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北风刮得脸生疼。
门铃响了三遍,我才去开门。
门缝里挤进来一股冷气,陈世勇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箱东西,脸冻得发青。
五年没见,他瘦了一圈,头发也稀了,那件旧呢子大衣的领子磨得起了毛。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思琪……我回来看看闺女。”
我这才注意到他右手拎着的红色塑料袋里,露出一小兜绿豆糕。从前他天天去工地干活,回家路上总给我带一包当夜宵。
我盯着那袋绿豆糕看了好几秒,又抬眼看了看他,说了句“你等一下”,转身回屋,轻轻把门带上了。
他提起手来敲了两下,我在门里站了很久,直到他的脚步声一步比一步慢地下了楼梯。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一张我和他的结婚证照片,早被我用剪刀裁成了两半。缝纫机旁边放着一件缝了一半的灰灰的棉袄。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父亲下班回来,看见我站在门口,什么也没问,只把手里拎着的半袋土豆搁在灶台上,蹲下去生炉子。
炉膛里窜起橘黄色的火苗,他咳嗽了两声,说:“外头冷,把门关上吧。”
我应了一声,门关上了。屋里暖意慢慢升上来,缝纫机嗒嗒地响,针脚走得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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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年前那个冬天,比今年冷多了。
那年腊月,我带着三岁的灰灰和一只破了一只轮子的行李箱,从陈世勇家搬出来,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回娘家。
一路上灰灰晕车吐了三回,我一边给她擦嘴一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田埂,心里也是空的。
父亲提前把里屋收拾出来了。
我进门的时候看见床上铺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子里插着几支从路边掐回来的野菊花。
那是母亲还在的时候的习惯。
母亲走那年,我二十一岁,刚跟陈世勇认识不久。
她没能看见我穿上嫁衣,也没能看见我跟陈世勇过成什么样,如今想来倒也算福气。
那晚灰灰发起了烧,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慌了,翻遍行李箱也没找到退烧药。
父亲披上棉袄,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顶着北风去镇上敲开药铺的门。
回来的时候,他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从怀里掏出一板退烧药,手抖抖地撕开锡纸。
“快给孩子灌下去。”他说完,又蹲到炉子边上去扇火熬姜汤。
炉膛里的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我忽然发现他老了不少。
母亲走的那年他头发还乌青,如今鬓角已经白了一片。
灰灰吃了药,出了一身汗,烧慢慢退了。
她睡熟后,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呼吸渐渐平稳。
我坐在床沿上,盯着她的小脸,心口堵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又不敢哭出声来。
父亲端着一碗姜汤进来,搁在桌上。他坐在我对面,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日子还长,先把孩子带好。”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听见我在里屋哭,蹲在外屋门槛上抽了一地的烟头。
第二天一早,他找来几块木板,把窗户重新钉了一遍,又把门轴上了油,说这样开关门方便些,吵不着孩子睡觉。
我在娘家住下后,开始琢磨挣钱的事。
嫁给陈世勇的头两年,我在镇上一家服装厂流水线上踩缝纫机,手上活儿还算利索。
婚后他嫌那点工资丢人,不让我去上了,让我在家好好待着,一年到头给他洗衣做饭。
后来有了灰灰,婆婆陈翠芬嫌我不会生儿子,整日里骂骂咧咧的,我的日子更加难熬。
那几年我连买一包卫生巾都得跟陈世勇伸手要钱,他心情好了丢给我五十,心情不好就装没听见。
有一回我实在没辙,翻了他外套兜里的零钱去买菜,他发现了,当着灰灰的面摔了一只碗:“你偷我钱?”灰灰吓得哇哇大哭。
我没解释,蹲下来一片一片把碗碴子捡干净,把灰灰抱到里屋去了。
那年冬天,我开始趁着灰灰睡着之后,偷偷接一些改衣裳的活儿。
邻村的人知道我会踩缝纫机,偶尔送来几条裤子让我改裤脚、换拉链。
一条裤子收两块钱,攒上一个月能有个七八十块。
我拿这些钱给灰灰买奶粉、买棉鞋。
陈世勇从不问钱是哪来的,就是偶尔翻到床头柜夹层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哼一声,也懒得管。
灰灰一天天长起来,会喊爸爸了。她爸爸回家的时间却越来越晚。后来他干脆隔三差五不回来,打了电话去,不是“加班”就是“陪领导吃饭”。
直到那年秋天,我在给他洗衣服的时候,从夹克内袋里翻出几张单人照。
烫着卷发的女人,站在商场门口,笑得眉眼弯弯。
照片背后写着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我把照片放回原处,照样把衣服晾好叠平。那两天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像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冒泡,到了第三天,还是没忍住问了他。
他看着电视,头都没回:“同事的妹妹,上回单位聚餐顺道拍的,你瞎想什么呢。”
我说:“那你兜里揣三个月她照片做什么?”
他一把把遥控器拍在茶几上,站起来瞪着我:“你查我?”
灰灰被这动静吓得从里屋跑出来,抱着我的腿哇哇哭。
陈世勇没哄她,甩手出了门,一直到第二天天亮才回来,带着一身酒气。
那晚灰灰发高烧到三十九度八,我一个人抱着她跑了两家医院。
我打了十几个电话,他一个也没接。
天亮的时候,他回来推开家门,我正坐在床边给灰灰额头上敷毛巾。他揉着太阳穴嘟囔:“一晚上没睡好,同事灌酒太凶了。”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们离婚吧。”他愣住,半天没说出话来。
三天后,他签了字。我净身出户,只要了灰灰。民政局门口,他对我说:“你别后悔就行。”我说:“不会。”
那一年灰灰三岁。她的“超人爸爸”从此再没有出现过。
02
回娘家大半个月后,桂珍婶拎着一兜子自家种的白菜来看我。她是我母亲的旧同事,住在邻村,隔三差五来镇上赶集,顺路坐我爹的三轮车。
桂珍婶这人嘴碎,唠嗑聊到陈世勇,说黄丽红如今在县城牌桌上出手阔绰,穿金戴银的,陈世勇为了讨好她,工资卡都交出去了。
我问她是哪个黄丽红。
桂珍婶磕着瓜子,说前头嫁过一回,后来离了,在县城开小理发店的,烫一头卷卷毛。
我“哦”了一声,没再接话。
晚上灰灰睡着之后,我坐在缝纫机前头,把桂珍婶拿来的一条裤子裁短了一截。
针脚走得很慢,窗外的风一下一下拍打着窗框,像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敲在我心口上。
我走神扎了手,指尖冒出一颗血珠,我含在嘴里,咸的。
我跟陈世勇是相亲认识的。
那年我二十二,他在镇上一家家具厂做木工,手巧,人也长得精神。
介绍人说我俩八字合、脾气配。
他头回去我家提亲,提着两瓶酒一条烟,裤腿洗得干干净净,见我父亲叫得响亮。
他在院子里帮我爹劈了一下午柴,手上磨出两个血泡也不吭声。
父亲跟我说:“人踏实就行,穷不怕,两口子齐心日子总能过起来。”那会儿我信了。
婚后头两年,日子确实过得不难。
他在家具厂干活,我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挣的不多,但每天下班他都会骑摩托来接我,给我带一包绿豆糕当夜宵。
那绿豆糕是镇上老字号,芝麻油纸包着,一角钱一块,入口即化。
我那时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甜到老了。
后来他说家具厂活儿累,挣得少,有朋友拉他去县城跑建材生意。
我劝他别辞,他嫌我没见识:“守着个镇上小厂子,能有啥出息?”他到底还是去了县城。
建筑生意做得大不大我不清楚,他回家的频率一日比一日稀疏。
从天天回变成一周回两三趟,再后来就只剩下月初回来拿换洗衣物。
直到我翻出照片。
照片上那个女人烫着卷卷毛,站在商场门口,眉眼间笑得春光灿烂。
陈世勇解释说是“同事的妹妹”。
我没有再说第二遍,默默把照片放回原处。
如今灰灰已经五岁了,幼儿园的阿姨说她画画很有灵气。
她在家里的小黑板上画过一家三口,画完又拿粉笔把那个穿蓝衣服的男人的脸擦掉了,只剩一片模糊的白。
有天父亲看见那方黑板,问我她画的什么。我说:“灰灰画的爸爸。”我爹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摁在门槛上:“明天我去买个新黑板。”
灰灰问:“姥爷,为什么要买新黑板呀?”我爹说:“你那个旧的不出字了,买个新的,你画喜羊羊更好看。”灰灰点点头,没再追问。
我坐在里屋,听了这话,眼眶一热。我爹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他用自个的方式护着灰灰,护着这个“没爸”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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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开春之后,我在镇上租了半间门面。门面不大,放得下一台缝纫机、一张案板、两个挂衣架,勉强能转身。
房租一个月三百,房东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听说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头一个月少收了我五十。
我白天在门面里接活,灰灰放学后就在案板底下写作业。
下雨天屋顶漏雨,我用一只洗脚盆接着,滴答滴答的,灰灰写着写着抬起头,听了一会儿说:“妈妈,像打鼓。”我心里酸了一下,笑着摸摸她脑袋,继续踩缝纫机。
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镇上的人知道我改衣裳手艺细、价钱公道,渐渐地,也有城里人专门开车下来找我改裤腰、改袖长。
后来附近几家家常菜馆的跑堂统一制服,老板娘找到我,让我包下那批衣服的袖口收边。
我算了算价钱,一单能挣四百多,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
许子轩就在那时候出现的。
那天我去镇上那家私立幼儿园送几套园服样衣,走楼梯时一脚踩空,手里的布料撒了一地。
一个高个男人刚好从楼上下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我胳膊:“小心。”
我站稳后抬头看他。
三十五六岁的模样,肤色偏黑,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穿一件深灰夹克,笑起来眼角有几条细纹:“你是萧师傅吧?上回你给我改的那件夹克,我穿了一整个冬天,合适得很。”
我愣了一愣才想起来,上个月有人送来一件夹克要改肩宽,说是买大了,改了好几回都没改好,经人介绍找到我。
那天我花了一夜工夫把肩线重新拆了改了,袖笼也收了半寸。
取衣服的是个老太太,说是她儿子的,我那会儿没见过本人。
“你穿上合适就行。”我说。
他弯下腰帮我把散在地上的布料拢起来:“下回要是方便,我的工服尺寸也量量,省得再往城里跑。”我应了一声,把布料接过来,没再多说话。
那人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叫许子轩,在县城跑销售,隔三差五回来镇上。”
“我记住了。”我点点头。
那不过是几句平常的对话。
但灰灰站在旁边,拽着我的衣角,仰着脸问我:“妈妈,那个伯伯认识你呀?”我说:“算是吧,他找妈妈改过衣服。”灰灰“哦”了一声,跟着我走了几步,又小声说:“那个伯伯笑起来挺好看。”
我没当回事,但那晚在缝纫机前坐着,不知怎的,总想起那个男人弯下腰捡布料的样子。我摇了摇头,把针线规整好,去里屋看灰灰有没有蹬被子。
04
日子流水一样过去,没有陈世勇,天也没塌下来。
但有些事,藏在娃心里,你说不清楚,也替代不了。
灰灰上大班那年,幼儿园老师布置了一项作业,让每个孩子画一幅画,送给心里最崇拜的“英雄”。
灰灰画了一整天,把画藏在书包最底层。
我是趁她睡着后翻书包找第二天要交的手工作业时看到的。
画上是一个穿蓝衣服的男人,瘦高个,手里拿着工具,站在一扇门前面。
画的右下角,她用蜡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超人爸。
我把画折好,放回她书包里。
那晚上我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她睡着时微微张着嘴,呼吸均匀,小脸上还有压出的一道印子。
我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她脸蛋,喉咙里发紧,堵得慌。
她画的那个穿蓝衣服的男人,是她记忆里模糊的影像。
她两岁之后在陈世勇怀里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可她还是管那个人叫“超人”。
第二天,我蹲下来问她想不想给爸爸打个电话。
灰灰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蜡笔,半天只小声说了一句:“他没有电话。”我愣住了。
她记事的这几年来,陈世勇确实从没主动打来一次电话问过她。
我没再追问,从抽屉里翻出泛黄的通讯录,找到那个号码,犹豫了好几回,终究没有拨出去。
我没有资格替他道歉,更不想让灰灰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里学会“不该期待”。
结果那个周末,父子两个在幼儿园门口碰了个满怀。
当时我已经站在小班门口等灰灰散学。
灰灰拐过走廊跑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小男孩,手里举着一块手工做的小卡片,喊“灰灰灰灰你等等”。
话还没说完就被台阶绊了个踉跄,卡片甩出去掉在地上。
灰灰转过身,看见了它。
卡片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男人,下面写的是“爸爸”两个字。
小男孩捡起卡片,拍干净灰,认认真真地对灰灰说:“这是我爸,我心中的英雄。”那一瞬间灰灰脸上的表情,我如今想起来心口还会闷着疼。
她愣愣地看了那张画好一会儿,然后仰起头问我:“妈妈,我有爸爸吗?”
老师正好走出来,听见这话,笑容僵了半秒。
我蹲下身,把灰灰揽进怀里,说:“有,你爸爸……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灰灰把脸埋进我肩窝里,没有哭,只是一个劲儿地轻声问:“那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呀?”
那天晚上,我给我爹添了一碗饭,说:“爹,我想买个手机。”我爹看了我一眼:“你有钱了?”我说:“改裤子攒了一点,够买。”他嗯一声,没再问。
第二天,我去营业厅办了张卡,把号码存进手机通讯录里,想了想,没存名字,存的是“他”。
那个号码一直没拨出去。
但夜里我醒来,看着手机黑漆漆的屏幕,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亮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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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九,陈世勇站在我家门口。
前一天我爹把春联买回来,是镇上小学的老师写的。
上联“一年好景随春到”,下联“四季财源滚滚来”。
横批“年年有余”。
我把浆糊熬好,在门框上抹了一道,正准备贴。
门铃响了。
开门之前我以为是送煤气的。我爹蹬三轮去桥头拉煤,说午饭前回来,算算时辰也该到了。
门一开,一阵冷气扑进来。
陈世勇站在门口,穿一件旧呢子大衣,肩头上落着几片细碎的雪花,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雨加雪。
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头歪歪斜斜塞着两盒“特仑苏”和一兜橘子。
五年没见了。
他瘦了不少,颧骨高出来了,下颌线比以前硬朗,但看上去并没有意气风发的样子。
衣裳穿得板正,袖口却磨出毛边,像是许久没人打理过。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好第一句话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思琪……我回来看看闺女。”
我手里端着浆糊碗,站在门口没动。
他像是怕我关门,赶紧把那袋子递过来:“给我闺女买了点吃的,你……你拿着。”我没有伸手接。
他就那样举着,站了好半天,胳膊僵在半空又放下,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来,敲了敲烟盒,又塞回去。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他清了清嗓子,“但……我最近回镇上了,以后就在这边住一段时间,想多看看闺女。”
我还是没说话。他抬头看门框上新贴的春联,干笑了一声:“年货备齐了吧?”他顿了顿,又说:“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喊我一声。”
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大概是灰灰那句话还在脑海里翻来滚去。我侧了侧身子,朝屋里喊了一声:“灰灰,出来看看谁来了。”
灰灰正在里屋看动画片,听见喊声趿拉着棉拖鞋跑出来。
她看见门口站着个陌生男人,脚步一顿,抬头看他,又抬头看我,小手揪住我的衣角。
陈世勇看见她,明显愣了几秒。
像是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蹲下身去,声音有点抖:“灰灰……我是爸爸。”
灰灰盯着他看了几秒,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就跑回里屋去了。陈世勇蹲在门口,手还伸在半空。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他站起来,好一会儿没说话,喉结滚了滚,把那袋东西搁在门口的台阶上:“我,我把东西放这儿……你们吃。”我弯腰把东西提起来,还回他手里:“你带回去吧。她吃不惯这个。”我说完,握住门把,把那扇门轻轻带上了。
隔着门板,我知道他还在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听见他脚步声一步比一步慢地下了台阶,走了。
我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灰灰从里屋探出头来,小声问我:“妈妈,门外面是有人哭吗?”
我说:“没有。是风吹门响。”灰灰“哦”了一声,又缩回里屋看动画片了。我听见动画片里喜羊羊在笑,笑得没心没肺的。
晚上父亲回来,看见门口台阶上搁着那个红色塑料袋。
他弯腰提起来,看了看里头的东西,又放回原处。
他进屋后什么也没问,只把灰灰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哄得她咯咯直乐。
吃过晚饭,灰灰睡了,我坐在缝纫机前改一件棉袄的里衬。
父亲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吸了一口,吐出白蒙蒙的烟圈,说:“他来干什么?”
我说:“说是看闺女。”父亲没接话,又抽了一口,烟头明灭间,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
“看着点。”他说了三个字,起身把烟屁股摁灭了,转身进屋。
我坐在缝纫机前头,嗒嗒声断了一下又续上,针脚走得又密又整齐,像是要把心里那些乱麻一样的东西都缝进去。
06
腊月三十那天,父亲一大早骑着三轮车去桥头拉了几袋煤,回来的时候车兜里装着一大兜炮仗和两副对联。
灰灰看中了那兜炮仗,非要拆开玩,被我爹一把拎起来:“先吃饭,吃完饭再放。”
年夜饭很简单。
父亲杀了一只自家养的鸡炖了粉条,又炒了一盘瘦肉蒜苔。
灰灰拿筷子夹了一块鸡肉,先放我碗里,又夹了一块放我爹碗里,说:“姥爷也吃。”我爹乐得合不拢嘴。
外头零零星星有人在放鞭炮,灰灰端着碗跑到门口,伸着脖子往外看。
我爹也跟着出去,蹲在门槛上说:“等天黑,姥爷带你放炮仗去。”灰灰扭过头看我:“妈妈也去!”我笑着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蒜苔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心里忽然一阵涩。
以前过的什么年呢?
陈世勇家在镇上,一到过年,他那些堂兄妹都回来。
婆婆陈翠芬招呼这个招呼那个,唯独对我爱答不理。
年夜饭我掌勺,忙到天擦黑,一桌子人吃吃喝喝,我抱着灰灰在灶间扒拉几口残羹剩菜。
陈世勇从没帮我盛过一碗汤。
那几年我对“年”字没了指望。过不过都一样,过完日子照样冷清。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许子轩发来的信息。
一句简短的“过年好”,后头跟着一个暖阳的笑脸。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过年好,阖家安康”。
对方回得也快:“吃了么?”我说:“正吃着呢。”那头又回:“那就好。”没有再多的了。
我把手机放下来,继续扒饭。片刻后,灰灰放下碗跑出去看隔壁家的烟花。我趁没人注意,又瞄了一眼手机,屏幕暗着,什么消息也没有。
我刚要起身收拾碗筷,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灰灰蹬蹬蹬跑过去。
她拉开门,外头站着陈世勇。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棉服,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灰灰站在门口,仰头看着他不说话。
“灰灰,爸爸来跟你一起吃年夜饭。”陈世勇在台阶上蹲下来,扯出一个笑,“爸爸给你买了新衣裳,你看,是他妈挑的。”
灰灰还是没有说话。
她转身看看我,又看看我爹。
我爹黑着脸,闷声不吭地站起来进了里屋。
“让她在门口站着吧。”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
陈世勇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我娘那边……今年没回去,就想过来看看你们。”我沉默了片刻,说:“饭已经吃完了,孩子要睡了。”
陈世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那我,那我明天再来?”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把门带上了。门外又站了一会儿,渐渐没了声。
灰灰站在堂屋里头,手里还握着一只没吃完的鸡腿。
她仰着头看了我半晌,小声说:“妈妈……那个人,真的是我爸爸吗?”我没有回答她。
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闻着她头发丝上淡淡的煤灰味,说:“灰灰乖,去里屋把衣服换上,明天姥爷带你放炮。”
灰灰“嗯”了一声,从我怀里滑下去,蹬蹬蹬跑进里屋。
我站在堂屋中间,听见里屋传来她翻箱倒柜的声音。
窗外的烟花声一阵接一阵地响起来,红的绿的紫的,把窗户玻璃映得五光十色。
我伸手揉了揉脸,揉下来的是一片冰冷的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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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正月初一大清早,手机铃声把我吵醒。
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一看,是陈翠芬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那串号码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当年在陈世勇手机里存过她娘的号,一直没删。
犹豫了几秒,我还是接了。
“喂,思琪呀?大过年的,妈给你拜个年……”电话那头传来陈翠芬沙哑的声音,带着点陈旧的亲热。
我没接话。
她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才绕回正题:“那个……我听说世勇去找你了?”我说:“嗯,昨天来过一趟。”陈翠芬“哎呀”一声,语气热络起来:“你看你这孩子,心也太硬了。世勇他这几年过得也不容易,那个黄丽红,根本不是个东西,卷了他的钱就跟野男人跑了。他落魄了,可心里头还是惦记着你和孩子的……”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听,目光落在窗玻璃上。
上面结着一层冰花,隐约映出我自己的脸。
“思琪呀,不是我这个当婆婆的说话不好听,你一个人带着个孩子,往后日子还长着呢。世勇他再怎么说也是孩子的亲生爸爸,打断骨头连着筋呢。”陈翠芬清了清嗓子,“要我说啊,你就让他回家住几天,两口子哪有隔夜仇,日子凑合着过不就得了?”
我握着电话,没有出声。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替我心头那股火添柴。
陈翠芬见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他到底也是孩子的爸爸,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想吧?总不能让孩子一辈子没爸……”
我听见“一辈子没爸”那几个字,心口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我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婶子,大过年的我不跟你吵,但有一句话我说在前头,灰灰她不是没爸,她只是没有你这样的奶奶。”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啪”的一声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发现灰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里屋门口,抱着她的小兔子玩偶,仰着小脸望着我。
我让她过来,把她抱在怀里,贴着她软软的脸蛋:“没事,刚才是个打错的电话。”灰灰点点头,又用小手摸了摸我的脸:“妈妈你是不是冷?你脸上冰冰的。”我说:“没有,妈妈刚洗了脸。”她认真地说:“那我给妈妈暖暖。”
她把两只小手合拢,贴在我脸上,绵软的掌心带着孩童的温度。
我的鼻子一阵发酸,赶紧抬头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大年初一的早晨,阳光穿过冰花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地碎金。
灰灰嘻嘻哈哈地跑出去找她姥爷要炮仗了。
我站在原地。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心里头像是有股气在横冲直撞。
什么叫一辈子没爸?
灰灰有爸,可他那个爸,这五年里干了些什么?
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没有。
孩子生疹子住院的时候他在哪?
幼儿园入学的第一天他在哪?
灰灰画“超人爸爸”的时候他在哪?
他和他妈一样,从来都没真正把灰灰当成家里的孩子来看。
他们要的是一个“孙女”的名头,要的是一份“骨血”的交代。
至于这个孩子跟着谁过日子、日子好不好,他们根本不会上心。
我那时候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
但有些母子之间的事,像织毛衣的针脚一样密,旁人看不见,只有穿在身上的人才明白那线的紧与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