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管嗡嗡响,白得刺眼。
我扶着刚做完检查的母亲,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许瑾瑜发来的消息,一张电子喜帖,三天后,福满楼,她和罗玉峰。
底下附着一行字:建军,带老人家来喝杯喜酒。让她也见识见识,什么叫正经排场。
母亲侧头瞄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她张了张嘴,没说话,身子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栽了下去。
病历本散了一地。
护士冲过来按住我肩膀,让我别慌。我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把病历捡起来,手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孙林发来一条消息:许德海生前还有个私人保险柜,你得来看看。
我攥紧手机,看了看抢救室亮起的红灯,又看了看那条消息。
三天后,就是她的好日子了。
活了四十六年,我从没觉得日子这么紧巴过。
我妈被推进抢救室那晚,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夜。那种绿色的塑料长椅,坐久了腿会发麻,可我连活动一下腿脚的心情都没有。
许瑾瑜没有再打电话来。一条消息发完,就像完成任务似的,那个女人的心,当真比铁还硬。
第二天清晨,我妈算是稳住了。医生说是心脏供血不足,受了刺激,得住院观察几天。我办了住院手续,交了押金,去楼下买了碗白粥端上来。
我妈醒是醒了,可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不说话。
我端着粥坐在床边,拿勺子搅了搅,说:“妈,喝口粥。”
她没应声。
过了好半天,她哑着嗓子开了口:“建军,那女人发那玩意儿,是存心气我呢。”
“妈,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不是跟她见识。”她的眼泪顺着眼角皱纹渗了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枕头里,“我就是心疼你。你在她家熬了十来年,老了老了,落这么个下场。”
我没接话,拿纸巾给她擦眼睛,手背被她枯瘦的手指抓住了。她攥着我的手指头,用了几分力气:“建军,妈拖累你了。”
“你胡说什么。”
她松开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肯再说话。
我端着那碗不吃不喝的白粥坐在床边,坐了很久。等我妈睡着了,我才把碗放下,轻轻退出病房,在走廊尽头拨了孙林的电话。
“宋哥。”孙林接得很快,“你妈怎么样了?”
“稳住了。”
孙林沉默了一会儿:“许德海的保险柜,你什么时候来看?”
“今天下午。”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梯间的窗边,看着底下院子里的车来车往。
许瑾瑜发的那张喜帖还在手机里,我没删,也没再看。
胸口那里憋着一股什么东西,上不来也下不去,堵得难受。
我在她许家待了十年。
那时候许德海还活着,拉着我的手说,建军,你是个厚道人,我把瑾瑜交给你,放心。
我那时年轻,信了这话。
现在想想,许德海怕不是早就看透了他这个女儿,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才在死了以后还留了一手。
下午三点,我到了孙林的律所。
孙林把办公室门锁了,窗簾拉下来一半,蹲在角落打开一个铁皮柜,从最里面抱出一只巴掌大的旧铁盒。
他把铁盒放在桌面上,又取出一把钥匙,开了锁。
铁盒盖一掀开,我看见里面码着一摞纸。
最上面是一个牛皮纸面的笔记本,棱角磨得发毛,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旁边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票据,纸张已经泛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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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林把笔记本推到我面前:“你有心理准备再看。”
我翻开。
第一页,是许德海的字迹。我认得,老先生写字有点往左倾斜,笔画很重,到后面力道越来越弱,大概是病中写的。
上面记的,全是钱。
日期,款项名目,数额,每一笔都有许瑾瑜的签字确认。
我越看心越沉。
从许瑾瑜接手公司第二年开始,陆陆续续,以家庭开支、人情往来、咨询费、顾问费这些名目转出去的钱,加起来超过两千三百万。
最后一页夹着那张票据。
我拿起来一看,是五年前盛德实业核销的一笔坏账,四百五十万。
收款方叫鑫瑞达供应链公司,法人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票据背后有许德海的批注,就三个字:查这个人。
我放下票据,看向孙林:“这个鑫瑞达,跟罗玉峰什么关系?”
孙林没直接回答。他走到电脑前调出一份工商资料,屏幕转向我:“鑫瑞达的法人叫罗玉峰。”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牙根咬紧了。
“还有。”孙林说,“许瑾瑜转出去的那些钱,有不少流经鑫瑞达的账。”他顿了一下,“她跟罗玉峰,应该不止是这两年的事。”
我闭了一下眼睛。孙林的话像一根针,扎进我这些年刻意不去看的死角里。
这些年我不是没察觉过蛛丝马迹。
许瑾瑜频繁出差、深夜回家、手机永远扣着放。
罗玉峰来公司头一年就升了销售总监,第二年管了采购,第三年连财务都要插手看两眼。
我不是没问过,许瑾瑜一句“你懂什么经营”就顶回来了。
后来我就不问了。
我退到二线,管管后勤和技术,在外人眼里就是个吃软饭的上门女婿。
只有许德海在世时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建军,你的委屈我明白,总有还你公道的一天。
我当时以为他指的是多给我分点股份。
现在才明白,那双已经闭上的眼睛,把所有事都看在眼里了。
“宋哥。”孙林打断我的思绪,“保险柜里还有一份东西,你看看。”
他从铁盒底下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是手写的一份委托说明,许德海亲笔,大概是用最后的力气写的。字迹歪歪斜斜,但每句话都还认得清。
内容只有一条:若许瑾瑜主动提出离婚或因个人原因影响公司正常经营,则其名下继承的盛德实业股权,由宋建军代为处置。
附带一句“以孙林律师见证为准”。
“这玩意儿有法律效力吗?”我问。
“严格来说不算正式的遗嘱,有争议。”孙林说,“但结合你手里那些银行流水、账本复印件,以及许瑾瑜主动要求离婚的事实,在法庭上是重要的辅助证据。”
我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那该怎么做?”
“你的优势不在股权。”孙林一字一句地说,“你的优势在许瑾瑜和罗玉峰违法操作的实锤。这些材料递到相关部门,她面临的不是股权争议,是刑事风险。”
夜慢慢深了。律所的窗户外头,城市亮着灯,密密匝匝。
我替母亲掖了掖被角。她睡了,呼吸浅浅的,不太平稳。床头电子钟显示凌晨两点,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
我坐在陪护椅上,从怀里掏出那只铁盒里取出的票据复印件,就着床头的暗灯地光看了很久。鑫瑞达那三个字印在纸上,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
我此刻明白了许德海为什么要在病中一笔一笔记下那些账。
他不光是要给自己的女儿留条后路,他是在替这个家提前埋一根引线。引线那头连着的,是他早就看出不对劲却来不及查清的一个人。
罗玉峰。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家银行柜台,打了许瑾瑜近五年的个人账户流水。
打到第三年的时候,我发现每隔几个月就有同一笔金额、同一天转出,去向都是同一个账户,鑫瑞达。
数额不大,每笔十八万。但加起来,已经是一个不小的数字。
这些钱算什么?往来款?借款?还是别的什么名目?
我把单据一张一张收好,锁进贴身的口袋里。
许瑾瑜的电话是在中午打来的。我在医院食堂打饭,看到屏幕上的名字,端着餐盘的手顿了顿。
“宋建军,你在哪儿?”
语气很冲。她已经很久不用好好跟我说话的腔调了。
“医院,陪我妈。”
“你妈住个院要住多久?”许瑾瑜不耐烦了,“明天罗玉峰要开个临时股东会。你手上那点股份虽然不值钱,可到底是公司的投票权。你要没事就回公司一趟,别总在医院泡着。”
“开股东会干什么?”
“重新选董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
“谁的主意?”
“公司的发展需要。”她的语气没半点商量的余地,“你不懂经营就别添乱。”
我站在食堂的取餐窗口前,旁边人来人往,菜汤的油腥味扑面而来。我端着那盘饭找了个角落坐下,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她不是来征求意见的,是来通知我的。
当天下午,我去银行的保险柜取了东西。
除了流水明细,还有那份许德海账本的复印件。
我把账本里的其中一页抽出来,放进上衣内袋,再把其余材料锁回柜子里,走出银行。
头顶的日头很白,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通了罗玉峰的号码。
“罗总,明天的股东会,我去。”
罗玉峰似乎没料到我会主动打这个电话,愣了一拍才笑出声:“宋哥想通了就好。都是一家人,有事好商量。”
“商量谈不上。”我说,“有样东西想给你和许瑾瑜都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再开口时罗玉峰的语气变了,压低了:“你什么意思?”
“明天就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把那页账本复印件掏出来看了一眼。
上面那笔四百五十万的“咨询费”,审核人签字栏签着许瑾瑜的名字,审批栏也签着她的名字,经办人,是罗玉峰。
我坐进驾驶座,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内袋。
车子发动之前,我给孙林发了条消息:明天动手。
股东大会设在公司三楼的会议室。长条桌两排坐满了人,我走进去的时候,几个小股东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了头,没人吭声。
许瑾瑜坐在主座上,穿着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得很紧。
罗玉峰坐在她右手边,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一副志在必得的派头。
我拉开靠门口的椅子坐下来,没靠太近。
“人都到齐了。”许瑾瑜扫了一眼圆桌,“那就开始吧。今天的议题很简单,董事会结构需要调整,罗副总提议新增两家投资方进入董事会,涉及的股份……”
“等一下。”
我抬手打断了她。全桌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许瑾瑜的眉头皱起来了:“你想干什么?”
我从内袋里抽出那页账本复印件,平放在桌面上,隔着一米多的距离,朝她推了过去。
许瑾瑜低头一看,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一干二净。她伸手要拿那张纸,我按住另一头没松手。
“这笔四百五十万的咨询费,到账七天以后就转进了鑫瑞达公司账户。”我说,“鑫瑞达的法人是谁,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会议室里静了一秒。不知道是谁的茶杯盖发出了一声轻响。
罗玉峰先反应过来,笑了一声:“宋哥,你是不是误会了?那笔钱是正常的业务往来。”
“正常业务往来?”我盯着他,“那就请罗总解释解释,一个三月份才注册的新公司,凭什么能接到盛德实业四百五十万的咨询单?咨询了什么?有合同文本吗?有交付物吗?”
他已经站起来拍桌,指头几乎戳到我脸上来:“宋建军,注意你的身份!你已经不管公司经营了,没资格在这里翻旧账!”
我绕过他,把那张复印件推到旁边一位老股东面前:“你们自己看。”
几位股东轮流看了一遍,没人说话。
那些年过半百的人精都看得懂,这张纸上写的是什么意思。
财务造假、关联交易、利益输送,真要往刑事方向查,哪一条都够喝一壶。
许瑾瑜站起来,声音有点发抖:“宋建军,你今天是来跟我翻脸的?”
我看着她的脸,这张我看了十五年的脸。她五官还和年轻时一样立体,只是颧骨高了许多,显得刻薄。
“跟你翻脸的,”我一字一顿,“是你爸。”
“他早就查到你账上的事了。鑫瑞达那笔钱,他也查到了。他去世之前那个月,天天晚上不睡觉,就坐在书房里翻账本。”我指了指桌上那张纸,“这是他亲手写的批注,你识得你爸的字。”
许瑾瑜的手垂下去了。她盯着那张纸,目光发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罗玉峰还想救场,冲着会议室里的其他人摆手:“散会散会,今天不开了!”
没人动。
我收起复印件,站起来,看了一眼许瑾瑜:“你要是还想体面,明天跟我当面把婚离了。”
出了会议室的门,走到停车场,我的后背已经被汗洇透了。
风一吹,凉得直哆嗦。
我快步上了车,关上车门,两只手抓着方向盘,攥得指关节泛白。
在车里坐了很久,我才打了火,往医院方向开回去。
病房里的灯亮着。我妈半靠在床头看一本皱巴巴的《故事会》,看见我进来,摘下老花镜,仔细打量我表情:“事情办完了?”
“嗯。”
“没吃亏?”
“没。”
她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翻她的杂志,又像是不经意地问:“打算怎么办?”
我坐在床沿,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心里堵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妈,我想跟她离婚了。”
我妈翻书页的手停了停,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慢慢开口,说了一句:“早就该离了。”她合上杂志,拍了拍我搭在床沿的手背,“你只要记着一件事,别给人家平白糟践。该拿的拿,不该要的,一分也别伸手。”
我看着她苍老的脸,眼眶烫得厉害,低下头嗯了一声。
离婚的事,进展得比我想象中顺利。
许瑾瑜大概是怕我把账本的事捅到监管部门,第二天就让助理联系我,约了个时间谈离婚协议。
谈的时候,罗玉峰没有露面,只有许瑾瑜和她请的律师坐在我对面。
她开出的条件是:钱可以给,但我必须放弃盛德实业全部股权的争夺,并且要从许家别墅搬出去。
“你要多少?”她问得很直接,没有寒暄。
“按婚姻法,夫妻共同财产清算。”我说,“别的我不要,只要现金。你占的大头我不追,我应得的那份必须落袋。”
她跟律师交换了一个眼神。律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许瑾瑜点了点头。
“我名下有个人现金存款,一共三千来万。按比例折算,我给你八百万。”她说,“够你妈住几年院了。”
我没应这句,只回了一句话:“行,当天到账。”
许瑾瑜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反而愣了一下:“你不加价?”
“不加。”
“那公司的事……”
“我退出。”我说,“永不追溯,签完字,你我两清。”
许瑾瑜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复杂,好像想说我识相,又好像觉得我有什么后招。
但她最终还是点了头。
两小时后,八百万打到我的账户。
我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她也在上面签了字。
前后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十五年的婚姻,就这么散了。
办完手续那天傍晚,我回了一趟许家别墅。
用了一个编织袋装下我所有的药品、病历、换洗衣服和几件旧工具,装完一看,连一只大号的蛇皮袋都没塞满。
我提着袋子下楼,听见许瑾瑜在二楼打电话。隔着一层楼板,她的声音飘下来:“离了,痛快。以后也不用看着他那副窝囊样了。”
我没停步,拎着编织袋出了门,放在后备箱。
又在车边站了几分钟,抬头看了一眼住了十年的这栋小楼。
院角那棵许德海亲手栽的玉兰树正开着花,香气幽幽的。
我收回目光,上了车,开去医院接我妈。
晚上七点多,我在城南租好的两居室里安顿下来。
房子不大,六十来平,但收拾得干净。
我把我妈安顿在朝南的主卧,铺好新买的床单被褥,扶着她躺下,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我妈环顾了一圈房间,问:“这房租多少钱一个月?”
“一千八。”
她沉默了一会儿:“建军,妈拖累你了。”
“妈,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
我把灯调暗,弯腰替她掖了掖被角:“钱的事你甭操心,明天还有正事要办。”
她没问我正事是什么。她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我的手臂。那只手又干又瘦,温度却实实在在的,让我心里安定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送我妈去城南医院的日间病房输液。
护士刚刚把针扎好,我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休。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的名字是严律师,许瑾瑜的代理律师。
我走出病房,接起电话。
“宋先生,”严律师的声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客气,“许女士想确认一下,您这边什么时候腾房?明天中午福满楼有一场私人宴席需要布置,今天下午保洁要进场,赶时间。”
“我已经搬出来了,钥匙留在门厅的鞋柜里了。让她直接去拿。”
电话那端愣了一下:“已经搬了?”
“昨天搬的。”
严律师沉默了两三秒,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好的,那我把这个消息告知许女士。”
我没等他再说什么,挂了电话。刚把手机塞回兜里,孙林的电话就打进来了:“宋哥,准备好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的窗边。窗外的杨树被风吹得哗啦响,阳光哗哗地洒下来。我深吸了一口气:“按计划来。”
许瑾瑜的二婚喜宴,定在福满楼三楼宴会厅。
罗玉峰是个爱排场的人,光请帖就发了三百多张。婚庆公司提前三天进场布置,鲜花拱门、水晶灯柱、旋转香槟塔,能上的排场全铺上了。
我妈不知道这件事。
自从搬进城南那套小房子,她每天对着电视里重播的《父母爱情》看,日子过得倒也安稳。
我不让她接触手机和报纸,怕看到那些消息再受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