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的长城守卫军也要考勤了，每天都要记下自己的工作情况

提起汉代长城戍卒，人们往往想到的是站在烽燧上瞭望放哨，风吹日晒，全凭自觉。但是居延汉简中出土的《戍卒日迹簿》却把人们的这种想法给打破了。汉代边塞并不是依靠士兵的良心来防守的，而是有一套非常严格的考勤制度。每天巡逻多少里路，经过哪些烽燧，天气如何，都必须记录下来。漏记一次就会被罚款并打板子。史书记载了汉匈之间的大战役，但是这些木简则记载了士兵们每天的工作情况。

戈壁烽燧中发现了两千年以前的巡逻考勤本。1930年，在内蒙古额济纳河流域发现了上万枚居延汉简。这是西汉时期张掖郡的边关前线，也是汉朝与匈奴相持的前沿地带，一排排烽火台沿着长城排列开来。在大量的简牍中有一种文书叫做日迹簿或者日迹梼，它是戍卒每天巡逻工作的一个记录。

什么是日迹呢？也就是每天巡视边疆。长城以外的地方有一片平整的细沙带，叫做天田。只要有一个人或者一匹马偷偷地越过了国境线，在沙地上就会留下痕迹。戍卒们的主要工作就是沿着天田进行巡查，看是否有异常的脚印。巡完了之后要再把沙地刮平一遍，给第二天侦查做准备，这项工作就叫做画天田。

日记簿就是用笔把每天巡逻的情况写在木简上面。简上要写明日期、戍卒姓名、巡逻路线、行进路程多少里、经过哪些烽燧以及当时的天气状况。相邻两座烽燧的戍卒，在巡逻到辖区交界的地段时，一定要碰头，并且各自留下印记作为交接凭证，这就是所谓的“会界上刻券”，即证明两人各自完成了自己应负责的巡逻区域，没有偷懒或者漏岗。

简文原文：四月威胡燧卒旦迹，西与玄武燧迹卒会界上刻券

威胡燧的戍卒在四月初天亮的时候出去巡边，一直走到两燧交界的地带，在那里遇见了玄武燧派去巡逻的士兵，并且一同留下标记、办理交接手续。

每个月结束之后，把当月所有的每日记录进行汇总并装订起来，这就是完整的日迹簿了，然后交给候长、候史，最后再送到都尉府去审核。这是汉朝时期边关每月都要做的考勤表。人们普遍认为古代士兵站岗巡逻都是靠责任心来完成的。但是居延汉简表明，汉朝的边防建设是以制度为基础的。巡逻并不是凭良心去做的一件事情，它是有程序、有凭证、有考核、有惩罚的工作。

除了巡逻之外，整个边防都有一套完整的闭环制度。戍卒的工作，并不是只在烽燧之上眺望远方。日迹巡逻就是每天都要完成的一项任务。每天天一亮就出发，沿塞墙天田往返巡视，观察脚印；到达边界与邻燧士兵会面交接；回到烽燧后整理记录，并把当日巡逻的情况记录在简牍上。

巡逻的路程也是有规定的。简牍上记载着“六人画沙中天田六里”，也就是说每人要负责一里的沙带巡视和平整的工作。戈壁上的风沙很大，沙子容易被风吹起，所以每天都要重新整理一遍。

巡视时在天田上发现了陌生人的足迹或者牲畜的蹄印，戍卒不可以随意放行。要确定脚印的方向和数量，并马上向上面汇报，根据塞上烽火品约的规定，点燃烽火来传递军情，烽燧沿途接力传递到后方指挥部。

日记簿不仅仅有考勤的功能，在边防的情报档案中也占有重要的地位。记录天气是为了让上级能够更好地作出判断，在大风、沙尘天气下，脚印会被风吹走或者被沙子覆盖掉，这是由于自然因素造成的；而如果天气晴朗但是土地上没有痕迹的话，则可能意味着戍卒并没有认真的巡逻。

这样就形成了一个闭环，巡逻、会面交接、登记记录、上报存档、上级审核。有了记载之后就会进行核实。都尉府会不时派遣官员到塞外巡视，并根据日迹簿来核实烽燧的真实情况。对于弄虚作假、不按期巡逻或者遗漏行程的情况要进行追责和处罚。

简牍上有许多被处罚的例子。候史张广德由于没有按照规定巡察下属烽燧，疏于管理，所以被处以杖责五十，并且发文通告整个边塞地区作为警示。一般的戍卒如果缺勤或者没有完成日迹的话，就会受到罚金或者笞刑的惩罚。在汉代的边塞上，罚金为半两和四两，对于普通的戍卒而言是一笔相当大的开支。

有一个很重要的认识上的差别。我们认为古代的边防充满了英雄主义的故事。但是真实的边塞生活，就是大量的重复和枯燥的工作，打卡、巡查、记账等等。烽火狼烟、浴血厮杀只占很小的一部分时间；大部分的时间里，戍卒们每天都在风沙中行走着固定的路线，并且在木简上记录下一天又一天的巡逻日记。

日迹簿后面的是被历史忽略的一大批人。打开日志本就可以看到很多戍卒的名字。大部分是来自内地各个郡县的人，远离故乡，在一千多公里外的沙漠中服役。有的是河南人，有的是山东人，离开家乡来到这里，守卫着荒凉的烽火台。

他们并不是历史书中所记载的英雄人物，而是普通的战士。忍受着边塞上严寒和酷暑、风沙漫天。白天地里巡逻，晚上还要去修理围栏、砍柴、守卫烽火台，并且要轮流值班。每天都要进行日迹巡逻并做好记录。不努力就会受到处罚。

日记本里记载着日期、烽燧号、天气以及巡逻的距离，但是很少有关于戍卒喜怒哀乐的内容。但是我们可以从字缝中看出他们的情况。天气恶劣时，大风大雪的情况下也要出去巡逻。即使风沙模糊了视线，也必须走完规定路程，并且把同邻燧部队交接好之后才返回来如实上报。

记载就是工作凭证也是考核的标准。简牍中的日迹梼除了可以做考勤档案之外，还可以用来颁发奖励。完成了巡逻的任务就可以用它来换取劳绩，用以抵消徭役或者是作为晋升和奖励的标准。干了活有据可查就可以得到相应的功劳；如果没有记录，则没有功劳还会受到处罚。这样的思路，在现在的社会中也并不过分。

史书记载的内容主要是关于将军、王侯以及重要的战役。一般不会记载一个普通的戍卒每天走了多少步，记下了多少东西。但是居延汉简把日常琐事保存了下来。大汉帝国的边疆防御体系，并不是依靠几个勇猛的将领来支撑起来的。是千千万万无名士兵，一天又一天地走过每一处巡逻线路，在日志簿上写下自己的足迹，从而保持了长久的边关安宁。

日迹考勤制度的设计很周到，但是也带有一定的现实无奈。有巡逻路线、有交接凭证、有书面记录、有上级检查、有明确奖惩。把边防的责任落实到每个战士的心里，在戈壁上前线。

但是制度还是要靠人去执行的。简牍里也有很多实际的问题。有的戍卒患病或者受伤，不能出去巡逻；有的遭遇了巨大的暴风雪，把整个田地都掩埋了，没有办法进行巡视。对于上述情况，在簿册上要注明原因，并上报有关部门。

也会有由于人为因素造成的错误，比如士兵偷懒不进行巡逻，但是却编造了虚假的报告；或者是官员为了应对上级的要求而篡改日志记录。一旦被都尉府巡视发现了，就会受到严厉的处罚。即使有了好的制度也不能够完全杜绝人的懈怠。但是这套严格的记录制度可以最大程度地减少边防上的漏洞。如果烽燧有空缺的话，那么就有可能给敌人留下缺口。因此朝廷不惜花费大量金钱，把巡逻这件事情做成一个可以查证、可以追究责任的文书记载制度。

今天我们可以读到两千年前的木简了，那时的人们已经很有管理意识了。但是也要看到制度后面人所处的情况。戍卒并不是冷冰冰的考勤数据。他们离开家乡万里之外，在严酷的戈壁上顶风冒沙进行巡逻，并且用笔墨在上面记下自己所做的事。他们的名字一般都只留存在木简之中，正史并没有给它们立传。

历史并不仅仅是金戈铁马、刀光剑影，还有很多真实的故事就隐藏在枯燥无味的考勤记录当中。人们读到的主要是关于汉朝的军事家卫青和霍去病北击匈奴的事情，以及丝绸之路的繁荣景象。但是帝国的安全依靠的是千千万万普通士兵每天坚持下来的成果。日迹簿就是坚守的一种物质体现。

这不是一份重要的文件，只是一份简单的边境工作考勤表。记载天气、里程、烽燧相接、巡防接替的情况。但是这些零星的文字又在告诉我们，汉朝的边防，并不是靠一腔热血就可以做到的。它是整个管理系统的组成部分之一，有分工、有考勤、有监督、有处罚。巡逻不再依靠个人自觉，而是需要留有记录的一件公务。漏一次巡逻就会受到相应的惩罚。

两千年过去了，烽火台已经倒塌了，当年的边墙也被风沙覆盖了。只有埋在沙子里的木简还存在。戈壁滩上的戍卒们，大都只有短暂的一生，并且没有留下任何记载。但是一页页的日志簿上留下了他们劳动的痕迹，在历史里留下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