上我妈留我吃饭。

坐在灶台前烧火的时候,她忽然问我:“瑶瑶,你怨妈吗?”我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怨你什么?”她没应声,拿火钳拨了拨柴火,火苗蹿起来,照亮了她半边脸。

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道,鬓角的白发也比上回多了一些。

我妈今年五十二,操心操得显老。

她叹了口气:“你舅舅嘴不好,但心里也不全是为了他自己。他就觉得你该找个条件更好的,日子能过轻省些。”

“妈,我日子不苦。”我轻声说。

她鼻子里哼了一声:“我闺女我还能不知道?逞强。”我没再接话,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映得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橘红色。

那顿饭我吃了两大碗,我妈高兴了,又往我包里塞了一袋子自己蒸的馒头,馒头还热乎着,隔着塑料袋烫手。

我走的时候她又追出来,把那袋馒头从窗口塞进来:“给立诚带几个,他干活累,饭量又大,你别老让他啃凉馒头将就。”李立诚那晚上回家说:“妈今儿给的那俩馒头真暄乎。”我说:“她说是给你的。”他愣了一下,把馒头掰开,夹了块腐乳,吃得很慢。

过了几天,我妈打电话来,说舅舅那天捎来口信,杨婷婷的对象下周末正式上门,家里要摆酒,叫我回去帮忙。

我把这事跟李立诚说了,他正蹲在铺子里给一台变速器抹油,头也没抬:“你舅舅不怕我去了给他丢人?”

“他说叫我去,没叫你。”

他在抹布上擦了擦手,站起来:“那你去吧。柜子底下那瓶五粮液,是你上回买来预备过年用的,带上,算是你给表妹对象的见面礼。”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还是咽了回去。

那瓶五粮液在柜底下放了半年多,是我妈生辰那天李立诚特意去县城买的,说“妈这辈子没喝过好酒,等她哪年办大寿的时候开”。

他自己舍不得喝,每回擦柜子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又放回去。

我最终还是没带那瓶酒去,换了两百块钱的红包。

舅舅安排的饭局定在县城最高档的酒楼。

那天杨婷婷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烫了卷发,见了我就问:“表姐,你看我这身行头怎么样?他爸妈看见肯定满意。”说这话的当口,她兜里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嗯了两声,忽然脸色一沉:“什么?他今天临时出差来不了,让他同事先过来打招呼?”我看到舅舅的脸色也沉了一下,但很快又调整过来,笑着对舅妈说:“没事,小伙子工作要紧。”那顿饭最终没有吃成。

杨婷婷赌气走了,舅舅退了包间,回家的时候路过李立诚的汽修铺,看见他还蹲在一辆货车底下换避震弹簧,腰间系着一块旧布,头发上落了一层灰。

舅舅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兜里揣着杨婷婷那对象的名片,本想显摆来着,可从头到尾也没机会递出去。

第二天早上,他翻出那张名片看了看,背面印着“业务部经理”。

舅舅把那名片塞回抽屉里。

后来又翻出来看过两回,有一回在饭桌上跟杨婷婷提了一嘴:“这经理是管啥的?”杨婷婷拧着眉头说:“业务嘛,谈客户拉生意的。”舅舅没再接话。

那名片后来就不见了,也不知道是被风刮跑了,还是他自己揉碎了扔的。

过了几天我妈来铺子里看我,带了一罐子腌萝卜。

临走时她站在柜台边上,翻了翻那本记账本,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舅舅那人,嘴硬一辈子,心里头不一定那么想。”那罐子腌萝卜开封那天,我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咸得发苦。

李立诚也夹了一筷子,没吭声,就着一大碗粥囫囵咽了下去。

吃完饭他把空罐子收好,说:“下回妈再来,你让她少搁点盐。”过了好一会儿我都没接话。

那罐子被我洗了三遍,搁在灶台角上,倒扣着沥水。

后来我妈又来过几回,每回都带腌萝卜,味道也每回都不一样。

有一回咸了,有一回淡了,还有一回忘了搁姜丝。

李立诚每回都吃,吃完了把空罐子洗好,放回柜子里,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05相亲

真正的转折,从那个星期天中午开始。

舅舅给杨婷婷正式安排了一场相亲。

男方的条件据说很不错,由舅舅一个老同学牵线搭桥,约在县城那家“福满楼”饭店见面。

杨海瑶本来不知情。

那天中午,母亲突然打来电话,声音有些为难:“瑶瑶,你舅让你去福满楼一趟,说是表妹相亲,两边家长见了面,女方这边缺个陪客,让你去凑凑人头。”

“妈,我不想去。”

“瑶瑶,妈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可你舅难得开口求你一回,你不去,他面上过不去。”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乞求,“就算为了妈,行不行?”

我想了很久,还是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外头院里的柿子树上还挂着两个没掉干净的柿子,风吹过来晃晃悠悠的。

我换上一件干净的深色毛衣,把头发拢了拢,在镜子跟前站了一会儿,又取下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搭上,看了看,还是扯下来了。

李立诚听见动静,从铺子里探出头来问:“出门?”

嗯,去福满楼吃饭。”我顿了顿,“跟表妹相亲的男方见面,舅舅叫我去作陪。

“行。”他说着又弯下腰去忙活,手上的扳手咔嗒一声,像是松了个什么螺丝。

我走到门口,他又从车底下探出头来补了一句:“多穿点。”我应了一声。

福满楼的包间在二楼,靠窗。

我到的时候,舅舅正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新的藏蓝色夹克衫,头发明显理过,脸上带着那种做东道人才有的笑。

看见我进来,他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点了点头:“坐吧。”杨婷婷穿着一件桃红色的毛呢外套,坐在她妈旁边,低头翻着菜单,没正眼看我。

我挑了个不显眼的位子坐下了,正好能看见包间的门。

等了十来分钟,走廊传来脚步声。

包间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干净的浅灰色西装,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进门便微微躬身,笑着说:“叔叔阿姨好,我是赵总手下的,赵总临时有急事来不了,托我来登门打招呼,实在不好意思。

舅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还是站起来招呼道:“没事没事,工作要紧,小伙子快坐。”那年轻男人目光扫过桌上的人,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我也认出了他。

金明。

李立诚带了两年半的徒弟。

三个月前刚考进省城那家连锁汽修厂,走那天李立诚把一套自己用的专业工具送给他当饯行礼物。

金明推开包间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扣得齐齐整整,双手搭在身前,微微弯了一下腰,这才在杨婷婷对面落了座。

他坐下后目光扫了一圈,在我脸上落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我低下头,指尖一下一下掐着掌心的肉,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小兄弟贵姓?”舅舅笑着递烟。

“免贵,姓金。”金明摆了摆手接过烟,夹在耳朵上也没有点,“叔叔,我其实就是个跑腿的,赵总吩咐我先过来跟您道个歉,改天他亲自登门请罪。”

“赵总太客气了。”舅舅说着坐直了些,“我听说赵总的公司在省城做得挺大?”

“还行,”金明笑了笑,“主要是汽车服务这块,做了有十来年了。赵总让我带句话,说他对令嫒印象很好,想正经处一处。”

杨婷婷在边上听了,脸色缓和了一些,被舅妈轻轻推了一把,也赔出个笑来。

服务员开始上菜,舅舅招呼着吃菜喝酒,话里话外都在探金明的底。

金明应答得体,但始终没提自己以前干什么的。

我坐在角落里,筷子举了几次,又放了下来。

一道红烧肘子端上桌的时候,舅舅感慨道:“赵总在省城买房了吧?”

金明笑了笑:“买了,去年年底办的证,一百四十多平,落地窗,能看到江。”

“好啊,好。”舅舅举起杯子,又放下,“小兄弟跟赵总几年了?”

“三年。”

“年轻人有前途。”舅舅点点头,“干哪一行?”

金明正要回答,目光忽然扫过我的方向,停顿了半秒。

我也看着他,微微摇了一下头。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业务这块,主要跑市场。

舅舅放下心来,话题转回了赵总的房子和车。我抿了一口茶,搁下杯子,指尖搭在桌沿上,有点凉。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时撞见金明站在走廊拐角,双手插在兜里,正等着我。

见了我,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师娘,我师父知道你来吃饭吗?”我说:“他只知道我来作陪。”金明沉默了片刻,有些为难地开口:“赵总上个月来铺子修车,我师父给他调了两次发动机,一分钱没收。后来赵总问师父有没有徒弟要带,师父就推荐了我。”我怔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今天这场饭局,”金明看了我一眼,“是赵总让我来的。他跟我说,女方是我师父的小姨子,他让我看看这家人的脸色,回头跟他汇报。师娘,赵总是不是……有心要治一治你舅舅?”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饭店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

我睁开眼:“师弟,你师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他不会安排这种勾当的。”金明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低下头,说了句:“师娘,师父不是没背景的人。”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剩下我站在走廊里,头顶那根灯管还在嗡嗡作响,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

回到包间的时候,我路过舅舅身边。

他正举着酒杯跟金明碰杯,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妥帖得很。

我绕过他身后,回到角落那个位子坐下,盯着桌上那道没怎么动过的清蒸鲈鱼。

鱼眼珠白惨惨地朝上翻着,像是也在盯着这满桌的热闹看。

我忽然有点想笑。

舅舅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在饭桌上丢面子,可他怕是不知道,自己正坐在一个由他看不上眼的修车工搭出来的局里,还笑得这么舒心。

杨婷婷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朝金明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那笑容我见过很多回,每回她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都是这么笑的。

我端起面前那杯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寡淡无味,连茶叶都没泡开。

06饭桌上的翻脸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热络起来,舅舅两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他拍着金明的肩膀说:“小兄弟,你也别怪叔叔多嘴,我跟你说,我这闺女从小娇生惯养,以后过了门你们赵总可得好好待她。我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攀得上的。”他话音一转,忽然压低了声音:“你还不知道吧,我那个外甥女,非要嫁个修车的。穷得叮当响,在镇上开了个破铺子。当初我就不同意,她非要嫁,气得我跟她断了来往。你说说,我们家哪丢得起这个人?”

金明手里的筷子停了,慢慢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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