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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群生耍诡计,解局惊老儒
一夜秋风扫尽梧桐残叶。
第二日清晨,天辛书院的气氛,和往日完全不一样。
昨夜老夫子暗中偷听林辰讲授乾卦、朱重八跪地立誓一事,像一层薄冰,悄悄铺在书院所有人头顶。学子们不再敢当着面肆意嘲讽,但心底那股酸劲儿,半点没消。尤其是张博文,昨晚回去翻来覆去一宿没合眼。
他越想越憋屈。
林辰往日在书院就是个不起眼的小透明,体弱寡言,功课常年中游徘徊。可短短几日,又是当众讲屯卦压服众人,又是深夜给乞丐传授帝王大道,连山长老夫子都暗自动容。
凭什么?
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流民乞丐,被林辰捧成潜龙。而他张博文,出身书香门第,饱读经书,本该是书院万众瞩目的才子,反倒成了旁人的背景板,沦为全院笑料。
张博文坐在书斋里,折扇捏得咔咔作响,眼底闪过阴恻恻的算计。硬刚论道,昨日已经败了,再上去对线只会继续自取其辱。既然文辩不行,那就换路子,玩阴的。
“既然这个朱重八赖在书院,借劈柴换听讲,那我便抓住规矩治他!”张博文低声自语,立刻招呼身边几个交好的同窗,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密谋,嘴角挂着阴险的笑。
不多时,书院大堂传来一声呼喊,是老夫子召集全体学子议事。
林辰带着朱重八一同过去。朱重八依旧一身破旧麻衣,手上还沾着柴火灰,规规矩矩跟在林辰身后,不抢话,不抬头,恪守昨日定下的本分。不少学子看见他,下意识往旁边躲,目光躲闪,又忍不住偷瞄。
张博文站在学子队伍前排,看见二人进门,立刻挺直腰板,脸上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快步上前对着老夫子深深一揖。
“山长,弟子今日有一事要禀报!事关书院规矩,不得不说!”
老夫子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淡淡看向他:“你讲。”
“山长,咱们天辛书院乃是读书清修之地,向来不许闲杂流民久留。”张博文抬手一指身后的朱重八,声音陡然拔高,保证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此人名叫朱重八,乃是四处乞讨的流民,无户籍、无保人,来路不明!昨日在此劈柴,今日又在书院游荡。万一此人乃是歹人,藏有祸心,引匪人闯入书院,我等读书人的安危如何保障?”
这话一出,大堂瞬间哗然。
“对啊,流民来路不明,谁知道底细!”“张兄说得有理,书院不能随便收留陌生人!”“万一偷东西,或是勾结乱贼,咱们都要遭殃!”
一群和张博文交好的同窗,立刻跟着起哄,帮腔造势,场面瞬间热闹起来。这帮人最擅长抱团扣帽子,昨天论道辩不过,今天直接搬出院规,玩起罗织构陷的把戏。
张博文见众人附和,心中得意,转头看向林辰,满脸戏谑:“林辰同窗,不是我说你。你痴迷易经,好心教化流民,心意尚可。但公私要分明,书院不是收容乞丐的善堂。此人无凭无据留在院内,已经坏了规矩。依我之见,应当立刻将朱重八驱逐出去,永不得踏入天辛书院半步!”
说完,他抱着手臂,等着看林辰慌乱难堪。在他设想里,只要赶走朱重八,林辰所谓“潜龙在渊”的说辞,就会不攻自破,变回所有人口中哗众取宠的疯子。
朱重八闻言,眉头一拧,手悄悄攥紧。他不怕被赶走,可他舍不得这里,舍不得每日听先生讲易理的机会。多年颠沛流离,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前路微光。他下意识看向林辰,等待先生决断。
林辰只是淡淡一笑,看向张博文,语气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讽刺。
“张同窗好本事,辩经论道讲不过,转头就开始搬规矩、扣罪名。读圣贤书不学修身明道,反倒把罗织构陷玩得炉火纯青,这本事不去官府做讼师,真是屈才了。”
张博文脸色一红,强撑着反驳:“我乃是恪守院规,维护书院安全,何来构陷!”
“哦?恪守院规?”林辰向前踏出一步,目光扫过大堂众人,声音清亮,“那我问你,院规写的是驱逐品行歹恶之人,还是驱逐衣衫破旧、出身贫寒之人?朱重八每日天不亮就来书院,劈柴挑水,清扫庭院,从不偷拿一物,从不喧哗生事。勤恳劳作,换取听讲机会,品行坦荡,何来歹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口口声声担心他是匪人,可有半分实据?仅凭一身破烂衣裳,便凭空揣测、罗织罪名。《易经》讼卦有言:‘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争讼之事,不可凭空猜忌,无证据而攻讦他人,便是小人谗言。张同窗,你读讼卦,难道只认得卦名,看不懂其中人心?”
张博文猛地一滞,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哪里想得到,林辰直接搬出易经讼卦,当场反击。他之前背讼卦只是死记硬背注解,根本没想过能用在这种场合。
“我……我只是出于书院安危考量!”张博文硬着头皮辩解。
“安危?”林辰嗤笑一声,戏谑感拉满,“真正会给书院招来祸患的,从来不是一个默默劈柴的流民。是一群身居书院,目光狭隘,凭着好恶随意构陷旁人的读书人。乱世之中,人心浮动,若是读书人不分是非,仅凭身份贵贱定善恶,那才是真正的大祸。”
老夫子静静站在上方,没有打断,浑浊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流转,暗自点头。昨夜听林辰讲乾卦,今日又见他拿讼卦化解这场构陷,此人对易经的理解,早已跳出书本字句,直达人情世事。
张博文见口头压不住,又甩出后手:“就算他品行暂时没问题,可没有保人,不合规矩!书院收留无名流民,传出去,旁人会非议天辛书院!”
“保人一事,简单。”
老夫子忽然开口,拐杖轻轻往地面一顿,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山长。
“朱重八勤恳劳作,并无恶行。老夫愿做他的保人。”老夫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锤定音,“院规,为防奸邪而设,并非用来驱逐穷苦向善之人。易经讲变通,守规矩,更要懂情理。张博文,你死抠条文,不懂权变,读经读到刻板狭隘,这便是读书人的弊病。”
一句话,直接给张博文定性。
张博文脸上血色瞬间褪了大半,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他万万没有料到,山长居然会出面,主动为一个乞丐做保!
周围起哄的学子也瞬间噤声,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再多说半句。山长发话,这件事再争辩,就是顶撞师长。
林辰侧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张博文,继续补刀,讽刺拉满:“张同窗,这下如何?方才气势汹汹要驱逐潜龙,结果一招便败。易经六十四卦,处处教人观人心、明是非。你读了多年经书,学的却是仗势欺人,以衣帽取人。这书,怕是读到肚子里全成了糟粕。”
大堂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偷笑。张博文站在原地,面红耳赤,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精心谋划的圈套,不但没赶走朱重八,反倒当众暴露了自己心胸狭隘,被山长当众训诫,沦为更大的笑柄。
朱重八长松一口气,对着老夫子深深躬身行礼。眼底满是感激,心中更是牢牢记住:今日这场危机,靠的不是拳头硬拼,而是先生借用易理,辨是非、破谗言。
“多谢山长,多谢先生。”
老夫子微微颔首,看向朱重八,语气平和:“你继续留在书院劳作听讲,安分守己便可。但记住,今日有人因身份轻视你,他日若你得志,万万不可凭身份去轻贱他人。林辰讲的易理,你要好好记牢。”
“重八谨记教诲!”
议事散去,学子们三三两两离开,路过张博文的时候,都悄悄打量他。张博文捡起折扇,狼狈不堪,狠狠瞪了林辰和朱重八一眼,灰溜溜逃走,心里的恨意更深,暗暗盘算下一次的手段。
庭院之中,只剩下林辰、朱重八和老夫子。
老夫子望着天边浮动的云,缓缓开口:“方才张博文的算计,老夫早料到几分。这孩子天资尚可,可惜心气太高,名利心太重,被傲气蒙住双眼。”他转头看向林辰,“你借讼卦破局,以易理断是非,格局远胜于这群年轻学子。只是,张博文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往后,还会生出别的事端。”
林辰淡淡一笑:“无妨。小人的诡计,再多,也躲不过易理观人心。风浪来了,接下便是。”
朱重八站在一旁,沉声说道:“若是他再来为难先生,重八愿一力承担。”
“不可。”林辰摇头,“记住乾卦‘潜龙勿用’。不必主动与人结怨,但是别人找上门的算计,也要懂得分辨、化解。接下来,我们讲师卦。师者,兵众之象,藏行军、安民、驭下之道。乱世将至,你早晚要带兵,这一卦,至关重要。”
朱重八眼中一亮,躬身行礼:“弟子静候先生讲授师卦!”
风过书院,书页轻响。
一场酸儒精心策划的构陷,就此烟消云散。张博文的阴谋落空,而朱重八,即将从易经之中,学到领兵安民的底层大道。天辛书院里的棋局,才刚刚铺开更大的盘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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