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宛故地，丝路未央——走访乌兹别克斯坦纳曼干州

参考消息网9月11日报道 （文/包诺敏）乌兹别克斯坦纳曼干州首府纳曼干市地处费尔干纳盆地北端，从乌兹别克斯坦首都塔什干出发一路向东，驱车五个多小时方能抵达。

费尔干纳盆地的天然“门槛”卡姆奇克山口海拔逾2000米。公路盘旋而上，过了山口，视野骤然开朗——田地连片，村庄错落。山腹中，一条由中乌两国合作建设的19.2公里长铁路隧道已贯通整十年，将费尔干纳盆地与乌兹别克斯坦其他地区连接起来，结束了盆地长期依赖翻山公路与外界沟通的历史。

进入盆地，体感温度骤然升高。纳曼干州全州人口逾300万，是乌兹别克斯坦人口最密集的地区之一。纺织业是这里的支柱产业。纳曼干市的街边摊位上，新鲜杏子与桃子堆成小山状，摊主吆喝顾客品尝。这座城市不在大多数国际游客的行程单上，但它在历史上有另一个名字，被写进了中国史书里。

两千年前的东方目光

这里曾是大宛国的腹地。公元前2世纪，汉使张骞奉命出使西域，穿越茫茫戈壁与高山，到访费尔干纳盆地。张骞在返回后向汉武帝描述了一个盛产“汗血宝马”、葡萄与苜蓿的遥远国度。司马迁在《史记·大宛列传》里留下了对这片土地最早的文字记录：“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汉正西，去汉可万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有蒲陶酒，多善马，马汗血……”字里行间，既有地理描述，也有对异域文明的好奇。

在纳曼干阿赫西肯特古城遗址博物馆，历史学家兼讲解员马季耶夫·鲁斯塔姆别克带着记者走过一排出土文物——古代油灯、旧茶碗、精美的中世纪器皿。他介绍，阿赫西肯特古城最早建于公元前3世纪，核心面积超过400公顷，曾是整个费尔干纳盆地的重要政治与经济中心，拥有长达18公里的防御城墙。到公元1世纪，这里已吸引来自中国、安纳托利亚地区乃至拜占庭的商人往来贸易。

“城市最繁荣的时期是公元9至12世纪，”鲁斯塔姆别克说，“当时锻造业和手工业极为发达。10世纪，城内建成了地下引水系统——用黏土烧制的陶管，每根长约120到130厘米，一头粗一头细，刚好可以一节一节套在一起。就是用这种办法，在地下铺了16公里，把卡桑赛河的水引进了城里。从10世纪到13世纪，全城人都靠这个喝水。”

考古现场，发掘出的红砖地基、灶台遗迹和陶管截面清晰可辨。一只中世纪的陶罐在地下2米处沉睡千年，出土时依稀可以看出当年使用的痕迹。

1620年，阿赫西肯特附近发生强烈地震，余震持续6个月，地面建筑悉数被毁。幸存者弃城而去，在附近重新定居，形成聚落，慢慢发展成今天的纳曼干城。遗址目前由乌兹别克斯坦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负责发掘。

临别时，鲁斯塔姆别克说起一件事，让记者思绪万千。本地文献在7世纪阿拉伯人进入费尔干纳盆地后被全部焚毁，有关这座城市早期历史的文字记录，反而由中国史书保存了下来。“是读了中国的历史书，我们才能确认，费尔干纳盆地在公元前3世纪的城市文明情况。”他说。

中乌合作的强劲势头

走出博物馆，回到纳曼干城区，眼前的景象与遗址上的沉寂形成鲜明对比。新建的道路延伸至城市各处，工业园区的围栏外挂着多国企业的标识，机器轰鸣声从厂区内不时传出。

纳曼干州州长新闻秘书伊尔霍姆琼·拉赫马托夫说，近年来，纳曼干州吸引了来自中国、韩国、土耳其等国的投资。仅今年以来，纳曼干州就吸引了20亿美元外资。与来自中国、土耳其、印度和俄罗斯的合作伙伴共同推进的20个新项目已投入运营，总投资额达18亿美元。中国企业在纺织轻工、建材加工和基础设施建设领域尤为活跃。

记者在纳曼干采访期间获悉，由中乌双方共同推进的新纳曼干大型综合项目日前取得突破性进展，其核心板块IT产业园正式奠基，乌兹别克斯坦领导人出席了奠基仪式，彰显中乌高新技术合作的强劲势头。

在距阿赫西肯特遗址约40公里的纳曼干州帕普区，中国考古队正与乌方同行并肩工作，用现代科技手段开展联合发掘项目，唤醒更多沉睡在地下的丝路遗存。这一合作项目，是中乌两国在人文领域交流的缩影。

博物馆志愿者索希巴是纳曼干当地的一名中文学习者。她告诉我，这几年当地学中文的孩子明显变多了。“在家长们眼里，学会中文，孩子未来的路就会更宽，机会也更多。”索希巴还热情地向我推荐，纳曼干市区不久前刚开了第一家中餐馆，叮嘱我一定要前去尝尝，好帮她“鉴定”一下味道是否正宗。

一辆满载货物的卡车从遗址外的公路驶过，扬起一道尘烟，很快消散在风里。两千年来，途经这个盆地的贸易路线从未真正中断——换了商品，换了语言，换了旗帜，但人和货物流动的逻辑，始终没有变。世界上有一些地方，天然就处于流动的交汇点上，费尔干纳盆地是其中之一。

阿赫西肯特古城的夯土墙早已风化成低矮的土堆，但那些从东方传来的文字记载，至今仍是这片土地佐证自身历史的重要凭据。往来从未中断，记录从未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