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深宫。
高公公瘦脱了相,指节一根根凸起,像枯枝。靖王半跪在榻前,握住那只手,凉的。高公公忽然睁眼,浑浊的目光骤然亮起来,亮得吓人。
“殿下……”嗓子里像是拉着一把破锯,“九安山惊变那一晚,后营偏帐里,藏着一个人。”
靖王心头一紧。
“您以为他早死了。”高公公的指甲掐进他腕子,声音细如蚊蚋,“他没有。”
一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晋王胸口。
他刚要追问,高公公的脑袋往旁一歪,气若游丝。
一名小太监疾步跑来,跪在地上,声音发抖:“陛下,礼部薛侍郎求见,说有紧急军务……”
靖王看了眼榻上高公公,又看了眼门外夜色。薛俊才?深更半夜来求见?
他缓缓站起身,眼底有风雪在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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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公公是在半个月前倒下的。
那日早上还好好的,他照例去御膳房看新进上来的茶饼,又去浣衣局叮嘱了几句春衫的料子,午后陪着靖王在御花园里走了两圈,还笑着说了句:“老奴瞧陛下最近胃口不错,比先帝强多了。”靖王当时还说,等他寿辰,叫人做一碗老高最爱的枣泥糕。
当晚,高公公就发起了高烧,人事不省。
太医说是风邪入体,加上年事已高,底子早就空了。
靖王连召三名太医会诊,没有一个敢说能救回来。
到了第五天夜里,高公公忽然转醒,精神头出奇地好,还喝了一碗稀粥。
守夜的小太监高兴得差点哭出来。
高公公却摆摆手:“去把陛下请来,就说老奴想他了。”
靖王来得很快,走进寝殿时,高公公已经从榻上半撑起来,背靠着软枕,脸上带着一丝不大自然的红晕。
靖王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的人,知道这叫回光返照。
“陛下坐近些,老奴说话费力。”高公公的声音沙哑,却很平稳。
靖王搬了张绣墩,在榻边坐下。高公公却没急着开口,先看了看左右。靖王会意,挥手让宫婢太监都退到殿外。
殿门关上,烛火晃了晃。
隔着一盏小小油灯,高公公盯着靖王的脸看了好一阵:“陛下,老奴伺候先帝三十一年,伺候陛下……也有几年了。这话,老奴这辈子只讲一次。”
他摸向枕下,颤巍巍掏出一封信,封皮上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字。
高公公把信递到靖王手里,忽然死死抓住靖王的腕子,指尖发凉:“九安山惊变那一晚,后营偏帐里,藏着一个人。您以为他早死了。他没有。”
靖王捏着信,指尖发硬:“谁?”
高公公喘了几声,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挤出几个字:“祁王……府里的旧人。”
靖王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他带着……祁王殿下要交给陛下的一封信。”高公公的声音越来越轻,“那个人重伤。老奴当晚把他藏起来,后来……送出宫。”
“人呢?信呢?”
“信,老奴替那人收着。人……没了。”高公公的目光落在靖王手里的信封上,“两年前,九安山,老奴在偏帐里发现他的时候,他满身是血,怀里就抱着这封信。他说务必交到您手上。老奴帮他……收了。后来,他伤太重,没撑过三个月。”
靖王的手指攥紧,信封皱了一块:“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高公公嘴角挤出一个苦涩的笑,“陛下,那位爷的案子,是先帝定的铁案。一封来路不明的信,若是给有心人利用了,非但翻不了案,还要搭上更多人命。”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殿内静得可怕。
“那信里头写的什么?你看了?”靖王沉声问。
高公公摇头:“老奴不识字,只认得那信封上画了一尾鱼。老奴当时就知道,这信是给陛下的。”
“鱼?”靖王心头一跳,“什么鱼?”
“双鱼。一尾大的,一尾小的。”高公公说,“那位爷,打小就喜欢画双鱼。”
靖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三哥祁王,幼时在东宫念书,最爱在纸上画一对鱼,父皇看见了还说:“你倒是跟鱼有缘。”他从未对人说起过这个细节,高公公更不可能知道。
只有一种解释,这封信,确实是祁王亲笔。
“信呢?”
高公公拍了拍靖王手里的信封:“陛下手里就是。”
靖王低头,信封是宫制,边角已经磨得泛黄,摸起来有种粗粝的陈旧感。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纸上的字迹,确实是祁王的笔迹。
一笔一画,端正从容,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即将赴死。
信的内容不长,只有寥寥几行:“景琰吾弟,见字如面。赤焰一案,冤深如海,我已知必死。唯有一事难放心下,吾有一女,名唤艺昕,托付于静妃。若天有眼,盼你寻她,护她周全。三哥绝笔。”
靖王看完,信纸在他手里发抖。
他有个侄女。他三哥的骨血,还活着。
“她在哪?”靖王的声音发哑。
高公公没有回答,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沉。
“高湛!”靖王急了,一把扶住他。
高公公的嘴唇翕动,气若游丝:“浣衣局……马艺昕……双鱼配双鱼……”
靖王凑得更近,想再问,高公公的脑袋已经垂了下去,胸口最后一次起伏,再没有了动静。
殿外忽然刮起一阵风,窗户被吹开一条缝,烛火一明一灭。
靖王捏着信,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眼角泛红。他三哥的骨血,竟然在浣衣局里洗衣裳,洗了这么多年。
他没注意到,寝殿外檐角的阴影里,一道人影一闪而过,消失在长廊尽头。
02
靖王在高公公榻前坐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麻才站起来。
他收好信,又看了看高公公的遗容。
那张枯瘦的脸上,最后竟然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交代完了天大的事,终于放心了。
靖王唤来宫人替高公公收殓,自己带着信回到御书房,连夜召见袁鹏。
袁鹏是皇城司指挥使,靖王当年在军中就带着的人,忠诚可靠,办事利落,嘴也紧。
“查一个人。”靖王将那一页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浣衣局,马艺昕。入宫几年,哪里人,家里还有谁,都给朕查清楚。”
袁鹏领命正要走,靖王又叫住他:“别惊动任何人。连皇后那边,也不许知道。”
袁鹏点头。深夜,皇城司的灯笼穿过宫道,几名暗探连夜摸进了浣衣局的卷宗房。
浣衣局是宫里最不起眼的地方。
管着整个皇城上上下下的衣裳浆洗、晾晒、熨烫,里头都是些犯了事的宫女和低等女官,日子清苦,没人惦记。
马艺昕这个名字,混在一堆名字里,像是掉进河里的一颗石子,找不见。
靖王坐在御书房里,把信又看了一遍。
看一遍,手就攥紧一次。
“吾有一女,名唤艺昕,托付于静妃。”静妃。
他的母妃,竟然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那母妃知不知道,她就在宫里,在浣衣局里洗了八年的衣裳?
靖王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酸楚和愤怒。
他压下来,面色平静,让人看不出深浅。
快天亮的时候,他想起来一件事。
高公公说,那个人是两年前九安山惊变那晚,在后营偏帐里被发现的。
两年前?
靖王愣了愣,忽然站起身,在殿里走了两个来回。
九安山惊变,那是他这辈子经历过最凶险的一晚。
那时他还是靖王,带着兵从东山方向赶去救驾。
半道上遇见誉王的人马拦截,杀了一夜。
等他赶到行宫的时候,父皇已经被高湛护着上了城墙。
他记得那一晚上,后营的帐子乱成一团,到处都是伤兵、尸体、火把,没有人顾得上哪座帐里躺着什么人。
那晚,后营偏帐,有人带着祁王的信来找他。
而他,一无所知。
靖王在窗前站定。天边泛起青白,像是一尾鱼翻起了肚子。他眯起眼睛,慢慢把那封信收进袖中,铁铸一般站着。
次日早朝,礼部侍郎薛俊才出列,奏请朝廷整肃旧档,清查先帝年间遗留下来的“逆案余孽”案卷。
理由是,最近有风言风语,说当年祁王府逆党有漏网之鱼,潜藏京城。
话递得巧妙,既不指名道姓,又像在靖王心口扎了一根刺。
靖王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淡淡地听完,只说了句:“薛卿有心了。旧档是该理一理。袁鹏,你带皇城司的人,去礼部协助核查。”
薛俊才目光微闪,退回班中。
靖王盯着他的背影,眼神凉了一瞬。
他记得清楚,薛俊才当年是祁王府的文书官,专门替祁王誊写奏章、抄录公文。
后来祁王案发,薛俊才第一个站出来检举祁王“私通赤焰军”,供词写得有条有理,字字见血。
先帝重赏了他,一路提拔到礼部侍郎。
这样的人,如今主动跳出来查“逆党余孽”,是心虚,还是试探?
靖王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下了朝,换了身便服,带着袁鹏,沿着宫墙根悄悄绕去浣衣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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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浣衣局在宫城西南角,靠近西华门。
早上的院子里晾满了衣裳,风吹过来,花花绿绿的布片子哗啦啦响。
水汽蒸腾,皂角的味道混着汗水,钻进鼻子。
靖王站在院门外,往里看了一眼。
几个宫女蹲在水井边搓衣裳,手腕冻得通红,偶尔抬头说两句闲话。
他不认得哪个是马艺昕。
袁鹏悄悄指了一下:“那个,穿青布衫的。”
靖王顺着他的手望过去。
井边最角落的位置,蹲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姑娘,低着头,袖子挽到小臂,两手搓着一件绛红色的宫袍。
搓得很用力,像是跟那件衣裳有仇。
她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脸,只看到一缕头发从鬓角滑落,沾了水,贴着腮边。
靖王没有走进去。他站在院门外看了半晌,转身离开。袁鹏愣住了,跟上去:“陛下,不进去?”
“进去叫她什么?叫她马女官?还是叫她……”靖王话说到一半,顿住了,牙关咬紧,“查清楚她的底细之前,朕不能认她。”
这一认,就是把薛俊才那帮人的目光全引到她身上。
他没有鲁莽的道理。
靖王回了御书房,袁鹏抱来一摞浣衣局的旧册。
马艺昕,祖籍江州,父母双亡,八年前由宫中太监高湛引荐入浣衣局,没有任何亲属,也没有任何出宫记录。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太干净了。”袁鹏说,“臣查了,她的入宫文书上,保人写的是一名已故的老太监。”
“高湛。”靖王沉默片刻,“高公公给她办的。”
“是。所以这条线查下去就断了。高公公已故,死无对证。宫里知道她来历的,恐怕没有第二个人。”
靖王手指敲着案面,忽然问:“那个叫翠屏的老宫女呢?静妃宫里的。高公公生前跟朕提起过,说静妃当年有个贴身宫女,知道一些旧事。把她找来。”
袁鹏的脸色变了一下:“陛下,臣昨日去查了。翠屏她……昨晚自缢了。”
靖王的手停在桌面上:“什么?”
“昨夜子时前后,上吊死的。枕底下留了这块玉。”袁鹏从袖中取出一块碎玉,呈到靖王面前。
玉色青白,像是从一整块佩玉上磕下来的一角,边缘还带着锋利的口子。
靖王接过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玉不值钱,质地粗糙,可那纹路隐约能看出是一尾鱼尾巴,鳞片精致,刻得仔细。
“这是祁王府的东西。”靖王的声音沉下去,“翠屏是祁王府出来的人。”
原来静妃宫里,藏着一个祁王府旧人,守着一个关于祁王遗孤的秘密,守了一辈子。
高公公前脚刚吐出那封信,翠屏后脚就死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谁杀的?”靖王问。
“现场看是自缢。”袁鹏顿了顿,“但臣带人查过,翠屏屋里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别人进出的脚印。她脖子上那道勒痕……臣当时看着,不大像自己吊的。”
“怎么讲?”
“角度不对。”袁鹏说,“自己上吊的人,绳子勒痕通常是斜着往上走。翠屏脖子上的印子,几乎平着勒过喉咙。那种角度,更像是被人从背后套了绳索,再拉上去。”
靖王的拳头慢慢攥紧:“有人抢先一步。”
袁鹏低头:“臣失职。”
“不怪你。”靖王深吸一口气,将那块碎玉收进袖中,“你去查,昨晚薛俊才的人,有没有进过静妃的宫。”
袁鹏领命去了。
御书房里只剩靖王一个人。
他重新掏出那块碎玉,对着光看,玉尾上那尾小鱼的纹路清晰,鱼鳞细密。
他忽然想起高公公信上画的双鱼,大尾鱼,小尾鱼。
一尾大的,一尾小的。
大的已经没了,小的还在。
那尾小的,就在浣衣局里,天天蹲在水井边搓衣裳。
靖王握紧那块碎玉,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这一次,他要赶在所有人的前面。
04
第二日,靖王没有摆驾。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袍子,头上只簪了一根玉簪,身后只带袁鹏一个随从,沿着西华门的宫道,一步步向浣衣局走去。
风从宫墙顶上刮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响。
浣衣局里很安静,宫女们看到有生人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偷偷抬头看。
靖王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井边那个青布衫的身影上。
她没抬头,依旧蹲着,双手浸在水盆里,搓一件男袍的领口。
袖子湿了大半截,露出的小臂冻得发青。
靖王走过去,在水盆边站定。
她停住手里的动作,没有抬头。
“你叫什么名字?”靖王问。
“回大人,奴婢马艺昕。”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念了一句吩咐。
“抬起头来。”
她缓缓抬起头。
靖王看清了那张脸。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秀,算不上特别出挑,但五官生得端正。
眼睛不大,眼神却稳稳沉沉的,不慌不忙。
在那张脸上,靖王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
他的三哥,祁王萧景禹,也是这双沉静的眼睛。
靖王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他压下情绪,语气平缓:“高公公生前跟朕提过你。说你手巧,做过一件他极中意的棉袍。朕过来看看。”
马艺昕微微垂目:“多谢大人记挂。高公公……待奴婢好。”
她说着,目光与靖王极快地碰了一下,又垂下去。
那一瞬间,靖王从她眼神里看到一丝极淡的东西,说不清是警惕还是打量,像是藏在井底的一道暗流。
靖王没有多说,转身离开。
走了三步,院门外的风忽然变大,吹得晾衣绳上的衣裳哗啦啦地响。
他脚步一顿,回头。
马艺昕还蹲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蜷着。
她的手继续泡在冷水里搓着衣裳,但靖王看见,那件袍子已经搓破了,她还在搓。
她捏着那道破口,手指发白,像是在借着搓衣裳,按住心里头什么东西。
靖王转回身,走了。
隔着三丈远的风,他听见身后没有声音了。浣衣局里只剩水声、木杵声和衣裳在风里拍的脆响。
步行回御书房的路上,靖王的步子越走越快,快到袁鹏险些跟不上。“陛下?”袁鹏低声问。
“她认出朕了。”靖王说。
“那她……”
“她没认。”靖王脚步一顿,回头望了一眼浣衣局的方向,“她知道朕是谁。但她没认。”
袁鹏有些不解,但没有追问。
靖王回到御书房,屏退左右,从袖中取出高公公给他的那封信,又取出那块碎玉,并排放在案上。
他看了很久。
信上写着“吾有一女,名唤艺昕”。
那块碎玉上刻着一尾小鱼。
而高公公给他画的,是一大一小的双鱼。
“双鱼配双鱼。”靖王低声念出这句话,手指从信纸拂过那块碎玉。
双鱼玉佩,一大一小。
大的那尾,应该在祁王身上,后来随他葬了。
小的那尾,按说应该在马艺昕手里。
可碎玉只有半尾小鱼的尾巴。
那另一半在哪?
在马艺昕手里,还是在别人手里?
靖王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暮色上来的时候,袁鹏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陛下,臣查清了。薛俊才昨夜的确没有进宫。但……”
“但是什么?”
“翠屏自缢那晚,有人在浣衣局附近看见过一个礼部的差人。”袁鹏顿了顿,“那人自称是来送旧档的,但浣衣局跟礼部并无公文往来。臣派人查了,礼部没有他这个当差记录。”
靖王的眉毛跳了一下:“人还在宫里?”
“臣已经派人盯着了。”袁鹏说,“陛下,要不要抓?”
靖王沉默片刻:“不抓。盯紧了,看他往哪儿去。”
袁鹏应声退下。
靖王在窗前站了许久。
月亮已经升起来,清辉落在庭院里,白得像一层霜。
他忽然想起九安山那一晚,也是这样的月光,他满身是血地冲进行宫,看见父皇站在城墙上,身后是高公公提着一盏风灯。
那晚高公公有没有往后营看过一眼?
有没有人趁着所有人都盯着城墙上的时候,把一名重伤的故人悄悄藏起来?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晚之后,他再没有见过三哥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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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夜里,靖王又去了浣衣局。
这回他没有走正门,是从宫墙夹道绕过去的。
后院有一道矮墙,墙头长着半枯的青苔,翻了墙就是浣衣局的晾晒场。
靖王蹲在墙头上,扫了一眼院子。
月光照着晾衣绳,一根根白衫在风里慢慢转着,像一排沉默的魂。
晾晒场尽头的角落里,有一小间屋子,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靖王跳下墙,走到门前。屋里传出一阵水声,像是在换洗。他没有敲门,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了。
马艺昕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水,看见靖王,愣了一下。随即,她放下水盆,退后半步,行了个礼:“陛下深夜来此,恐有不便。”
靖王从袖中取出那块碎玉,放在她面前:“认识这个吗?”
马艺昕的目光落在碎玉上,眼睫轻轻颤了颤。她没说话。靖王看着她,从她的眼神里,他看见了一丝一闪而过的痛,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
“朕知道你是谁。”靖王的声音压得很低,“朕的皇兄,祁王萧景禹,他有个女儿。那女儿,是你。”
风从矮墙那边吹过来,晾衣绳上的白衫晃了晃。
马艺昕垂着眼,好一会儿没有动。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靖王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像是要把他看穿。
“陛下凭什么认定奴婢是那位的女儿?”她的声音很轻,“就凭一块碎玉?”
“不止。”靖王从怀里取出那封信,递到她面前,“高公公临终前给朕的。这是祁王的绝笔,信上说,他有一女,名唤艺昕,托付给静妃。而朕的母妃,把她托付给了高公公。”
马艺昕低头看着那封信,没有接。
她看了很久,久到靖王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钉在靖王脸上:“陛下,高公公给您的这封信,不是真的。”
靖王的手顿在半空:“你说什么?”
“那封信是老奴抄的。”马艺昕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真正的绝笔信,在马斌死前,缝进了襁褓里。奴婢贴身藏着,藏了十四年。奴婢怕被人搜去,连高公公都不知道在哪里。”
靖王的手攥紧了信封:“信在哪?”
“在奴婢身上。”马艺昕说,“但奴婢现在不能给陛下。”
“为什么?”
“因为高公公说,陛下若来找奴婢,说明陛下已经知道了薛俊才的事。”马艺昕盯着他,“可陛下有没有想过,薛俊才是谁?他当年是祁王府的文书官,最熟悉父王的笔迹。赤焰军案爆发,就是他伪造了父王的通敌文书。他在朝堂上站着,陛下能拿他怎么办?”
靖王沉默。
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
祁王的绝笔信,足以证明薛俊才伪造文书。
可他要怎么证明,那封信是真的?
笔迹鉴定?
薛俊才比谁都熟悉祁王笔迹,他能在靖王拿出信之前,就把所有可能的证据先毁掉。
“所以,奴婢得看陛下怎么做。”马艺昕的声音低下去,“高公公跟奴婢说过,陛下若只是想要父王平反,拿信直接去找薛俊才,那陛下来错地方了。可陛下若是……想护着那晚后营偏帐里的人,奴婢才能把这封信交出来。”
靖王看着她,看着这个浣衣局里洗衣裳洗了八年的侄女,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三哥的女儿,十四岁以前在宫外的庄子里养着,不知躲了多少回追捕。
十四岁以后进了宫,还是隐姓埋名,在浣衣局里搓了八年的衣裳。
她从来没有见过父皇,没有见过祁王府的样子,没有过过一天安稳日子。
可她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眼睛明亮得像是在黑夜中点了两盏灯。
“朕答应你。”靖王的声音沉沉的,每个字都像是用石头刻出来的,“薛俊才的事,朕一定会查清。你父王的冤情,朕也一定要昭雪。”
马艺昕看了他很久,然后她低下头,从衣领的内衬里,摸出一块薄薄的、被体温焐得发软的纸片,递到靖王手里。
“这就是父王的绝笔。”她说,“奴婢保管了十四年。”
靖王展开那片纸,纸张发黄,边缘已经磨破了一半。
上面的字迹,是他三哥的笔迹,一笔一画,比高公公那封抄本更加端正。
信末,有祁王落款,“三哥绝笔”四个字。
靖王将信纸收进怀里,指尖微颤。
“奴婢还有一个请求。”马艺昕忽然跪下来,双膝落地,叩了一个头,“父王的排位……在皇陵里,是以‘逆犯’的名义入了罪籍的。奴婢斗胆,请陛下……请他入祁陵。”
靖王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背影,心口像堵了一团东西。他说:“朕答应你。”
06
靖王回到御书房,已是后半夜。
他没有点灯,就着月光,重新展开马艺昕交给他的那片薄纸。
祁王的字迹被月光照得发白,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打捞上来的东西。
信的内容,与高公公那封抄本几乎一致。
除了那句“吾有一女”之外,末尾多了一段话:“景琰,薛俊才当年曾是吾府中文书,最善仿人笔迹。赤焰一案,吾府中被搜出的通敌文书,皆出自他手。此人奸滑,若见汝携此信,必先下手为强。切记,不可露信于朝堂。先以笔迹核验为饵,诱他自乱阵脚。”
靖王看完这段话,后背冒出一层薄汗。
他三哥,死了十四年,还在教他怎么对付薛俊才。
他三哥在绝笔里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在为他铺路,连薛俊才会怎么反击、会怎么反咬一口,都替他想好了。
靖王坐了很久,把信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扭头看向窗外,夜色沉沉,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那个死去多年的人听的:“三哥,你要的信,我拿到了。你留下的人,我也找到了。接下来的事……你替我看着。”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御书房外的宫道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袁鹏推开门,脸色铁青:“陛下,出事了。”
“说。”
“浣衣局……今晚有人纵火。”袁鹏的声音发紧,“马艺昕那间屋子,烧了。”
靖王霍然站起来,椅子向后摔倒在地上:“人呢?”
“人没事。火起来的时候,她不在屋里。”袁鹏说,“但臣查过了,这把火是有人从外面点着的。浇了桐油,烧得很快。”
靖王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冷得像一块铁。
有人来迟了。
若马艺昕还在屋里,或者她睡熟了,那这场火……靖王没往下想。
他抓起案上的玉牌,大步往外走:“备马,朕去浣衣局。”
“陛下,天快亮了,早朝……”袁鹏追上来。
“早朝推后。”
靖王赶到浣衣局的时候,火已经灭了。
半间屋子被烧得乌黑,椽子塌下来,瓦片碎了一地。
马艺昕站在院中,披着一件不知从哪儿借来的旧袄子,头发散下来,脸上蹭了两道黑灰。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有人来放这把火。
靖王走到她面前,问了一句:“伤了没有?”
“没有。”马艺昕摇头,“奴婢觉得今晚风大,怕晾的衣裳被吹走,出去收衣裳了。回来就看见屋里起了火。”
靖王看着她,心里明白,她根本就没敢睡。她说出口的那封信,是假的。她给他的是真信,可别人不知道。放火的人,是冲着她命来的。
“这地方你不能再待了。”靖王低声说,“跟朕走。”
马艺昕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双被水浸透的旧布鞋,沉默了片刻,说:“陛下,奴婢要是走了,浣衣局少了人,明日就会有人问。”
“朕会让人补上。”靖王说,“你只管走。”
马艺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靖王看到了一丝很淡的松动,像冻了很久的河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痕。
靖王带马艺昕回到御书房,叫袁鹏安排她住进皇城司的门房后院,对外只说是袁鹏的一名远房表妹进京投亲。
马艺昕没有拒绝,跟着袁鹏走了。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靖王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宫道的拐角。
这一夜,靖王没有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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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马艺昕在皇城司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袁鹏的人暗中盯住了薛俊才府邸。
第四天夜里,探子来报:薛俊才府上夜半有三匹快马出门,沿东华门大街,一路往九安山方向去了。
靖王攥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他去了九安山。”
“是。”袁鹏说,“臣派了两个弟兄跟着。他们刚传回信来,说薛俊才的人进了行宫,在翻后营偏帐那边的地方。”
靖王放下茶盏,目光沉静。
九安山行宫,后营偏帐。
高公公说的那个地方。
薛俊才趁夜过去,绝不仅仅是去查看旧日现场。
他要找的,是祁王留下的其他东西。
“还有一件事。”袁鹏迟疑了一下,“臣的人在薛俊才府上,发现了一个人。”
“谁?”
“韩太妃宫里的一名近身宫女。”袁鹏说,“她夜里从角门进了薛府,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靖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韩太妃。”
韩太妃,先帝遗妃,当年与静妃不合。
祁王案发时,曾数次在先帝面前进言,说祁王有谋逆之心。
她跟薛俊才是一条线上的。
如今她的人深夜进出薛府,传的就是那把火的消息。
“陛下,要动她吗?”袁鹏压低声音问。
靖王摇头:“韩太妃是先帝遗妃。朕若动她,朝堂上那些老臣会怎么想?不能动她。”
“那就这么看着他们翻遍九安山?”
“让他们翻。”靖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九安山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高公公把东西都带走了,朕把人也带走了。他们翻到天亮,也翻不出一块有用的碎纸。”
袁鹏沉默了片刻:“陛下,那下一步?”
“半步不让。”靖王说,“你去给朕盯着薛俊才。他要是再敢动她,朕就让他知道,九安山那一夜的事,不是只有他薛俊才一个人记得。”
靖王独自站在窗前,从怀中取出那片祁王绝笔,又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迹在灯光下微微泛黄,像是隔着很久的光阴在看他。
最后一段话,他看了很多遍,却怎么也看不够:“赤焰十万忠魂,皆埋于梅岭。景琰若得天下,望你为朕收骸骨,洒一杯薄酒。”
靖王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低声说了一句:“三哥,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