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侯亮平退休前最后一次巡查汉东省,在高育良旧居发现一块防水油布,里面包着赵立春亲笔签署的一份文件,落款日期比所有人都知道的早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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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亮平是在退休前一周收到那封信的。
牛皮纸信封,毛笔字,落款只写“汉东故人”四个字。信里没有称呼,没有问候,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高育良在汉东大学旧居的书房,书架第三排,一本《万历十五年》被抽出来一半,露出后面墙体上暗格的一角。暗格里隐约能看见一块深绿色防水油布,裹得方方正正。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写得很慢,每个笔画都压得很重:“高老师留给你最后一道题,答案在三月十八日。”
侯亮平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拿起信封仔细端详。邮戳是汉东省京州市,日期是五天前。他放下信,站在最高检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北京城。
三月十八日。
他想不起来。他的记忆里只有一个日子:二零一四年六月十八日。大风厂“一一六”大火。那时候赵立春一个电话从香港打过来,说什么“原则同意收储,如有阻挠可以现场处置”。后来调查组反复核实,确认那个电话是六月十八日下午打的。
三月十八日是什么?
他拿起电话,想给季昌明打过去,又停住了。季昌明今年已经退了,在汉东老家养花。没什么大事,他不想惊动老搭档。
但他心里清楚,这封信不是小事。
侯亮平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北京难得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办公桌上那叠文件上,最上面一份是他的退休审批表,就剩下最后一个签字。他本来打算这个星期把手里的事交接完,下个星期就回汉东,那里还有些老房子要处理。
现在他改主意了。他给汉东省检察院打了个电话,说想提前去看看,时间就定在后天。对方问要不要安排人接,他说不用,他自己去。
挂断电话,侯亮平把照片装回信封,放进西装内兜里。
三天后,侯亮平站在高育良旧居门口。汉东大学家属区这边已经很旧了,外墙的水泥剥落了不少,楼道里堆着纸箱子和旧家具,墙角的电表箱锈得不成样子。这里早就不住什么正教授了,年轻教师也不愿意来,住的都是些退休的老教职工,有些已经搬走,房子空着。
高育良这套房子在二楼,门锁着,封条还贴在门缝上,已经泛黄卷边。侯亮平找来学校管后勤的郭科长,说检察院要进去看一下,郭科长有些为难,说这房子早就封了,钥匙在学校保卫处,得走流程。侯亮平说,那就去走流程,我在这里等。
郭科长去了半个多小时,拿回来一把钥匙。钥匙上都是灰,插进锁孔的时候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门开了,一股陈年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侯亮平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屋子里和照片上一样,家具都用白布盖着,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他走到书房,目光落在那排书架上。书架是深色的实木做的,款式很老,但用料扎实,这么多年也没怎么变形。第三排,《万历十五年》果然被抽出来一半。
侯亮平抽出手套戴上,把书轻轻抽出来。书签别在书页里,是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三月十八,勿忘。”字迹是高育良的,侯亮平太熟悉了,这个人在汉东大学教书的时候,板书就写成这样。
他把书放下,伸手进暗格,摸到了那块油布。油布包得很紧,外面用麻绳捆着,绳结打得很死。他费了点劲才解开,里面是一份文件,纸质泛黄但保存完好,折痕很深。
侯亮平展开文件。
这是一份红头文件,抬头是“汉东省人民政府办公笺”,文号已经有些模糊,但下面的内容很清晰。他先看正文,只有几行字,是复印件常用的那种三号仿宋体。等他看到末尾的签名时,手停住了。
赵立春。
亲笔签名,不是盖章,不是打印。笔迹他认得,当年调查赵立春的时候,专案组调取过他大量批件,赵立春签字有个特点,“春”字最后一横拖得很长,像一条尾巴。
签名的上方,用钢笔写着日期:2014年3月18日。
侯亮平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慢慢往下看,在文件右下角,还有一行字,是高育良写的:“3月19日已阅。此件暂存我处,不归档。育良。”
他把文件放在书桌上,拉开窗帘,让外面的光透进来。就着光线,他重新读了一遍正文。正文只有一段话:
“原则同意对大风厂地块实施收储。如遇阻挠,可授权现场处置。请育良同志阅后执行。赵立春。3月18日。”
侯亮平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想起来了。当年“一一六”案调查的时候,赵立春的辩护律师还专门提过一个点,说六月十八日电话里的“现场处置”是口头指示,没有书面授权,不能认定为赵立春的主观故意。当时的调查结论也认定,那份电话批示才是赵立春第一次就大风厂问题表态。
但眼前这份文件证明,早在三个月前,赵立春就已经签下了白纸黑字。
“现场处置”四个字,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写下来了。
侯亮平把文件翻过来,仔细看背面。没有别的字。他又去翻油布,里面还有一样东西,是一片被撕下来的纸片,只剩下一个边角,上面可以看到“执行人”三个字的半边。纸片明显是从某页文件上撕下来的,断口很新,不是陈年的痕迹。
侯亮平皱起眉头。他转身看了一圈书房,又蹲下来查看暗格周围,发现暗格边缘的木质有新鲜划痕,像是最近被人撬动过。
就在这时候,他手机响了。
是短信,陌生号码。他划开屏幕,上面只有一句话:“侯局长,文件是真的,但你看到的只是三分之一。剩下的被人拿走了。”
侯亮平立刻拨回去,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站在原地,听着老式挂钟的声音。这房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带起一阵轻微的响动。他慢慢把文件重新包好,放回暗格里,合上书架,又把那本《万历十五年》插回原处。
做这些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像在固定一个证据。
从旧居出来,侯亮平没有回招待所,直接去了季昌明那里。
季昌明住在京州城北一个安静的小区里,退休后养了不少花,阳台上摆满了兰草。看到侯亮平来,他有些意外,又有些高兴,忙让老伴泡茶。
两人在客厅坐下,季昌明先问:“回来也不说一声,我还打算去接你。”
侯亮平说:“这次回来,本来没想惊动你。但有件事,我得问问你。”
季昌明看他表情严肃,脸上的笑容也收了:“你说。”
侯亮平说:“高育良在汉东大学那套旧居,这些年有没有人进去过?”
季昌明一愣,随即摇摇头:“早就封了。他出事后,房子一直没动,后来学校说要拆,才联系了检察院去清理。怎么突然问这个?”
侯亮平说:“我今天去看了。有人进过。”
他拿出手机,把旧居里拍的照片给季昌明看。暗格边缘的划痕,书签上的字,还有那份文件。季昌明看得很仔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文件……我当年没见过。”季昌明说,“‘一一六’案的材料我经手过,赵立春的批示,最早就是六月十八日的电话记录,这是各方都确认了的。这份文件如果出现在卷宗里,不可能没有记录。”
侯亮平说:“所以这是高育良私自截留的。”
季昌明沉默了一会儿,说:“高育良这个人,做事一贯留后手。他把这份文件藏在旧居里,说明他当年就没打算让赵立春全身而退。但他也没主动交出来……”
侯亮平接上他的话:“他在等一个时机。”
季昌明抬起眼看他:“什么时机?”
侯亮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老季,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审高育良的时候,他说过一句什么话?”
季昌明想了想,说:“他说过的话很多。哪一句?”
侯亮平说:“他说赵立春做事,总喜欢提前埋线。你们查到的,都是他让你们查到的。”
季昌明脸色微变。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我记得。当时大家都觉得他是在狡辩,想把责任往赵立春身上推。现在看,他说的可能是实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窗外有风吹进来,阳台上那盆兰草轻轻晃了晃。
过了一会儿,季昌明问:“你打算怎么办?”
侯亮平说:“先把文件的事查清楚。这文件被撕走了一部分,我要知道被拿走的是什么。”
季昌明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说:“亮平,你退休前最后一次巡查,有些旧案能不碰就别碰了。这些年,汉东这边已经不剩几个老人了。有些事,翻出来也未必是好事。”
侯亮平笑了一下:“老季,你这话,不像你的风格。”
季昌明摇摇头:“我是怕你太累。这些年,你绷得太紧了。”
侯亮平站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楼下的院子里,有个老人带着孙子在喂鸽子,小孩子咯咯地笑,鸽子扑棱棱飞起来又落下。他抽完那根烟,回头对季昌明说:“高育良留了这道题,我不答,就没人答了。”
第二天上午,侯亮平去了汉东省检察院。
他这次回来,公开的行程是巡查省院办理的几起职务犯罪案件,顺便调研基层工作。省院的同志把材料准备得很齐全,接待也很周到。但侯亮平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他抽空把陆亦可叫到了办公室。
陆亦可还在省院反渎职侵权局,这些年办了不少大案,脸上的棱角比当年更分明了。看到侯亮平,她有些惊讶:“侯局,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侯亮平把办公室门关上,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那份文件的照片给她看。
陆亦可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这是赵立春的亲笔批示?”
侯亮平点头。
陆亦可凑近屏幕,仔细看文件上的字,声音压得很低:“‘授权现场处置’……这不是和六月十八日的电话批示内容一样吗?但日期是三月十八日?”
侯亮平说:“我昨天在高育良的旧居里发现了原件,已经拍照固定证据。你帮我做两件事。”
陆亦可立刻说:“您讲。”
侯亮平说:“第一,查一下当年的卷宗,看看有没有关于三月份的任何文字记录。第二,帮我约见一个人。”
“谁?”
“吴惠芬。”
陆亦可愣了一下。高育良的前妻,当年的汉大教授,在高育良案发后就离开了汉东,几乎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陆亦可说:“吴惠芬失联很多年了,要找她不容易。”
侯亮平说:“她没失联。高育良入狱后,她每年会从外地寄一张汇款单给汉东大学,资助困难学生。查一下收款记录,就能找到她的地址。”
陆亦可眼里闪过一丝光:“您是说,她一直在关注这里?”
侯亮平点点头:“高育良在汉东大学教书大半辈子,这房子要拆了,吴惠芬不会不知道。”
当晚,陆亦可打来电话,说查到了吴惠芬的地址。
南方一个叫梅县的小城,地图上要找好一会儿才能找到。吴惠芬住在城郊一个老居民区里,房子不大,楼下有棵很大的梧桐树。侯亮平让陆亦可联系上她,约好第二天上午视频通话。
第二天九点多,侯亮平在省院的一间会议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久违的面孔。吴惠芬老了很多,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还是清亮的。她穿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背后是简朴的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字。
侯亮平先开口:“吴老师,打扰您了。”
吴惠芬微微一笑:“侯局长,别叫我老师了,都退休多少年了。”
侯亮平说:“高老师那套旧居要拆了,我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东西。”
吴惠芬没有意外,她平静地看着镜头,等侯亮平往下说。
侯亮平说:“我在暗格里找到一份文件,是二零一四年三月十八日的批示,赵立春亲笔签署。文件上有高老师的签字,‘3月19日已阅,暂存我处,不归档’。”
吴惠芬沉默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有哭。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说:“他最后还是留下来了。”
侯亮平问:“吴老师,您知道这份文件?”
吴惠芬点头:“知道。他出事之前,把一包东西交给我,让我藏到旧居里去。他说,等过些年,如果侯亮平来了,就告诉他。文件是真的,但日期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文件上被他圈出来的那个词。”
侯亮平心里一动。他把文件重新调出来,放大。在正文中间,“授权现场处置”六个字旁边,有一个很小的红圈,是高育良用红笔画的。圈很小,很细,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一个笔误。
吴惠芬继续说:“育良说,赵立春这个人,从来不会在电话里说这种话。他做什么事,都要先写下来。他写给谁,谁就要负责。这份文件,是赵立春给所有经手人套上的枷锁。”
侯亮平问:“高老师为什么不把文件交出来?”
吴惠芬苦笑了一下:“他说,他没脸交。他是政法委书记,他签了字。他把文件藏起来,不是为了脱罪,是为了等一个合适的人来发现。”
“他觉得我会来。”侯亮平说。
吴惠芬点点头:“他说,你这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迟早会回来。只是他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几年。”
视频挂断后,侯亮平在会议室坐了很久。
他反复看那份文件的照片,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红圈上。“授权现场处置”这六个字,当年在电话记录里也出现过,是赵立春亲口说的。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他第一次用这四个字。
但现在证明,这四个字,早在三个月前就写在了纸上。
侯亮平给陆亦可打电话:“郑西坡还活着吗?”
陆亦可说:“活着,八十多了,住在京州东郊。”
侯亮平说:“陪我去一趟。”
郑西坡住在儿子郑胜利家里,一个普通的居民楼,三楼。老人坐在轮椅上,腿脚已经不太方便,但精神还行,说话时中气仍然足。
侯亮平第一句话就问:“郑师傅,二零一四年三月份,大风厂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事情?”
郑西坡眼睛一瞪,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猛地拍了一下轮椅扶手:“三月份!供电局的人来断过电!”
侯亮平问:“什么时候?”
郑西坡说:“三月二十几号,具体哪一天我想不起来了。供电局来了几个人,说东边车间线路老化,要检修,断了三天的电。当时我们还去找了厂里,厂里说上面通知的,配合一下。”
侯亮平看了一眼陆亦可,陆亦可脸色已经变了。
郑西坡越说越激动:“后来我们才明白,那几天断电,就是有人进去看地形!东边车间离后墙最近,墙外头堆了好多废料,后来大火就是从那边烧起来的!当时没人往那方面想啊,谁想到三个月后会出事?”
老人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他抓住侯亮平的手,用力攥着:“侯局长,这条命我早就豁出去了。如果当年就知道,那帮畜生三个月前就惦记着我们,我们拼了命也要拦住啊。”
侯亮平蹲下来,握住老人的手:“郑师傅,您放心。欠债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从郑西坡家出来,天已经黑了。京州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些刺痛。侯亮平站在路边,对陆亦可说:“赵立春三月十八日签字,高育良三月十九日‘已阅,照办’,供电局三月二十几号去断电踩点。三个月后,六月十八日,大火烧起来。”
陆亦可攥紧了拳头:“这个时间线,太清楚了。”
侯亮平说:“但还差一环。高育良在文件上签了字,他的签字页被人撕走了。我要知道那个人是谁。”
陆亦可皱眉:“会不会是高育良自己撕的?为了自保?”
侯亮平摇头:“如果是他撕的,不会等到现在。暗格边缘有新鲜划痕,说明最近才有人动过。而且——”他停了一下,看着陆亦可,“旧居里那本《万历十五年》被抽出来一半,书签上写着‘三月十八,勿忘’。这是有人故意留给我看的。”
陆亦可追问:“谁干的?”
侯亮平没有直接回答,只说:“这个人很了解我,也很了解高育良。他能在学校准备拆房子之前,把线索放进书房,又能全身而退。”
回到住处,侯亮平又去了旧居。
他这次特意留意了监控。家属区大门口有一个社区天眼摄像头,拍得不太清楚,但能勉强看出人员进出。他去社区调了画面,果然在三天前的深夜,有个穿灰色外套的人进过楼道。那个人戴着口罩,身形佝偻,走路时左腿稍微有点拖。
侯亮平把画面放大,反复看那个人的动作。忽然他心里一沉。
这个步态,他见过。
刘新建。
山水集团原来的会计,当年因为贪污和职务侵占被判了十三年。后来因为肝病保外就医,三年前病死在老家的医院里,有火化证明,有死亡注销户口。
但画面里那个人的走路姿势,和当年的刘新建几乎一样。左腿微跛,身体微微右倾,手里习惯性地拽着衣角。
侯亮平给监狱管理局打了电话,要求核实刘新建的死亡记录。那边效率很高,一个小时候就回复了:刘新建确实是三年前死亡的,火化证明齐全,家属确认签字。
陆亦可在旁边说:“会不会是模仿?”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是模仿,那就说明对方知道我们会看监控,故意误导我们。”
陆亦可点头:“也可能,是他们那边的人。”
正说着,侯亮平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是一条很长的短信:
“侯局长,我告诉你两件事。第一,暗格里的文件,你看到的是原件,这份文件到目前为止,只有三个人活着的时候见过:赵立春、高育良、我。第二,被杀掉的那一页,上面有高育良的签字。他签字的时间是3月19日,这证明他知情且同意。他欠大风厂的,他自己知道。但那一页现在不在你手里,也不在我手里。你如果想知道最后真相,去问吴惠芬。她手里有高育良写给你的一封信。”
侯亮平看完短信,把手机递给了陆亦可。
陆亦可看完,低声说:“这个人说‘三个人活着的时候见过’,他自己是不是就是第三个人?”
侯亮平点点头:“赵立春、高育良都见过这份文件,第三个人,是当年把文件送给高育良的人。赵立春的机要秘书。”
陆亦可猛地抬头:“赵立春的机要秘书……我记得,当年也判了。”
侯亮平说:“判了,后来出狱,下落不明。”
天已经完全黑了,旧居的楼道里没有灯,很暗。侯亮平站在黑暗里,能听见远处围墙外传来的车声。他把手伸进兜里,碰到那张照片,照片背面那行字压得很深,像刻在纸里。
“答案在三月十八日。”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转头对陆亦可说:“这个答案,一定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三天后,侯亮平再次联系吴惠芬。吴惠芬这次发来一封邮件,是高育良生前写的一封信的扫描件。信不长,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亮平:这是我写给你的第四封信,前几封都已销毁。这最后一封,托惠芬保存。我只说一件事。赵立春的所有批示,没有一份是临时起意。他在电话里说的话,都是提前三个月以上就写好的。二零一四年一月,他就已经决定拿下大风厂的地。三月十八日,他签字同意收储并授权处置。我签了‘已阅,照办’。这四个字,是我这辈子最重的债。那张有签字的纸,我没有和文件放在一起。因为我知道,赵立春迟早会派人来找文件。我把签字页撕下来,藏在了旧居里。你如果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正文。签字页在书房东墙那幅画的夹层里——如果还没被人拿走的话。”
侯亮平握着鼠标,呼吸有些急促。他给陆亦可打电话:“去旧居,东墙那幅画,看看夹层里有没有东西。”
陆亦可当天晚上就去了。她打来电话时,声音在发抖:“侯局,画被取走了。墙上留下一个印子,就是那幅画的位置。但画本身不见了。”
侯亮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画被取走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高育良旧居那扇窗户,觉得那扇窗像一个黑洞洞的眼睛,正沉默地看着他。文件已经在这里躺了十几年,偏偏在他收到匿名照片的前几天,有人来取走了签字页和那幅画。
这个人,一定还在这座城市里。
侯亮平对陆亦可说:“找。把旧居外围的所有监控都调出来,我不信找不到。”
陆亦可调出了家属区周边所有能调到的监控,三家店铺的摄像头,一个加油站的远距离镜头,还有一个公交站台的公共摄像头。排查了三天,终于在那个加油站的镜头里,找到了灰衣人离开时的画面。
灰衣人走到一辆黑色轿车旁,拉开车门,在上车的一瞬间,摘掉了口罩。
陆亦可把画面放大,截屏,发给了侯亮平。
侯亮平盯着那张脸。不年轻了,满脸皱纹,头发花白,左边嘴角有一条很深的疤痕。他认出来了,是赵立春当年的机要秘书,老崔,崔安平。
当年赵立春的不少批示,都是通过崔安平转交的。高育良经手的文件,也是崔安平亲自送到政法委办公室的。崔安平后来被判了五年,出狱后就在汉东消失了,听说去了外地。
现在他又回来了。
侯亮平对陆亦可说:“查崔安平现在住哪儿,和谁联系。通知公安机关,按盗窃和毁坏证据的嫌疑传唤。”
陆亦可马上去办。
这天下午,侯亮平接到季昌明的电话。季昌明说:“老崔自首了。”
侯亮平愣住了:“自首?”
季昌明说:“他主动到京州市公安局,说是去过高育良的旧居,还拿走了书房里一幅画。现在人已经在局子里了。他是看了新闻,知道旧居要拆,怕画里的东西曝光,才赶回来取的。”
侯亮平说:“他人现在在哪儿?”
季昌明说:“京州市局,看守所。我打过招呼了,你可以去见他。”
侯亮平挂了电话,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他没想到崔安平会自首。如果这个人只是赵立春的旧部,应该不会傻到主动把自己交出来。除非他有别的目的。
一小时后,侯亮平走进京州市看守所提审室。崔安平坐在铁椅子上,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外套还是那件灰色夹克。看到侯亮平,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侯亮平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画在哪里?”
崔安平叹了口气,用沙哑的声音说:“烧了。我把它烧了。”
侯亮平沉默地直视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进出旧居不止一次。那张‘三月十八日勿忘’的书签,是你放的?”
崔安平点头:“是。我不能直接把东西交给你,只能这样做。”
侯亮平问:“为什么不直接交?”
崔安平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我害怕。赵立春还在里面,但外面还有他的人。我是戴罪之身,当年送文件的人是我,我要给大风厂一个说法。可我又不能让人知道我在帮你。”
侯亮平问:“画夹层里有什么?”
崔安平抬起头,眼眶发红:“高育良亲笔写的‘执行人’三个字,还有他的签名,日期是2014年3月19日。他把自己的命都押在上面了。如果这张纸落到赵立春的人手里,他们就能把高育良打造成唯一的主谋,把赵立春从死刑线上拉回来。我烧了,但我觉得侯局长你应该知道真相。”
侯亮平问:“那份文件,从头到尾,到底是谁先写的?”
崔安平沉默了很久,额头上有汗渗出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突然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侯亮平,声音压得很低:“侯局长,我告诉你一句话,这句话我憋了十几年——”
他停住了,嘴唇颤抖着,像是要说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侯亮平身子前倾,眼睛没有离开对方的脸。
崔安平慢慢开口:“所有人都以为,赵立春第一次批大风厂的事,是六月十八日那通电话。可你要知道,那份三月十八日的文件,是一份‘密令’。”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低到审讯室的录音设备都几乎收不清:
“文件上写的,不是‘收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