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包间里,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我夹起一块红烧肉,还没送到嘴边,经理陈鹤轩忽然推开门,快步走到我身侧,弯下腰,压着嗓子说了句:“刘总,大厅那边还坐着两百口人,都是刘慧颖小姐请来的,酒菜已经上齐了,账记在您名下。”我手里的筷子一顿,红烧肉滑落在转盘上,骨碌碌转了两圈。
我抬起头,看见刘慧颖正端着酒杯站起来,红色的羊绒外套像一团火,她笑着,那笑容让我后脊梁一阵发凉。
那条到账短信是周一早上九点零三分来的。
我蹲在车库里换轮胎,手机在工具箱上震了一下。
摘下手套,拇指在屏幕上蹭了一把油污,眯着眼看那串数字。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七百二十万。
我数了两遍,又数了一遍,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蹲在轮胎旁边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问我看没看见消息。
我说看见了。
我妈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说:“你妹这些年也不容易,你在外头当老板吃香喝辣,她一个女孩子拿死工资,在单位被人瞧不起。”我没接话,把烟屁股摁灭在水泥地上。
我跟我妹之间的账,从我十五岁那年开始算起。
那年我爸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家里的顶梁柱塌了。
我辍了学,去镇上的砖窑厂搬砖,一天挣八块钱,一块砖三厘钱,我一天搬两千六百多块。
手磨出血泡,磨成茧子,茧子再磨破,露出粉色的嫩肉。
我咬着牙没吭过一声,就这么扛到十七岁,跟人学了电焊,又干了五年,攒了几千块钱,跑进城租了个铁皮棚子,做建材生意。
那几年,我睡过水泥管,吃过白水泡面,大冬天穿着漏棉花的破袄子在工地上跑业务,被保安赶过,被骗子骗过,被合作商坑过货款,半夜躲在货车的驾驶室里哭过,哭完擦干脸,第二天接着跑。
后来生意慢慢好了起来。
我在城里买了房,娶了媳妇,生了女儿。
逢年过节回老家,我妹刘慧颖总是最热情的那个。
她给我倒茶递烟,夸我有本事,说我当年辍学供她读书是“天大的恩情”,说得我妈眼眶都红了,说得我心里暖烘烘的。
她大学毕业那年,我托关系帮她在城东的规划局找了个合同工的岗位,虽不是铁饭碗,但体面,说出去好听。
她上班第一年,我借了她六万块钱买了辆代步车。
她过年还了我两万,说剩下的慢慢还。
我说不着急,她当时眼圈一红,说:“哥,你对我真好。”
那是她最后一次对我说这句话。
后来这些年,她跟我之间的对话越来越短,越来越快,像走个过场。电话里她说的最多的是“哥最近忙不忙”
“哥注意身体”,然后就是挂断。
朋友圈倒是更新得挺勤。
![]()
今天晒新做的美甲,明天晒新买的丝巾,后天晒跟闺蜜去网红餐厅打卡,配文永远是那几句:“生活要有仪式感”
“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
“精致每一天”。
我媳妇看过她的朋友圈,笑着说:“你妹活得挺滋润啊。”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隐隐有个小疙瘩,解不开。
她的工资,我心里有数,四千多一个月。
那点钱,刨掉房贷房租和日常开销,能剩多少?
她那些光鲜亮丽的日子,靠什么撑的?
周一那通电话,我本来打算跟家里说清楚分红的安排。
给父母五十万养老,给女儿留二十万做嫁妆,剩下的存在银行里吃利息,细水长流。
还没来得及说,刘慧颖的声音就从电话那头冒出来。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只在麦田里撒欢的麻雀:“哥!七百二十万!那可是真金白银!你可得请大家伙儿好好吃一顿!这样,酒店我来定,我认识一家馆子,菜特别硬。你就等着请客吧!”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已经挂了电话。
周二上午,我把公司的事安排妥当,准备回家拿几件换洗衣服。
路过前台的时候,老陈正在整理上个月的报销单。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刘总,你妹那天来公司找你,看见门口那辆旧皮卡,问你那车什么时候换。”我笑了笑,说:“还能开,换什么。”老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道:“她说,你都是大老板了,还开个破皮卡,丢人。”我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外走。
我没回头,声音平静:“她小姑娘,不懂事,别跟她计较。”
周三下午,刘慧颖给我打电话,声音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哥,酒店订好了!福满楼,你听说过没有?就在城东体育场那边,新开的,档次特别高,老板跟我一个朋友的同事认识,给咱们打了八八折!”我说:“你费那个心干什么?就咱们自己家人,简单吃点就行。”她说:“那怎么能行!你都挣了七百多万了,不当回事儿?再说了,爸过寿,得办得体面些。”我拗不过她,交代了一句:“差不多就行了,别点太贵的菜。”她说:“哎呀哥,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我心里真说不清什么滋味。
要说高兴,也确实高兴,但总觉得哪儿不对。
我妹这人,我太了解了。
她从小嘴甜会来事,但凡是需要花钱的事,从来不主动沾边。
她大学毕业之后工作这么多年,从来没主动往家里交过一分钱,有时候过节回家,连水果都是我妈买好了她才拎进门。
这回这么积极张罗请客吃饭,我总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但那时候我还是信她的。毕竟是亲妹妹,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我万万没想到,她会在那么大的场合,摆我这么一道。
福满楼挺气派。
门口立着两棵铁树,玻璃门擦得锃亮,迎宾小姐穿着一身红旗袍,腰板笔直,笑容职业化。
刘慧颖等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香槟色的风衣,戴着一对珍珠耳环,头发烫了大波浪,整个人比我上次见她时又精致了一圈。
她看见我,快步迎上来,挽住我的胳膊往里面带,声音甜得能拧出蜜来:“哥!你可算来了!爸妈都到半天了!”我被她搀着进了大堂。
大堂中央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光线洒在大理石地面上,晃得人微微眯眼。
我脚步顿了一下,总觉得今天的大堂有些异常,好像比平时热闹了很多。
但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刘慧颖已经把我拉进了走廊深处的包间。
包间里,我爸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是特意收拾过的。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嘴角牵了一下,算是笑过。
我妈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看见我就念叨:“怎么才来?就等你开席了。”我女儿刘语桐坐在靠门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
她抬头看见我,叫了声:“爸。”我应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
刘慧颖坐在我对面,熟练地拿起桌上的菜单,朝服务员招了招手:“把你们那个一千八的套餐定一下。”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我妈在桌子底下拍了拍我的腿,小声说:“你妹一片心意,你别扫兴。”我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刘慧颖点完菜,又拿起桌上的白酒,拧开瓶盖,亲自给我爸倒了一杯:“爸,今天您过寿,多喝点,我陪您。”我爸“嗯”了一声,粗糙的手指在酒杯上摩挲了几下。
菜陆续上来。
红烧肉、清蒸石斑、白灼大虾、佛跳墙、烤乳鸽,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刘慧颖格外殷勤,一会儿给我妈夹菜,一会儿给我爸斟酒,又张罗着叫服务员换了几轮热茶。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感叹道:“你妹妹如今真是长大懂事了,知道孝顺我们了。”我“嗯”了一声,低头吃着碗里的菜,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一直没有消退。
刘慧颖坐在我对面,眼角的余光始终在我脸上打转,像是在等待什么答案。
我想起那天老陈转述的那句话,他说她觉得我开破皮卡丢人。
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入口微涩,回甘很淡。
酒过三巡,包间的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矮胖男人探了半个脑袋进来,看见刘慧颖,朝她挤了挤眼睛。
刘慧颖立刻放下筷子,站起来,笑着说:“爸妈,我单位领导在隔壁吃饭,我去敬杯酒。”我妈连忙挥手:“去吧去吧,别失了礼数。”刘慧颖整理了一下头发,拎着酒杯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到走廊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笑声和碰杯声,隐隐约约还夹杂着刘慧颖那标志性的嗓音。
那声音比在包间里说话时高了至少一个调门,像是刻意在让所有人听见她似的。
我女儿刘语桐把脑袋凑过来,压着声音问我:“爸,姑姑今天怎么这么兴奋?”我看了她一眼,道:“你姑姑一贯这样,人来疯。”她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刘慧颖出去了大约十来分钟,回来的时候,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我妈问她:“见到领导了?”她笑着说:“见到了,我们处长也在,还夸我有个好哥哥。”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叫好哥哥?
她笑了笑,没接这句话,端起酒杯,又去敬我爸的酒。
我女儿刘语桐低着头剥虾,好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吃得很认真,结果她剥完那只虾,挪了挪凳子,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爸,那天下午我在走廊听见姑姑打电话,她说什么‘到了就报我哥的名字,账不够就挂他头上’。”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看着刘语桐的眼睛,她眼神里透着一丝不太确定。
我问:“什么时候的事?”她说:“昨天下午,姑姑在楼梯间打电话,我以为她说笑的。”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发作。
众目睽睽之下,我压住心头的疑虑,继续吃饭,但筷子夹到嘴里的菜,忽然没了味道。
刘慧颖又出去接了一趟电话,回来之后,神情变得有些紧绷。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似乎在等待某个时间点到来。
我注意到她的食指在玻璃转盘边缘反复摩挲,这个小动作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她做过了。
这让我想起了她小时候,每次撒谎被大人戳穿之前,她的手就不自觉地摸旁边的物件。
她抬头迎上我的目光,很快就移开,笑着说:“哥,你多吃点啊。”
那顿饭吃到九点半。
我爸喝了两碗汤,靠在椅背上剔牙。
我妈拉着刘慧颖的手,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她什么时候找对象。
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准备起身去把账结了。
刘慧颖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抢在我前面往外走:“哥,我去我去,我订的饭,我知道怎么结。”我用手臂轻轻拦住她:“不用,我去。”她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退后半步,笑着说:“行,那哥你去吧。”我走出包间的时候,眼角余光扫了她一眼。
她坐在椅子上,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表情,像是兴奋,又像是紧张,嘴角微微勾着,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我走到前台,陈鹤轩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手里捏着一本蓝黑色皮面的账本,看我朝他走来,他微微欠了欠身,但没有立刻翻开账本,反而先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旁人之后,才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刘总,包间这边四千八,您扫这个码就行。但是大厅那边……”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您是不是先去大厅门口看一眼?”我没明白他的意思,问:“大厅怎么了?”他没有接话,只是慢慢翻开账本,从中间抽出一张对折成四方形的账单纸,双手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那张纸,在手里展开。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菜品名、桌号、数量、单价。
我顺着那串字一路往下看,目光停在了最下面的总计栏:三十八万七千六百元。
我愣住了。
我抬头看着陈鹤轩,他始终维持着职业性的平静表情,只有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又说了一遍:“这是大厅今晚的账,一共二十桌,每桌六八八八,加酒水和海参礼盒,总计三十八万七千六。刘慧颖小姐说,记在您的名下。”我的手悬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大厅办的什么席?”
陈鹤轩看了我一眼,说:“刘慧颖小姐说,是给您庆功的,她单位的同事都来了。”我握着那张账单,站在水晶灯底下。
灯光惨白,照得纸上那串数字格外清晰,像谁拿着一把刀,在我面前慢慢比画。
楼下大厅里,两百个人正在吃我刘建明的饭。
我点了根烟,站在酒店门口抽完,手抖得不像话。
我掏手机给我妹打电话,她没有接。
我打第二遍,她还是没接。
第三遍,她直接关机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玻璃门后面那个大厅,灯火通明,欢笑声不断传来。
我最终还是回到了包间。
推开门,刘慧颖正举着酒杯给我爸敬酒。
她看见我手中的那张账单,脸色凝固了那么一瞬间,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哥,结完了?”我把那张账单折起来,塞进裤兜里,说:“结了。走吧,回家。”我妈站起来张罗大家穿外套,刘慧颖搀着我爸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包间里的圆桌。
我女儿刘语桐慢吞吞地落在最后面。
她走到我身边,拽了拽我袖子,压低声音:“爸,姑姑请了那么多人,花的都是你的钱?”我没有回答她。
我只用力拉开车门,说:“上车吧。”一路上,我一句话没说。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轮胎压过减速带时的闷响。
刘语桐坐在副驾驶上,拿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我现在不想听。
我把车停在父母家的楼下。
我妈扶着我爸下车,回头问我:“老大,你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喝多了?”我说:“没事,你们早点休息。”她把车门关上,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
我没有发动车。
我坐在车里,把那张账单从裤兜里掏出来,展开,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三十八万七千六。
我妹单位的同事,两百个人,流水席一样吃了一整晚。
他们走的时候,刘慧颖还给每人塞了一盒海参礼盒和一包软中华。
我坐在车里,忽然笑了。
我笑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听着又干又涩。
那笔钱,我攒了多久?
搬一块砖三厘钱,我搬了两千六百多块才挣八块钱。
她这顿饭,吃掉了我搬一亿两千多万块砖的工钱。
我攥着那张纸,手背青筋暴出来,过了很久,才慢慢松开。
我启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大门。
路灯昏黄的光从两边掠过,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窗外的夜景一帧一帧地后退,那些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像一张张讽刺的脸。
我降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生疼。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年我十五岁,从砖窑厂下班回家,满手血泡,我妈坐在门槛上,拉着我的手掉眼泪。
刘慧颖那时候才六七岁,端了一碗凉白开过来,奶声奶气地说:“哥,你喝水。”那碗水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味道。
但那个端水的小女孩,如今不知道去哪儿了。
三十二年了,我供她读书,帮她找工作,给她买车,出钱给她装修房子,她结婚我准备给二十万嫁妆,我妈住院我掏了全部医药费。
我从来没跟她算过账。
但那天晚上,我坐在车里,认认真真算了三十二年来我给她花的每一笔钱。
算到最后,我忽然明白了,她不记得那些情分,她只记得我没给她更多的钱。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那笔巨款的消费短信截图去找我妹。
我站在她公寓门口敲了半天的门,没人开。
我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她挂了。
我发短信问她:昨晚上演得好不好?
她没回。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她回了四个字:你什么意思。
我没再回复。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心里最后一点什么,忽然就断了。
又过了一天,我爸给我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他声音沙哑,像嗓子里卡了一把砂子:“老大,你妹把那八万块钱……取走了。”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我爸又说了一遍:“她说替我保管几天,我今天去银行查,卡里一分钱不剩了。我让你妈去问她,她把我也骂了一顿,说……”他停了停,好像很难把后面的话说出口,“她说,这是她应得的。”我的手猛地收紧,手机壳发出“嘎嘣”一声脆响。
我在办公室站了很久,窗外的天阴沉沉的,没有一丝风。
我爸那八万块钱,是他和我妈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
他从六十岁起就没了收入,那八万块是他扛水泥包一天挣八十块,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攒下来的。
刘慧颖知道那张存折放在哪儿,她知道密码,她轻轻松松就取走了那八万块,连声招呼都没打。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记。
我没有立刻冲出去找她。
我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烟气在灰暗的光线里上升,像一把刀,慢慢划破了我胸腔里那层薄薄的什么东西。
周三,我在公司开例会,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一条新消息,来自我妈:“你妹那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年轻不懂事,你是大哥,你多担待啊。她也是想给你撑面子,才请了同事,谁知道搞得这么大。”我看完那条消息,把手机翻扣在桌上,一句话没说。
坐在对面的副总看出我神色不对,小心问了一句:“刘总,没事吧?”我说:“没事,开会。”
晚上回到家,我媳妇已经备好了饭。
她看见我进门,放下筷子走过来,轻声问:“你妹那事,你打算怎么办?”我没有接话,在玄关换了鞋。
她看出我脸色不好看,声音又低了几分:“那三十八万,你打算就这么认了?”我把钱包放在鞋柜上,看了她一眼:“钱已经付了,不认也认了。”她急了:“那八万养老钱呢?你也认了?”我没说话,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鬓角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根白发。
我关了水,撑着洗手台的边缘站了很久。
周五,我接到了刘慧颖的电话。
她像是换了一个人,语气温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问我:“哥,你周末有空吗?我想回家看看爸妈。”我说:“你想回就回。”她停了片刻,又问:“哥,你还在生我气呢?”我没直接回答她,而是反问了一句:“爸的存折,你什么时候把钱还回去?”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她叹了口气,说:“哥,那话不能这么说。那八万块钱,爸妈这么多年也没用上,我这不是急用吗?”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把声音放得很平:“刘慧颖,你取走的那八万块钱,是爸扛水泥包扛了三年攒下来的。你花的时候,明知道这一点。”她在那头忽然提高了声音:“哥,你话说那么重干什么?我不是没打算还!就你钱多,你清高,你了不起!可你做大哥的,帮衬一下妹妹怎么了?你得了七百多万,我就花你几十万怎么了?”我没再听下去。
我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窗外有一阵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像谁在我心口上拍了一巴掌,不重,但闷。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好。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我爸在电话里那句“她说这是她应得的”。
我一直以为,我妹只是爱慕虚荣,没想到连心都凉透了。
周六上午,我开车去了刘慧颖的公寓。
那是我第二次去。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客厅茶几上放着那只崭新的粉色名牌包,价签还没撕掉。
屋里没有人,电视柜上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红酒,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呼吸越来越重。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陈鹤轩的号码。
响了两声后,那头接了。
我开门见山说:“陈经理,我想问一下,我妹那天在你们酒店办的酒席,菜单是谁定的?”陈鹤轩愣了一下,说:“是刘慧颖小姐定的,她提前三天就定了。”
我问他:“海参礼盒那一项,是怎么来的?”他说:“刘慧颖小姐说,要给单位同事留个好印象,每位客人临走时送一盒海参和一条中华烟。”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握不住。
我又问:“她总共定了多少份?”他说:“两百份,跟桌数一致。”挂断电话,我站在刘慧颖的客厅里,看着那只名牌包,看了很长很长时间。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
那天下午,我开车回了一趟老家。
进院子的时候,我妈正蹲在井台边洗菜,看到我来了,脸上露出有些讨好的笑容:“老大,你怎么回来了?”我没有兜圈子,直接问她:“刘慧颖拿走的那八万块钱,你们打算怎么办?”我妈站了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说:“那个……你妹说,她手头紧,周转一下,等年底发了奖金就还回来。”我说:“妈,她说的是哪年的年底?”我妈没有接话。
我爸从屋里出来抽烟,蹲在门槛上,背对着我,一言不发。
我看着他们两个,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言的悲凉。
我掏出手机,调出银行那笔三十八万七千六的消费短信,递到我妈面前:“妈,这是她请同事吃饭的钱,挂在我账上的。”我妈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红了,过了好半天,说:“老大,你妹妹她……她就是一时糊涂。”我说:“她不是一时糊涂。她是早就想好了。”说完,我转身出了院门。
我走到巷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
我爸还蹲在门槛上,烟头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一闪。
我妈站在井台边,用围裙擦眼睛。
我转过身,上了车,发动,倒出巷子。
那天晚上,我叫我女儿刘语桐出来吃了个夜宵。
她坐在我对面,点了一碗馄饨,看我不说话,也不开口。
过了半天,她放下勺子,说:“爸,你还记得小时候吗?那会儿姑姑每次来我家,都会带一袋橘子。她坐一会儿就走,但走之前总要来我房间捏捏我的脸。”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我看着她,她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姑姑后来变了。”我沉默了很久,说:“也许是本来就这样,只是一直没露出来。”她没有接话。
我们父女俩坐在小饭馆里,各自吃完了一碗热馄饨,结账的时候,我掏出一张一百块的钞票递给老板。
老板找给我零钱的时候,我忽然愣了一下。
我又想起了那只粉色名牌包,两万八,价签还挂着。
那是我妹买的,用来武装她自己,在别人面前撑起一个“有钱人家”的面子。
可她不知道,真正有面子的人,从来不靠一只包撑场子。
周日,刘慧颖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
她发来语音消息,语气先是委屈:“哥,你是不是不打算认我这个妹妹了?”然后变成愤怒:“刘建明,你别忘了,当初要不是你辍学早,爸妈也不会有今天的好日子,你欠这个家的!”我听完那条语音,按住屏幕,回了一句:“我不欠这个家的。我欠这个家的,早就还完了。”发完之后,我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最终没有再多打一个字。
周一下午,我接到陈鹤轩的电话。
他在那头说:“刘总,您妹妹前天又联系我了,问能不能把之前那批海参礼盒和酒水退了。”我听完,没有太多意外。
那几十万的账单,她大概是终于想明白自己惹了多大祸了。
但海参礼盒拆了箱,分散到两百个人手里,怎么退?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片刻,说:“陈经理,按规矩办吧。”他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街对面的一排梧桐树。
树枝光秃秃的,冬天的风把最后几片枯叶吹落在地上,又被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二,刘慧颖的助手小周给我发来一条微信。
她说:“刘总,姐这两天一直在办公室打电话说钱的事情,同事们都在议论她。她让我来找您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先借她一笔钱周转,她写了借条。”我看完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我认识她的小周,也认识她的同事们,那些人吃了我三十八万七千六的饭。
但她们不会替我还那三十八万七千六。
一周后,刘慧颖被单位约谈了。
我听我表弟说,她请客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整个单位都知道了,说她是“打肿脸充胖子,拿哥哥的钱充大款”。
领导问她情况,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最后被停职了。
回家路上,我表弟还在微信上跟我感慨:“哥,你说你这是图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九月,刘慧颖把那辆开了四年的车卖了,钱填了网贷的窟窿。
但剩下的缺口还大。
她通过我妈传话,想找我再借十万块钱,把剩下的账一次结清。
我妈把话带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看料。
我听完,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我妈在电话那头急了:“老大,你妹妹她真是没办法了!你难道看着她被逼死吗?”我说:“妈,她欠的账,是她自己花的,跟我没关系。我不会再替她还一分钱。”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传来了低低的抽泣声。
我蹲在工地的水泥台阶上,听着电话里我妈压抑的哭声,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我闭上眼睛,想象着刘慧颖小时候在院子里追鸡跑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脚上穿着一双塑料凉鞋,跑得裙子飞起来。
她那时候多可爱啊。
我睁开眼,看着眼前光秃秃的工地。
后来,我爸自己坐公交去了一趟城里。
他没有先找刘慧颖,而是先找到了我。
他站在我公司楼下,穿着那件旧夹克,头发白了一大半。
我下楼接他,他摆摆手,说就在门口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里头裹着一沓现金,五万块钱,皱巴巴的,还有一股霉味。
他说:“这是我这几个月去工地看大门挣的钱,加上之前存的一点,凑了五万。你妹那八万块钱的事,你把这个拿着,回头我让小颖把剩下的补上。”我看着他,他局促地站在太阳底下,脊背弯了。
我伸手接过那个布袋,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爸说:“老大,你妹是我没教好。”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背着很重的石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走远,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沓带着霉味的现金,把那个布袋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我把那五万块钱收了起来。
我没有再去找刘慧颖,她也没有来找过我。
三个月之后,她搬回了老家,听说瘦了一大圈,穿着打扮也不那么光鲜了。
她回家第一天,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让我回去一趟,摆个和和气气的团圆饭。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末再说吧。”
到了周末,我没有回去。
刘语桐替我回了一趟老家。
她回来跟我说:“爸,姑姑瘦了,头发剪短了,看着像变了个人。”我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她又说:“奶奶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吃顿饭。”我仍然没有回答。
我低头翻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条短信推送,是银行发来的账单汇总。
那笔三十八万七千六,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账户记录的最顶端,不管时间过去多久,它都在那里。
我记得那顿饭结束的时候,福满楼大堂的灯还亮着,我的车停在马路对面。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坐了很久,没有发动。
窗外那栋楼的玻璃上反射着街灯的光,隐隐约约倒映出我的影子。
我又想起刘慧颖小时候站在门口喊我哥的样子。
那声音软软的,甜甜的,像刚蒸出来的糯米糕。
这些年,我一直在供她读书,给她铺路,替她兜底,像一个永远站在她身后的大树,以为只要我站得够稳,风就吹不倒她。
可我从来没想过,我站得太久了,她会看不见树根,只看见树冠。
她只看见满树的果实,却忘了那是从土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刘慧颖没有还我三十八万七千六,也没有还我爸那八万块钱。
她卖掉了车,卖掉了那只粉色的名牌包,辞了职,搬回了老家。
我妈没有再打电话来让我回去吃饭。
刘语桐偶尔回老家看她,回来跟我说:“爸,姑姑好像变了。”我没有接话。
有些东西不需要问,像冬天的树落了叶子,知道它熬过了冬天的,是来年春天长出来的新芽。
我依然开着那辆旧皮卡。
每天早上去公司,在街口的早餐摊买两个包子一碗豆浆,坐在车里吃完,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
工地的灰尘落在车窗玻璃上,我用雨刮器刮掉,眼前又是一片清楚。
生活不会因为一顿饭就崩塌,但人心会因为一顿饭而看清一些东西。
后来我再也没有在饭桌上提起过那三十八万块。
刘慧颖也没有提过。
她嫁人的时候,我没有回去。
我托人带了五万块钱,托人带了一句话:好好过日子。
她没有退回来,也没有打电话说声谢谢。
那个年冬天,我回老家吃年夜饭。
刘慧颖也回来了,她坐在桌子对面,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
她低头扒饭,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我妈在中间张罗着夹菜,热热闹闹地说着别人的事。
饭吃到最后,她放下碗筷,站起身,叫了一声:“哥。”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敬了我一下,然后仰头喝完了那杯凉茶。
我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们之间隔着那张圆桌,隔着二十多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茶杯落回桌面,发出轻微的响声。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城。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
车内暖风开得很足,我握着方向盘,手指轻轻敲了敲边缘。
窗外黑沉沉的,只有远处零星的光点,像散落在地上摔碎了的星子。
车里放着一首老歌,歌手沙哑地唱着“人生是美梦与热望”。
我把音量调大了一些。
开到高速口的时候,一辆大货车从旁边超过去,车灯在反光镜里闪了两下。
我踩下油门,超过了它,把那条长长的灰色公路甩在身后。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