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彭博涛举起酒杯,笑着说要换套四房大房子。
他妈紧跟着接了句:“梦瑶你下班顺路,晚饭就交给你了。”
小姑子在旁边帮腔,说嫂子手艺好。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等他像以前那样护着我,说一句“我妈开玩笑的”。
他没有开口。
他低着头夹菜,像没听见一样。
我笑了一下,站起来,拿起包,转身走了。
门在我身后合上,里面传来四五个声音同时喊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我知道,这一走,就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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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彭博涛在一起三年,今年是第四年。
三年前他在我爸妈的卤味店门口蹲了三个钟头,就为了等我收工一起吃碗馄饨。那天风挺大,他鼻尖冻得通红,看见我出来,咧嘴笑,说“趁热”。
我那时候觉得,这人能处。
他是真对我好。
我发烧,他骑电动车穿过半个城给我送粥,保温桶捂在怀里,到了还烫嘴。
我说你怎么这么快,他说红灯都没停。
我骂他不要命,他嘿嘿笑。
这些都是真的,我没忘。
今年我俩商量着结婚。原来定了一套八十九平的小两居,首付我俩攒了两年,凑了个七七八八。他说等拿了房,阳台给我养花。
我当时还笑他:“你懂什么花。”
他说:“你懂就行。”
所以当他突然跟我说要换四房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那天晚上他翻着手机上的楼盘广告,语气特别热切:“你看这个,一百六十平,南北通透。一步到位。”
我放下手里的碗,说:“咱哪来那么多钱?”
“凑凑嘛。”他头也没抬,“我爸妈那边能拿一点,我妹也说能帮衬。”
我心里动了一下。他爸妈是农村人,一辈子攒个几万块不容易。我说:“咱那套八十九的挺好。”
“好什么?”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以后有了孩子呢?老人过来住呢?小了能行?”
我抿着嘴没说话。老人过来住,这话他有道理,我挑不出毛病。
那晚他睡得很早,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亮了屏。
我顺手瞄了一眼。
是他妈发来的消息:“涛,那事你跟她说没有?”
那条消息我看了很久,脑子里转了几转,没想明白是什么事。
第二天我没问他。
但我心里记下了。
后来几天他总出去看盘,回来跟我讲哪里的户型好、哪边离地铁近。兴奋得很。
有一回他去洗澡,手机又亮了。他妈发的消息:“别跟她商量太多,定就定了。”
我站在客厅里,电视开着,里面在播广告,我什么都没看进去。
我记得那天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回原位,手有点抖。
我问自己:到底是我多心了,还是这家人有问题?
晚上他洗完澡出来,搭着我的肩膀说:“咱周末去城南看个盘呗,我约好了。”
我问:“你一个人去的?”
他说:“嗯,先探探路。”
我没再说什么。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凌晨两点爬起来,开了电脑,登了网银。
我想看看我们存的首付还有多少。
去年我们开了个联名账户,说好每个月每人往里存钱,买房用。密码是我们俩的生日加在一起的数字。
我输了一遍密码,进去了。
界面刷新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愣在屏幕前。
余额是七万三千六。
原来应该有二十二万多。
少了整整十五万。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刷了一遍。
还是七万三千六。
我关掉电脑,坐在椅子上。窗外有辆卡车开过去,声音很响,我坐在那,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
我告诉自己:睡觉,明天问清楚。
可我根本睡不着。
第二天我问他:“联名账户里的钱怎么少了?”
他正在穿鞋,顿了顿,说:“哦,我转了一笔存定期,利息高一点,到时候买房一起取出来。”
“哪家银行?”
“中行。”
“存单呢?给我看看。”
他笑了,过来抱我:“你还不放心我?咱俩谁跟谁。”
我说:“你把存单拍张照给我看一眼。”
他说:“行行行,回头拍给你。”
一直到晚上,他都没发给我。
我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他突然凑过来,说:“你怎么了,最近心事重重的?”
我摇摇头。我多希望他能跟我说实话。他没有。
我是从那时候开始留心的。郭志明是他同事,也是我们共同的朋友。我特意绕了个弯子问他:“听说城南那边有几个新盘还不错?”
郭志明顺口说:“对啊,博涛上周还请假去看了呢,说看中一个一百六的,跟我说了半个钟头。”
“哦,他自己去的?”
“好像售楼小姐陪看的吧,他还挺满意,问了一些首付的事。”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大太阳底下,整个人冷得厉害。
他跟我说他没去看过盘。他说他只是在手机上看看。
我回了家,打开那个联名账户的转账记录。那笔十五万的转账时间是上个月十二号。
那天他跟我说他加班,凌晨才回来。
我坐在窗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一直坐到天黑。
他回来的时候问我:“怎么不开灯?”
我说:“省电。”
他打开灯,看见我坐那,过来捏了捏我的脸:“想什么呢。”
我望着他,很想问一句:你到底背着我干了什么?
但我没有。我知道问了也没用。他会找各种理由搪塞过去。到时候我还得笑着点头,假装信了。
我累了。
02
周末我没跟彭博涛去看盘。我说我回趟家看看我爸。
他有点不高兴,嘟囔了一句:“你不是上上周刚回去过。”
我没接话,收拾了两件衣服就走了。
我爸住在城北老街区,开了半辈子卤味店。
店面不大,两张桌子,靠墙一排玻璃柜,里头摆着酱肘子、卤牛肉,还有他拿手的猪蹄。
我从小就在这店里长大,那股卤水的味道,闻着就安心。
我爸正在收拾灶台,见我来,愣了一下,说:“正好,中午给你炒腰花。”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从冰柜里拿出一袋腰花,是早上特意买的。
我没告诉他我回来是想躲一躲彭博涛。
吃饭的时候,我爸坐在对面,给我夹了一筷子腰花,说:“瘦了。”
我说:“哪有。”
他说:“你小时候一挑食就瘦,一瘦就显眼。”
我埋头吃饭,不敢抬头看他。我怕他看出来我眼睛红的。
我爸是个寡言的人,跟我妈过了一辈子也没说过什么漂亮话。
我妈走那年,他就坐在店里,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照常开门营业。
街坊邻居都说他心硬,只有我知道,他那年冬天咳嗽咳了整整三个月,是抽烟抽的。
他问我:“房子看怎么样了?”
我夹了一块腰花放在碗里,慢慢拨拉着:“在看。”
“钱够不够?”
“够。”
他没再问。
吃完饭,我帮他收拾碗筷。他忽然说:“你妈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一个闺女。”
我背对着他,没敢转身。
他继续说:“嫁妆我备好了。什么时候用,你说了算。”
我说:“爸,我不要。”
他说:“要不要是你的事,备不备是我的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一个字都没敢跟他说关于那十五万的事。他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得多难受。
他在卤味店守了大半辈子,起早贪黑,手上全是烫伤的疤,就为了攒点钱给我做嫁妆。
我不能让他知道,他闺女被人当了提款机。
但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起那笔钱。十五万。那是彭博涛背着我转走的。我告诉自己他家可能真有急事,先跟我商量一下,我未必不同意。
可我查了所有的转账记录,那笔钱打给的是一个房地产账户。
他在城南,看好了房子,交了定金,用的我们的钱。
用我们两个人的钱,写他一个人的名字。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我赶紧把它按住了。
我想给他一个机会。
我想等他主动跟我开口。
那段时间我翻来覆去地看手机,等着他来跟我说点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
每天下班回来,他照样刷手机看楼盘,越看越兴奋,还给我看户型图:“你看这个客厅,南北通透,采光多好。”
我坐在一边听他讲,一句话都不想接。
他还问我:“你喜欢什么样的装修?”
我说:“你喜欢就行。”
他说:“那怎么行,你也是女主人。”
女主人。
这三个字让我那顿饭差点没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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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亲家见面的日子定在礼拜天。彭博涛提前订了一家馆子,点了几道好菜。他还特意点了我爸最爱吃的红烧肉。
我心里动了一下。我告诉自己,也许我真的误会他了。他这人有时候糊涂,但不至于坏。
他给我爸倒茶倒得特别勤,一口一个“叔叔您吃菜”。
彭金花也穿了件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那儿笑着说:“两个孩子在一起这么久了,早点把事定下来,我们也安心。”
我爸话少,嗯了一声。
席间彭金花问了我一句:“梦瑶啊,你们那个房子,首付还差多少?”
我说:“差不太多了。”
她点点头,没接话。
我等着她说点什么,她没说。
快吃完的时候,彭博涛起身说去卫生间。彭金花也站起来,说:“我去看看他要不要换个包厢,这里有点吵。”
两个人一起走了。
我跟我爸坐在那等着。一开始等了几分钟,然后又等了一阵。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加菜。我说不用。
等了快四十分钟,父女俩硬生生坐在空桌子边喝完了那壶茶。
我爸把单买了。
他结完账回来,皮夹子放回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出了饭店大门,彭博涛才打来电话,语气满是歉意:“叔,真是对不住,我这边临时接了个电话,我妈好像走错了楼层,找了半天。”
我爸说:“没事。”
然后挂了电话。
走在路上,我爸一直没说话。走到拐角,他才开了口:“那孩子,心眼不坏。”
我等着他下一句。
他沉默了一下,又说:“就是还没长醒。”
这句话轻飘飘的,但像根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低着头走,眼眶烫得厉害,愣是没让它掉下来。
晚上回了出租屋,彭博涛跟我解释,说公司临时有事,自己是真的走不开。他说了半个小时,各种道歉。
我坐在沙发上,点点头说:“我知道。”
他说:“你别生气。”
我说:“我没生气。”
他松了口气,去洗澡了。
他进浴室的那一刻,我拿出手机,翻开微信。
有一个聊天记录,我一直没有删。
是彭美玲的丈夫曹龙发的。
只有四个字:“嫂子,对不住。”
那是上个月发来的。当时我觉得莫名其妙,回了个问号过去。他没再说话。
现在想来,他应该是早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彭博涛在旁边的呼吸声。
我盯着天花板,一直没合眼。
钱的事,房的事,他爸妈的事。
还有曹龙那句“嫂子,对不住”。
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些事,越想越清醒。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等了。
04
彭博涛说周末他家人在家里聚餐,让我一起去。
“我妈特意给你做了拿手菜。”他说。
“好。”
我答应了。我也想看看,他们到底要演哪一出。
那天我穿了件深色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彭博涛看着我说:“要不要换件好看点的?”
我说:“不用,在家吃饭。”
到了他家,菜已经摆满了一桌子。彭金花系着围裙迎出来,说:“梦瑶来啦,快坐。”
我笑了笑,坐下。
彭美玲带着孩子坐在对面,看见我进来,笑着喊了声:“嫂子。”
曹龙坐在她旁边,低着眼睛看着手机。我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彭博涛的父亲彭国强坐在主位上,闷头喝了一口酒,没看我。
开饭前,彭金花特别热情地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多吃点,你太瘦了。以后嫁过来了,可不能再这么瘦。”
我笑了笑,说谢谢。
饭吃到一半,彭博涛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说:“正好今天人齐,我跟大家说个事。”
一桌子人都停下筷子,齐刷刷地看着他。
我从碗沿边抬起头,看着他。我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他说:“我跟梦瑶商量了一下,原来的小两居不太够住。我们打算换一套四房的大户型。一百六十平,南北通透,采光也好。”
他顿了一下,说:“我跟梦瑶辛苦一点,首付我们一起出。后面月供我们一起扛。”
他说“我们一起”的时候,没有看我。
彭金花脸上绽开一个笑,接了一句:“我跟你们爸老了,就图个热闹。住一起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彭美玲跟着说:“对呀对呀,我带着孩子也方便过来住,省得两边跑。”
彭博涛这才转过头来看着我:“梦瑶,你觉得怎么样?”
我看着他,问了一句:“四房,怎么住?”
他笑着说:“我爸妈住主卧,我妹一家三口住那两间次卧,剩下最小那间,咱俩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彭美玲家一家三口,他爸妈,加上我们俩。六个人。
我放下筷子。
彭金花立刻接过话头:“对了梦瑶,你以后下班不绕路的话,顺道把菜买了回来做饭,正好一家人一起吃。你手艺好,比我们做的好吃。”
彭美玲说:“嫂子手艺真的没得说,比我强多了。”
我坐在那儿,一桌子的菜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着。
我看向彭博涛。
他正在给他妈夹菜,头都没抬。
我等着他说句话,随便说一句“她还有工作”都行。
哪怕他说“再看看”也行。
他没有说。
他在所有人面前把我安排好了。安排成那个下班买菜、回来做全家饭的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那块排骨。
然后我笑了。
我笑是因为我已经不气他了。
我说:“好。”
然后我站起来,拿起包,转身朝门口走。
彭博涛在后头喊了我一声:“梦瑶,你干嘛去?”
我没回头。我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我听见满屋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喊我的、劝我的,还有一个椅子倒地的响声。
我走到楼下,站定了。
风灌进领子里,很凉。
我站了一会儿,慢慢往外走。走到街角拐弯的地方,看见一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边上,冲我叫了一声。我蹲下来看它。
猫被我看了一眼,跑了。
我蹲在那,过了很久才站起来。
我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我爸接起电话,说:“怎么,有事?”
我说:“爸,你那句话,还算数吗?”
我爸沉默了一下:“哪句话?”
我说:“嫁妆备好了,什么时候用我说了算。”
他停了两秒。
然后他说:“算数。”
我挂了电话,站直了身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没回出租屋。我回了娘家。彭博涛给我打了几十个电话,我没接。后来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到底闹什么?”
我没回。
他发第二条:“这么晚了,你跑出去不安全。回来吧。”
我看了一眼这条消息,没有回。
他发第三条:“你要是还惦记那15万,明天我跟你解释。但你这样当着全家的面走了,我爸妈很难看。”
我把手机锁屏了。
过了很久,他又发了一条:“我妈说明天叫你过来吃饭,有话好好说。”
我关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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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开了机,屏幕上全是彭博涛的消息。最后一条是:“我今天下午回家,咱俩当面谈。”
下午他果然回来了。我在出租屋收拾东西,他推门进来,一脸疲惫。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说:“梦瑶,咱们别闹了,我爸妈那年纪,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我背对着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叠进箱子里。没有回头看他。
他说:“我跟你说实话,那15万我去交定金了。城南那个盘,我看了好几次,户型真的不错。我是想着给你个惊喜,写两个人的名,真的。”
我停下来。
我转过头,看着他,说:“两个人的名?”
他点头:“对。”
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说:“写我们两个人的名。”
我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是我从售楼处复印来的认购书的底单。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购房人那一栏,只有彭博涛一个人的签名。
他看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说:“你让我怎么信你?”
他说:“这是误写,我去改,改过来就行……”
“不用了。”
我说出口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我继续收拾东西。他站在那儿,不说话了。过了好一阵,他说:“你是不是真的要分。”
我说:“是。”
他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会说什么。他开口的时候说的是:“那你好歹把饭做了再走,我爸妈晚上过来。”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
我直起身,看着他。
他说完那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句话会脱口而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收回去,又不知道该怎么收。
我冲他笑了一下。我说:“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没再理他。拉上箱子拉链,拖着箱子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身后喊我。我没有停下来。
我打车回了娘家。我爸见我把箱子拖回来,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柜子里给你腾了位置。”
我跟我爸住的第二天夜里,他忽然说肚子不舒服。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能是吃了隔夜菜。
我让他躺下休息,他摆手说不用。
到了半夜,我听见他房间里有动静。我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床沿,一手撑着床,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脸色灰白。
“爸!”
我冲过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没事,老毛病了,你歇着。”
我摸到他的手,凉得像冰。我光着脚站在那,打120的时候手指头都是抖的。
医院走廊的灯特别白,白得晃眼。我把父亲推进手术室,止步在那扇门外面。
护士让我签字,我拿着笔,手一直在抖。签了好几次才签成。
我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着,坐了四个小时,没合眼。凌晨三点,手术灯灭了,医生走出来说:“抢救过来了,但不稳定,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第二天上午,彭博涛来了医院。
他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拎着一袋水果站在病房门口。
他手里还有一束花,是那种路边花店最常见的红玫瑰。
他站在那,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出发前没来得及打理。
我站在病房里头,隔着门玻璃看着他。
他把花往我面前递,说:“叔叔没事吧?”
我没接花,也没让他进来。
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病房门口。
走廊里两个护士回头看了一眼。
他说:“梦瑶,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一回,咱回家,好好过日子,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我看着他跪在那里,脑子里很安静。
我没有觉得痛,也没有觉得爽。
我只是觉得,这个人,我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
一个成年男人,跪在医院走廊里,以为这样就能挽回一段感情。
他以为自己跪下来,我就该心软。
他以为他那个“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就能抵消那十五万,抵消他全家当着我的面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爸躺在病床上,突然开口说了一句:“梦瑶。”
我转过去。他闭着眼睛,说:“自己定。”
三个字。没有多的。
我爸这个人啊,一辈子话少,从来不多说一个字。
但我懂他。他在告诉我:闺女,你的路你自己走,爸不拦你。
彭博涛在门外跪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被护士劝走了。
下午,我正给我爸喂粥。走廊里传来一串脚步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又急又响。
彭金花带着彭美玲来了。
彭美玲推开门,看见我,翻了白眼,没说话。
彭金花倒是笑出了一张脸,走到病床前,看着我爸说:“亲家公啊,你看这事闹的。两个孩子闹脾气,还把你给气进医院了。”
我爸没说话。
彭金花继续说:“我说句公道话,博涛是有些地方做得不好,年轻人嘛。但是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拌嘴的?梦瑶这脾气也大,当着全家面说走就走,你说这像什么样子……”
我放下手里的碗,转头看她。
我说:“你说完了吗?”
彭金花一愣,随即笑了:“你看你这孩子,阿姨跟你说好话呢……”
“不用了。”我说。
“你这话说的,什么叫不用了?”彭美玲插嘴,提高了嗓门,“我哥条件差吗?你一个开卤味店的闺女,高攀了谁心里没数?闹成这样,你还想咋的?”
我看着她,说:“你再说一遍?”
彭美玲说:“说就说!你不知好歹!”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病床边上的监护仪忽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我转头一看,我爸的眼睛闭着,整张脸涨得通红,血压数字正在往上跳。
我摁了一把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冲进来,把她们往外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