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演了”，53岁川剧演员寻找《杀瞿义》传人

▲徐晓辉（红衣）在演出《杀瞿义》。图由受访者提供

舞台上，川剧演员徐晓辉全身绷紧，直直向后倒下去。这是川剧的传统技艺之一——“僵身”（又名“僵尸躺”） 徐晓辉53岁了。年轻的时候，这个动作不是这样。那时徐晓辉演“僵身”绝活，身体要在空中转过一周半，540度，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砸向舞台。没有手撑地，也没有缓冲，全靠身体控制。

近日，由中共四川省委宣传部、四川省文化和旅游厅、四川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办的四川省第四届川剧汇演上，徐晓辉以“最后一次”的心态，演了一出叫做《杀瞿义》的戏。这部戏取自失传大戏《三义图》。

“《杀瞿义》估计就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演了，因为年龄大了，实在是不能完成。”来自四川达州市艺术剧院的徐晓辉，对这次到成都参加汇演抱有别样的期待——希望为这部由他师爷教给他父亲、再由父亲传给自己的《杀瞿义》，找到愿意传承下去的年轻人。

▲川剧演员徐晓辉

时隔18年重演

高难度技巧成最大考验

徐晓辉上一次演《杀瞿义》，还是2008年。时隔18年登台，如今的他明显感觉到力不从心。

这出戏武戏很多，要用到飞扑、抢背、倒插虎、背壳儿、僵身、飞跪等传统技法。年轻的时候，徐晓辉体重更轻，腿部力量也足，一个飞扑可以借着助跑高高扑出去。如今随着年龄增长，动作幅度已经明显不如从前。

“这出戏最好是40岁以下的演员演，40岁以上的演员，就非常吃力了。”徐晓辉说，比如“倒插虎”的技巧，就需要演员蹬地起跳，身体向后腾空，下落时身子从后方插入，胸腹依次着地，最后趴卧台上。“这是一个比较危险的动作，年纪大了，腿部力量不够，腾空时候高度就容易不够，往下插的时候，就会直接伤到面门。”说到这里，徐晓辉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腔和嘴巴。

今年3月，接到重新排演《杀瞿义》的任务后，徐晓辉第一时间回到了练功场，希望尽快把多年没有系统练习的基本功重新捡起来。每天上午到舞台后，他先从走台步开始，把身体一点点活动开，再压腿、练力量，进入戏中具体技巧的恢复。

今年5月底，为汇演录制视频时，他的腰椎再次受伤，此后一直没有完全恢复。“这怪不得别人。你只要把这个事情认下来了，就要把它完成。”

练功吃的苦，对徐晓辉而言已经十分熟悉。1988年，15岁的徐晓辉正式开始学习川剧，选择了生旦净末丑里的“小丑”。川剧有“十行全通，方能学丑”的说法，丑角看似逗趣，实际上对演员的综合能力要求极高，唱、念、做、打，样样都要会。

对于戏曲演员而言，15岁已经不算早，身体骨骼逐渐成型，压腿、翻跟头都比年纪更小的孩子吃力得多。徐晓辉记得，刚开始练功时，腿常常肿起来，有时一两个星期走路都困难。

徐晓辉的父亲就是演这出《杀瞿义》受伤的。当时演这出戏时，他的父亲大约50岁——已经到了徐晓辉眼里“打戏吃力”的年龄。

那也是他父亲最后一次演这出戏。如今自己已经53岁，重新排这出戏时，徐晓辉心里其实有一点和父亲较劲的意味，“我当时就在想，至少要超过我父亲。”

▲徐晓辉（红衣）在演出《杀瞿义》。图由受访者提供

一出冷门戏

沿着三代人的师承留了下来

在川剧里，《杀瞿义》算绝对的冷门，冷门到这次汇演期间，还有川剧同行看到后问徐晓辉：“这是啥子戏？以前没看到过。”

《杀瞿义》取自传统大戏《三义图》中的一折。据徐晓辉介绍，《三义图》的剧本资料应该有保存，只是不再有人来演。

这部戏讲述的是李靖、红拂女、虬髯客等人物故事。瞿义夫妇落难后曾得到救助，被安顿下来，又获得钱财外出经商。此后瞿义因机缘入仕，却逐渐忘却旧恩，甚至因为害怕过去被人知晓而生出杀心，最终因忘恩负义付出代价。

在老艺人口中，川剧有“唐三千，宋八百，说不完的三列国”的说法。这是指川剧传统剧目数量极多，戏多，并不意味着每一出都能够一直演下去。徐晓辉说，过去戏班跑江湖，得挑观众爱看的戏。一些不熟悉的戏，演出的机会越来越少，演员学得也越来越少，久而久之，就可能从舞台上消失。

《三义图》便属于其中之一。但在徐晓辉看来，除了剧目从舞台上“消失”本身可惜之外，《杀瞿义》对丑角而言，还有特殊的价值：“这部戏有唱腔，有讲白，有表演，有‘开打’技巧。对于一个好的丑角来说，这部戏非常全面，是应该作为一个功夫戏传承下来的。”

《杀瞿义》能够留到徐晓辉手里，和一条很具体的师承关系有关。

徐晓辉的父亲师从著名川剧表演艺术大师、川剧四大名丑之一陈全波。徐晓辉回忆，上世纪80年代，陈全波将《杀瞿义》传给了他的父亲，“他的学生里，就只给我父亲讲了这个戏。”后来，父亲又将这出戏传给了徐晓辉。

1992年前后，徐晓辉正式把《杀瞿义》学了下来。之后，他在学校的老师又在该版本的基础上进行了调整，将原本17分钟左右的打戏，又增加了长枪等内容，处理成了“双时空对话”：舞台上的两个演员处在不同的位置和空间，看起来各自在讲述自己的故事，实际上却在围绕同一件事情推进。这在当时的戏曲舞台上，是非常先进的理念。

▲徐晓辉（红衣）在演出《杀瞿义》。图由受访者提供

一出川剧

等下一个年轻人接下去

年轻的时候，徐晓辉其实并没有特别强烈地意识到要尽快把这出戏传承下去。年轻的时候，他总觉得时间还很多。如今重新排演，感觉不一样了。身体状态一点点下降，留给自己完整展示这出戏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

“我这次来，一个主要目的，说实话，就是想借这个平台把这个戏展示出来。”徐晓辉说，他希望其他院团的年轻演员能够看到《杀瞿义》，有人愿意来找他学，“一个也好，几个也好，只要能把它传下去。”

好在，借由这次汇演舞台，第一个主动找来的人已经出现了。

在录制本次汇演《杀瞿义》视频后，重庆一位青年丑角演员看到视频，主动联系徐晓辉，表示想学这出戏。徐晓辉把自己的演出录像发了过去，“我跟他说，你先照着录像学，把这个路子摸清楚。”徐晓辉准备等对方先熟悉大致的身段、调度和表演，再面对面地教授。

这也是如今川剧传承与过去很不一样的地方。徐晓辉告诉记者，过去，川剧传承主要依靠“口传心授”，“老先生那个时候没有视频，也没有音频，老师教给你了，这个戏就是你的。”徐晓辉说，如果一代演员没有把戏再传下去，许多唱腔、身段和表演细节也可能随之消失。

如今，技术让一出戏有了另一种被保留下来的可能。徐晓辉也提到，如今戏曲界正在通过音配像等方式，对一些老演员、老剧目的资料进行保存。在他看来，有了这些影像资料，即便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演员，一出戏也不会像过去那样完全无迹可寻。

谈及对《杀瞿义》未来传人的要求，徐晓辉提到了他的期待：“嗓子好、表演好、功夫好。”徐晓辉认为，川剧丑角需要吸收多个行当的表演手段，既要能唱，也要能做戏，还要有扎实的基本功，“现在演员在舞台上，还要自己理解人物，找到人物的思想状态、表演状态。”

汇演结束以后，徐晓辉还准备继续找《杀瞿义》的传承人。他告诉记者，目前已经在和巴中等地川剧团联系，“大家都是当初的师兄妹……我父亲是巴中川剧团的老职工，我的女儿现在也在巴中川剧团工作，我们一家子都在演川剧。”他笑着说，可惜女儿唱的不是丑角，没办法直接把《杀瞿义》传给她。

对于年轻演员的基本功，徐晓辉反而很有信心。他笑言，现在的年轻演员功夫比他们那个时候还好，“趁年轻就在学校里练，从三张桌子翻下来，跟头翻得是越来越好！我们之前可能都翻不到那么好。”

一名演员能够留在舞台上的时间终究有限，徐晓辉希望，一出戏可以比一个演员留得更久。

红星新闻记者 王垚 毛渝川 摄影记者 陶轲

编辑潘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