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黄昏,五神山下起了雾。我蹲在溪边刻木雕,抬头时瞥见崖上一道白影。
青衫被风灌满,像一只落地的鹤。我手一颤,刻刀划破指尖。血珠渗进木纹里,染红了半片花瓣。
那道白影已经没入林中。我站起身,脚跟钉在石头上一动不动。百年前那场大战,相柳就穿着这样的白衣。
第二天,我又去了。那道白影又出现了。隔了七日,还在。
我沿着山路追上去,追到一处断崖,人去空空。脚边的药草丛里,落着半枚脚印。新踩的,带着泥。
我开始了一场漫长的跟踪。一个退位百年的老人,去追一个像极了故人的鬼影。
不,他不是鬼。他踩碎了露水,惊起了山雀,还留了一枚脚印。
但我摸不准他是谁。直到第67日,我在崖径转角看见一只翻倒的竹篓。药草散落一地,中间静静躺着一朵木雕花。
我弯腰捡起来,翻过背面。一个细如蚊足的“柳”字,扎进眼里。
那一刻,风停了。山也哑了。我的手心全是汗。
01白衣入眼
我在这座山下住了百年。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我快忘了自己曾经坐在那张龙椅上。短到小夭的笑声好像还在昨天的风里。
退位之后,我选了五神山。
山下有座镇子,不大,百十户人家。
镇上有药铺、酒肆、铁匠铺,够过日子。
我没有带随从,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是谁。
一个老头子,刻刻木头,喝喝酒,日子就这么混过去了。
我刻的是若木花。
小夭生前喜欢的花,花瓣细碎,不好雕。
我刻了百年,毁了百年,手上全是刀疤。
每回刻坏了,就把木屑撒进溪水里,看它们被冲走。
陈福贵说我这是糟蹋好东西。
他七十多岁,开药铺的,嘴碎,爱管闲事。
他总说我刻的木雕丢到街上都没人要。
我懒得理他。他也不再说。两个人就坐在药铺门口晒太阳。
那日,我同往常一样蹲在溪边。
水里有几条小鱼,游来游去,没得意思。
我低头削一片木头,用刀尖勾出花瓣的形状。
刻到第三片花瓣时,余光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我抬起头。
崖上站着一个人。
白衣,青衫,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响。
他站在崖边,像在望天,又像在望我。
我手里的刻刀一滑。
刀尖扎进手指,很深,血一下就涌出来了。
我顾不上去擦,盯着那道白影看。
他侧过身,弯腰摘了一株什么,放进背上的竹篓里。
动作很慢,不急不忙。
那背身,那侧脸的角度,像极了相柳。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不可能。
相柳死了百年。
我亲眼看着他沉进海底的。
那道白影停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林子。
我往前追了两步,又停住了。
小溪在脚边淌着。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血已经染红了半个掌心。
回到住处后,我坐了很久。
天黑了也没点灯。
木雕搁在桌上,花瓣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我拿手蹭了蹭,蹭不掉。
那天夜里,我翻箱倒柜,找出压在箱底的一封旧信。
信纸泛黄,边角已经脆了。
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药我配好了,不必挂念。”落款处没有名字,但我认得这笔迹。
是相柳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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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我念着念着,眼角热了一下。又赶紧把信折好,塞回箱底。
第二日,我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我就蹲到溪边老位置上,装作继续刻木头。
眼睛却一直往崖上瞟。
等了小半个时辰,那道白影真的出现了。
他还站在昨日的位子上。
风一吹,白衣飘起来,像一面褪色的旗。
我的心又提起来了。
这一天,我没有追上去,就坐在溪边看他采药。
他没往我这边看一眼,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我。
傍晚,我走进陈福贵的药铺。
陈福贵正拿把蒲扇拨炉子上的药罐子,头也不抬,“又刻坏了?”我没答话,在柜台边坐下,半晌才开口:“问你个人。”他抬眼看我,眼里有点意外。
“崖上那个采药的,什么时候来的?”
“罗高爽?”陈福贵放下去蒲扇,“来了有三年了吧。住村东头梁家老屋,一个人,不怎么跟人打交道。每隔七日上山采一回药。你要买药?”我摇了摇头,没再多问。
陈福贵盯着我看了两眼,也不追问,低头继续拨炉子。
可我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身后咕哝:“一个比一个怪。”我顿了顿脚步,走到门廊下,望着远处的五神山。
山还蹲在那里,青蔼蔼的。那道白影早就没了。
02七日踪迹
接下来的日子,我隔三差五就蹲在溪边。那个叫罗高爽的白衣客果然有规律。每隔七日,辰时上山,酉时出山。不多待,也不与任何人搭话。
我试着尾随过他。
第一次,我隔了一百多步跟着。
他走路不快,步态疏朗,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山势,随手在石缝里拔一株草。
我也学他的样子蹲下来,等他起身。
他起身后拐过一道弯,等我赶到时,已经不见人影了。
第二次,我跟得更近了些。
约莫七八十步的样子。
他走到半山腰一块平地时,忽然停下来,弯腰系鞋带。
我也蹲下来假装看石头。
等我再抬头,人又没了。
心里像有只猫在挠,痒得难受。
第七日,我起得更早。
天不亮就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等他。
罗高爽背着竹篓从雾气里走出来,径直从我藏身的石块前走过。
他没有往我这边看一眼,脚步很均匀,似乎很熟悉这条山路。
我等他走远了才从石头后出来,保持着一段距离跟上去。
这一回,他跟到一个岔口时停了一下,往右边的小径拐了进去。
那条小径我知道,是一条近路,通向山腰的一片药田。
小径两边草很深,路又窄,只容一人侧身过。
我心里一喜,这条近路我走过千百回,他逃不掉。
我侧身钻进小径,加快步子。
走到一半时,前方的路被一块滚落的山石堵了个严实。
石头不大,但恰好卡在两侧崖壁之间。
我翻不上去,也绕不过去。
人就这么从我眼皮子底下没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块石头,心头沉了一下。
这条小径百年前也有人滚过石头堵路。
那时候,相柳堵的是追兵的路。
如今,罗高爽堵的是我的路。
是巧合还是有意的?我在那块石头前站了很久,最后悻悻下山。
又过七日。
我又去蹲他。
这一回他没有走那条小径,而是沿着山脊往西去。
我远远跟着,看见他在一片白石滩上停下来,弯腰拔了几株草。
我伏在低处,等他走远才过去看。
石滩上的草被拔掉了几丛,露出的泥土上留着几枚新鲜的脚印。
我蹲下去,捡起一根被落下的草茎,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土腥味夹着一股说不清的苦味。
不像普通的药草。
我把它揣进怀里,下了山,直奔陈福贵的药铺。
“呐,帮我看看这是什么。”我把草茎拍在柜台上。
陈福贵拿起来,凑到油灯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半天,又放鼻子底下嗅了嗅。
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这东西哪来的?”他问。
“捡的。山上捡的。”
陈福贵沉默了一会儿,把草茎放下,压低声音对我说:“这草叫百草须。是做‘离人煎’的一味主药。”
“离人煎?”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一种偏方,早年传下来的,”陈福贵说,“能解百年前一种奇毒。这方子平常人配不出来,整个五神山,我认识的人里只一个会配。”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顿了一下。
我等着他说下去。
陈福贵摇了摇头,没有再说。
我一夜没睡着。
离人煎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百年前,我中了毒。
相柳配过一味药给我,他说是自家祖传的方子。
那时候我半信半疑。
后来才知,他配那味药用了整整三天三夜,把自己关在药房里没合过眼。
我记得他的原话:“这药方,天底下只有我会配。”
如今,又有人会配了。
03药女引路
陈福贵说你这么干等也不是办法。
他给我出了个主意:“罗高爽有个徒弟,姓王,叫王欣怡,每月初一十五都来我铺子里买药材。你可以托她带个话。”
我说:“带什么话?”
“就说你是他旧交,想见一面。”
我摇摇头:“我不愿撒谎。”
陈福贵嗤了一声:“你都跟了一个多月了,还谈什么撒谎不撒谎。”
他说得对。
我没再犟。
初一那日,我坐在陈福贵药铺的柜台边,等着王欣怡来。
午时刚过,门外进来一个年轻姑娘。
二十五六岁,穿一件蓝布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得黑红的手腕。
她嗓门不小,进门就喊:“陈伯,老规矩,给我抓三副清心散的药材。”
“来了。”陈福贵应了一声,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茶。
王欣怡扭头看了我一眼,也没多问。
陈福贵抓药的时候,她蹲在门口逗陈福贵家的黄狗。
我在旁边观望了半天,见她不认生,便端着茶碗走过去,蹲在狗旁边问:“姑娘,你是替人买药?”
“替我师傅买的。”她头也不抬,揉着狗脑袋。
“你师傅是山上那个采药的?”
王欣怡抬起头,打量了我几眼,问:“你认得我师傅?”
“算半个旧识吧。”我斟酌着词,“我姓……我叫玱玹。年轻时受过他故人的恩惠,看见你师傅跟那人有些像,想见一面。”
王欣怡歪头看着我,半晌才说:“我师傅不常见的。他一个人住村东头,不大爱搭理人。”她顿了顿,“你要真有事,我替你带个话。”
我说了声多谢。“劳烦告诉他,故人有旧事未了,想当面讨一杯茶喝。”王欣怡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抓起药材,甩着辫子走了。
第二日,我在溪边等到了她。
王欣怡站在桥头,远远冲我喊:“我师傅说,他不见故人。”她说完就走了,也没有多停留。
我站在溪边,念叨着“不见故人”四个字。
故人。
他说故人,而不是旧人。
这两个字,我怎么听怎么别扭。
罗高爽在这座山下待了三年。
我与他说不上话,他也不可能知道我曾是陛下。
他却说“不见故人”,好像认识我这个人似的。
我心里像被一根细针扎了一下,不疼,但一直痒。
我回到住处,翻出那封旧信。
相柳的字,一笔一画都刻在我脑子里。
我又想起他最后那个黄昏。
他说:“药配好了,你喝了吧。”我说:“你先尝一口。”他笑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然后对我说:“这下你放心了?”我就着那碗口,把剩下的药一口闷完。
喝下去我才想起,他那么怕苦的人,居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后来过了很久我才知道,那碗药里,他下了半包霜糖。
04旧屋寻痕
王欣怡带话之后的第三天,我去了一趟村东头。
梁家老屋,老旧的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用几根竹竿撑着。
罗高爽不在家。
山里人没有锁门的习惯,门上挂了把旧铜锁,锁簧已经锈了。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
又转身走了。
第二日,我又去了。
还是没人。
第三日傍晚,我第三次站在那屋门口。
天色将暗未暗,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
我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很暗。
一把竹椅,一张木板床,墙角一张旧木桌。
桌上摆着一只陶碗,几根干草,一盏油灯。
我扫了一圈,没看见什么值当的东西。
灶台冷着,锅底落了灰。
这人大概很少回来做饭。
我蹲下来,往床底下看了一眼。
床底塞着一只旧木箱。
我拽出来,打开木箱盖。
里面有几件旧衣裳,一套针线,一张折好的纸。
我伸手把那纸拿出来,展开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纸上的字迹我认得。
相柳的字。
药方。
百草须,霜糖,半夏,枯叶莲,还魂草。
开头几个方子我都熟悉,越往下越陌生。
最后一行,写着一行小字:“若有人依此方来寻,告诉他,药已配好,人间不值得等。”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这字迹我绝对不会认错,是相柳亲手写的。
我把纸来回看了两遍,又叠好放回箱里,把木箱推回床底。
起身的时候,膝盖被床沿磕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我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挪出屋去。
外头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被云遮住,只有一点微光。
我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仰头望着黑黢黢的天。
人间不值得等。
他写这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回到住处,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清早,我去陈福贵的药铺。
他正蹲在门口熬药,见我来,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
我坐在他旁边的门槛上,沉默了半晌,开口道:“昨天我看到一些东西。”
陈福贵往药罐里添了一把柴,没有接话。
“我看到了相柳的药方。”陈福贵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添柴。
“你认得那个字迹?”他问。
“认得。”
“那你可以抓他去官府。”陈福贵说,“偷死人遗物,算贼。”我摇摇头:“他不是贼。”一个贼不会把东西放在床底落灰。
一个贼不会在药方底下写那么一行字。
这个罗高爽,不只是和相柳有关系。
他是有备而来的。
过了几天,我在镇上又碰上王欣怡。
她挑着一担新采的药材往药铺走,看见我,停下来问:“老伯,你还没见到我师傅?”我说:“他不见故人。”王欣怡笑了笑:“我师傅就是那个脾气,谁都不见。”她放下担子擦了把汗,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我师傅前两日跟我说,要是再看见你,就告诉你:他屋里的药,已经欠过季了。”我愣了愣。
他这话的意思,是让我别再去了。
可我偏偏又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知道我去过。
05竹篓遗落
跟踪的第67天。我记得清楚。
那日罗高爽照旧辰时上山。
我隔着一百步远跟着。
他沿着山脊往西走,风大,白衣被吹得猎猎作响。
我猫着腰,尽量压低身子。
经过一处老松林时,一阵山风横着卷过来,卷起一地黄叶。
我眯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罗高爽已经不见了。
我心头一紧,快步往前走了几十步,追到崖径的转角处。
那里有一块平坦的石头,平时他都在这里歇脚。
石头上放着一只竹篓。
罗高爽的竹篓。
我环顾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
竹篓斜倒在石头边缘,像是被人随手放下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先把那竹篓放正,朝里看了一眼。
篓里散着几把药草,有百草须,有霜叶,还有几株我不认得的草根。
草药的缝隙中间,静静躺着一朵木头雕刻的花。
若木花。
我想都没想,伸手把那朵木雕花拿了出来。
入手很沉,是上好的沉木。
花瓣雕得精细,层层叠叠,足有七八层。
刀法利落,没有一处多余的痕迹。
我往手里一翻,背面刻着一个字。
柳。
那个字小小的,藏在花瓣的根部,如果不仔细翻看,根本看不见。
我握着木雕的手指紧了紧。
相柳。
这是相柳刻的花。
我认得他的手艺。
他生前爱雕木头,雕了就往地上随手一丢。
小夭捡了不少,用线串起来挂在自己屋里。
那花开得漂亮,像真的一样。
可这朵,我从来没有见过。
我坐在石头上坐了很久,手里的木雕被体温焐热了。
后知后觉地疼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
罗高爽站在三丈远的地方,静静看着我。
他没有背竹篓,手里捏着一把草。
白衣的袖子被风掀起半截,露出一截瘦而结实的手腕。
我没有起身,也没有把木雕放回去。
我们就这样对望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