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厚重的隔音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浓烈得近乎呛人的沉水乌木香迎面扑来。
沈素华面无血色地立在床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哑着嗓子低声道:“去吧,过去看清你姐夫的脸。”
林向阳屏住呼吸走上前,迎着昏暗的光线,正对上病榻上一双浑浊深陷的眼睛。
下一秒,病榻上那只枯瘦如柴的手颤巍巍抬起,一把扯掉了遮盖大半张脸的呼吸面罩。
在彻底看清那张面孔的刹那,林向阳的大脑轰然空白,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喉咙里只剩下濒死般的剧烈喘息。
第01章
紫檀木的长桌上,厚厚一叠境外汇款凭证被整齐地摊成扇形。
林向阳指尖沾了点唾沫,一张张点过去。
从十二年前泛黄脆硬的小额涉外汇单,到近几年盖着鲜红印鉴的大额投资结算单,不多不少,整整一百四十四张。
账目最后一笔落款在上个月底,折合人民币整整六千万元。
正是靠着这笔源源不断的海外巨资,林向阳在老家毫无悬念地买下了两套一线江景大平层,地下车库里常年停着四辆百万级豪车。
亲戚街坊提起林家,谁不竖起大拇指,夸赞远在英国的表姐沈素华孝顺得像亲闺女,不仅自己攀上了异国高枝,还拉扯着整个娘家一步登天。
十二年前,刚满二十八岁的沈素华孤身远嫁伦敦,据说是跟了一位在当地黑白两道呼风唤雨的混血周先生。
周先生做的是离岸金融与信托灰产,身家显赫却极其神秘,患有严重的恶疾,常年足不出户,不仅厌恶一切声响,也从不与国内亲友视频露面。
十二年间,沈素华一次也没有回过国,唯独这笔笔款项雷打不动,每隔一两个月便精准切入林家的海外联名账户。
林向阳把明天一早直飞伦敦希思罗机场的纸质登机牌抽出来,压在水单的最上方。
他这次去英国,名为探望多年未见的表姐,实则是近来手头挥霍过度又紧了,打算借着探亲的名头当面讨好那位神秘阔绰的混血姐夫,争取再要一笔两千万元的信托投资份额。
里屋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母亲苏映雪端着半碗清茶走出来。
她今年才过六旬,头发却全白了,身子单薄佝偻得像一片在秋风里晒干的枯树叶。
她没有看桌上摊开的六千万元汇款凭证,目光直勾勾落在那张刺眼的机票上,端茶的手神经质地颤抖,滚烫的茶汤溅出好几滴,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
“真要去?”
苏映雪嗓音干涩发哑,像生锈的铁片在青砖上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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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机票和探亲签证上个月就办妥了,素华姐也在那边安排好了接机。”
林向阳把水单收拢进公文包,漫不经心地笑道,“咱们家受了姐夫十二年的大恩,我如今三十好几的人了,去当面磕个头道声谢,顺便看看表姐,合情合理。
“您成天疑神疑鬼的干什么?”
苏映雪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青灰细线。
她放下茶碗,双手神经质地在围裙上使劲擦拭,目光忽然游移到客厅皮沙发上。
沙发上整齐摆放着林向阳明早启程要带的行李箱,以及一件折叠好的防雨冲锋衣外套。
苏映雪脚步虚浮地走过去,像丢了魂似的伸出枯瘦的双手,颤巍巍地拉开行李箱外层的金属拉链。
“妈,您翻我箱子干嘛?
“里面都是换洗衣物和老家的土特产。”
林向阳皱了皱眉。
“我……
“我看看你带厚衣服没有,英国那边深秋阴冷得很。”
苏映雪语无伦次地敷衍着,身子微微前倾,枯树枝一样的手指顺着箱盖内衬的暗格边缘反复摩挲。
她的手抖得极为剧烈,在箱包内层最隐蔽的暗袋夹层处停滞了数秒,手指微屈,神色恍惚而慌乱地在夹缝深处用力掖了掖,随后才将拉链严丝合缝地重新拉上,又拿起那件冲锋衣,将胸口内袋的拉链也来回拉扯了两下,整个人像是在暗中确认着什么极度沉重而可怕的机关。
整理完拉链,苏映雪才缓缓直起腰,双手死死攥住围裙下摆:“你姐夫病得厉害,见不得强光,也听不得大声说话。
到了那边,少说话,多低头。
你表姐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千万……
“千万别自作主张到处乱看乱跑。”
“知道了知道了,这些老生常谈的话您都念叨半个月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林向阳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苏映雪不再搭腔,失魂落魄地转过身,默默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偏厅。
那是林家的内堂供房。
房门一开,一股极其浓烈的沉水乌木香扑面而来。
那是国内闽南潮汕一带特有的老料香熏,烟气浓郁阴冷,经年累月地熏染,把整间屋子的雕花木梁和墙皮都浸成了一层油腻腻的酱黄色。
供桌正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尊黑漆硬木牌位,那是十二年前因故暴病猝死的林家长辈灵位。
林向阳跟了进去,顺手拿起案台旁的一盒新线香,准备给灵位上一炷香,祈求这次跨国行程一路平安。
可当他伸手去拿案台上的防风打火机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供桌背面的缝隙。
黑漆灵位的底座后方,在阴暗的光线中隐隐露出几道极深的人工刻痕。
林向阳心头微动,趁着母亲转身去拿净水供杯的空当,伸手将那尊沉甸甸的木牌位转了半圈。
牌位背面的红漆早已剥落大半,坚硬的硬木底座上,被人用极锋利的小刀深深刻出了一串奇怪的字符。
前头是两个英文字母,后头则跟着六位凹凸不平的阿拉伯数字。
这串刻字极其眼熟,像某种烙印一样瞬间撞进林向阳的视线。
他心跳莫名漏了半拍,下意识拉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从那厚厚的一叠凭证里抽出一张最近两年的境外汇款单。
在水单右下角的系统附言栏里,赫然打印着一行银行清算验证码。
两个英文字母,外加六位阿拉伯数字。
每一个字符、每一个数字的排列顺序,竟与灵位背后的手工刻痕完全吻合,丝毫不差。
林向阳脑子里嗡的一声,脊背窜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远在伦敦的私人银行信托验证码,为什么会一字不差地刻在老家供奉的长辈灵位背面?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难道真如母亲从前偶尔提过的那样,是表姐沈素华在海外请了什么密宗高僧,专门按照家里供奉牌位的阴司编码在给林家回向祈福?
“你在干什么!”
一声撕心裂肺的厉喝陡然在身后炸响。
苏映雪端着的水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她整个人像受了致命惊吓的野兽一样扑上前来,枯瘦如柴的手指爆发出惊人的力道,死死扣住牌位两侧,猛地将它夺了过去,重新重重砸回供案正中央。
供桌被震得轰然作响,纯铜香炉猛烈一晃,积攒了数月的惨白香灰扑簌簌扬了满桌。
“谁准你碰这个的?
放手!
“给我退后!”
苏映雪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凸起,眼白里爬满了骇人的猩红血丝,整副身躯剧烈颤抖得宛如狂风中的枯草。
“妈,您发这么大火干什么?
“我就是想擦擦灰,给长辈上一炷香……”
林向阳被母亲近乎癫狂的模样吓退了两步,“而且我刚才看见牌位后头刻着编码,跟素华姐从伦敦汇款过来的单据编号一模一样……”
“那是保平安的佛号!”
苏映雪猛地尖声打断他,喉咙里发出尖锐刺耳的破音,“是你表姐从英国大佛寺千求万拜求来的封号,刻在上面是用阴功保佑你逢凶化吉的!
上一辈的事,你少打听,少看一眼!
你懂什么?
“你什么都不要管!”
她死死按住冰凉的黑漆牌位,枯骨般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
她近乎发狂地推搡着林向阳,连拖带拽地把他推出了偏厅门外,反手啪的一声将雕花厚木门重重砸上,甚至从里面落了门闩。
林向阳独自站在昏暗冰凉的走廊里,掌心里还残留着一丝从偏厅带出来的冷腻香灰。
不知为何,背脊上的冷汗把贴身衬衫浸得透湿。
后半夜两点,窗外忽然砸下了倾盆暴雨,雷声滚滚,惊碎了沉寂的夜色。
林向阳口渴难耐,从客房走出来准备下楼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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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走廊时,他脚步猛地一顿。
偏厅的门缝底下,依然透着一缕微弱而摇曳的惨白烛光。
那股浓烈刺鼻的沉水乌木香源源不断地顺着缝隙钻出来,浓稠得令人窒息,呛得人嗓子眼发紧发疼。
门闩不知何时被挑开了,雕花木门虚掩着一指宽的缝隙。
林向阳屏住呼吸,踩着厚地毯放轻脚步凑上前,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往里望去。
偏厅内没有开灯,供桌上的白蜡烛已经快要燃尽,猩红与惨白的烛泪层层堆叠在供案上,狰狞扭曲如凝固的血肉。
苏映雪正孤零零地跪在冰冷的蒲团前,整个人伏倒在青砖地上。
她双手神经质地合十,苍白的额头一下又一下重重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咚咚声。
她的额角早已在反复撞击下皮开肉绽,黏稠的鲜血混着地面的香灰抹得满脸都是。
可她浑然不觉,瘦小的身躯在忽明忽暗的烛光里剧烈筛糠般颤抖着,青紫色的嘴唇快速翕动,喉咙深处滚出极度凄厉的呜咽。
林向阳心脏猛地缩紧,他本能地将耳朵死死贴在冰冷的门板边缘。
窗外暴雷炸响,雨声倾盆,在沉水乌木香噼啪作响的死寂阴冷中,他终于断断续续地听清了母亲对着那尊刻着汇款验证码的牌位,发出的几乎咬碎牙齿的惶恐哭祷:
“造孽啊……
整整十二年了……
当年欠下的血债,到底还是要还的……
瞒不住了,真的快瞒不住了……
老天爷开开眼,别收我的阳阳……
“要索命就索我的命啊……”
那带着血沫的战栗祷告如同一根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扎进林向阳的耳膜。
他整个人僵死在门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炸立起来。
第02章
伦敦希斯罗机场外的冷雨混着阴风,直往人的领口里钻。
林向阳一路浑浑噩噩。
脑子里反复盘旋的,全是登机前夜母亲苏映雪跪在牌位前磕破额角的惨状,以及那声浸透血沫的战栗哭祷。
十二年间,表姐沈素华从英国寄回一笔又一笔巨款,整整六千万元,撑起了林家烈火烹油般的体面富贵。
若真如母亲所言是欠了血债,那这富贵底下到底压着什么?
他拖着行李箱快步走向航站楼的洗手间,从洗手池的镜子里打量自己。
镜中人眼底满是猩红的血丝,脸色煞白。
林向阳拉开随身背包的拉链,想找清凉油提神。
手指探入包底最内层的隐蔽夹层时,指尖忽然触到了一张硬邦邦的薄纸。
他一愣,顺手扯了出来。
那是一张已经有些发脆的暗黄旧纸条。
上面没有祈福经文,只有母亲苏映雪用钢笔狠狠划下的八个墨字,笔尖几乎戳透纸背,甚至还沾着一点干涸发黑的血印:
见人即跪,不可叫破。
林向阳盯着那八个字,手指猛地一颤,纸条险些掉进蓄满冷水的池子里。
见人即跪?
不可叫破?
母亲口中那个病重不能见光的外国贵胄姐夫,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为什么远渡重洋来探望至亲,进门第一件事竟是要他下跪?
喉头一阵发紧,他仓皇将纸条重新塞回最深处,拉紧拉链,推着推车走向到达大厅的出口通道。
接机口人流如织。
林向阳放眼望去,老家亲戚都说表姐沈素华嫁入伦敦顶级豪门,十二年里寄回六千万资产,如今必定是锦衣华服、前呼后拥。
可通道尽头的冷风口下,只孤零零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件宽大过时、洗得泛白的黑色羊毛大衣,整个人瘦得像是一具被抽干血肉的骷髅架子。
她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两颊凹瘪,枯黄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正神经质地左右张望,眼神空洞中透着濒临崩溃的惊恐。
林向阳甚至不敢认。
直到那女人看清他的脸,脚步踉跄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挤出微弱的气音:“向阳……”
“素华姐?”
林向阳失声叫了出来,两步冲上前,“你怎么……
“怎么瘦成这样了?”
沈素华听到老家的乡音,浑身剧烈地打了个哆嗦。
她像是在躲避暗处的监视,极快地缩了一下脖子,慌忙抬手去抓林向阳的手腕:“走……
“先离开这儿,别多说话。”
她的大衣袖口在拉扯间向后滑脱了半截。
林向阳的呼吸瞬间窒住了。
表姐手腕上没有价值百万的翡翠或名表,露出来的整条小臂皮包着骨头,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深紫色的陈旧勒痕,手腕内侧更是横七竖八叠着一道道泛着血丝的新鲜抓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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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素华察觉到他的视线,脸色骤然惨白如纸,触电般扯下衣袖,将双手死死缩进袖筒。
慌乱间,她挂在臂弯的黑色帆布包系带崩断,整只包重重砸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拉链被撞开,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散落满地。
没有贵妇常用的昂贵化妆品,没有金卡支票,滚出来的全是印满英文处方签的药瓶,以及几块摔碎在地的生乌木熏香残渣。
林向阳下意识弯腰去捡最近的一个白色塑料瓶,只见标签上赫然印着大剂量的强效抗抑郁与抗精神失常药物说明。
而在那些凌乱滚落的药瓶正中央,沈素华的手提包夹层被彻底扯裂,露出了一张折叠整齐、边角泛黄的黑白复印纸。
林向阳的指尖刚碰到那张纸的边缘,目光便扫到了抬头上那行刺目的加粗黑体字——火化证明存根。
第03章
沈素华枯瘦的手指如鹰爪般猛地扣下,一把将那张泛黄的纸片死死按回掌心。
纸角被硬生生扯裂了一道细微的豁口。
她甚至顾不上去捡满地滚落的药瓶,整个人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姿态蜷缩在希思罗机场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手忙脚乱地将断裂的纸片与白色塑料药瓶一股脑塞进垮塌的黑色帆布包里。
林向阳的手指还悬在半空,指肚仿佛还残留着那张旧纸粗糙冰凉的触感。
那上面被折痕割裂的黑体铅印,分明是国内殡仪馆专用的火化底单样式。
“表姐,那张火化证明……”
“跟你没关系!”
沈素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尖锐的嘶鸣,随即又像是被无形的皮鞭抽中一般,触电般掐灭在齿缝间。
她神经质地朝航站楼四周快速扫视一圈,惨白的眼白处爬满细碎杂乱的红血丝,胸口剧烈起伏着,把声音压成嘶嘶的毒气,“十二年前在唐人街办侨民登记用的旧底单……
别问,什么都别问!
“拿上你的箱子,走!”
她根本不给林向阳继续追问的余地,攥紧提包低头疾行,脚步虚浮得仿佛踩在腐烂的棉花堆里。
林向阳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快步跟在后头,掌心里渗出一层黏腻的冷汗。
他悄悄摸了摸大衣内侧口袋,那张母亲苏映雪在临行前背着所有人塞进夹层的暗黄旧纸条,正硬邦邦地顶着他的肋骨。
见人即跪,不可叫破。
母亲在灵堂前惨白如纸、咬碎牙齿般的恐惧面容,与眼前表姐骨瘦如柴、布满青紫指痕的枯槁背影,在车窗玻璃的倒影中反复交叠撕扯。
整整六千万元的海外汇款,滋养了林家十二年的奢靡生活,可如今踩在伦敦的土地上,林向阳闻到的却只有阴沟般的腐烂与窒息。
外头的伦敦正下着湿冷的秋雨。
一辆灰黑色的老旧出租车在积水的窄道里穿行,半小时后,车子停在肯辛顿区一条极为僻静的石砖窄巷尽头。
出现在眼前的绝非林向阳想象中的顶级豪门庄园,而是一栋阴暗逼仄的三层老式红砖排屋。
沿街的所有窗户都被厚重的黑丝绒窗帘遮得严丝合缝,连一丝光亮都透不出来,在凄风苦雨中透着坟墓般的死寂与压抑。
沈素华从锈蚀的铁门下摸出一串钥匙,开门时铜匙碰撞发出令人齿冷的脆响。
“进屋脱鞋,别踩出半点动静。”
沈素华推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门缝,回头盯住林向阳,漆黑的瞳孔冷得像淬了毒的骨针,“理查德先生两年前患了罕见的神经退行性病变,厌光,厌声。
“要是吵醒他,谁都保不住你的命。”
林向阳心脏猛地一沉,本能地收敛呼吸,侧身闪进门内。
门锁咔哒一声落死,门外的风雨声瞬间被彻底切断。
整栋排屋内的墙壁上竟全都包裹着深灰色的厚重隔音软包,脚下的长毛地毯吸尽了一切声响,静得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疯狂跳动的轰鸣。
还没等他的眼睛适应这片晦暗,一股极其浓烈的特殊气味便毫无防备地撞入他的鼻腔。
那是闽南深山老林里特有的顶级生沉水乌木,混合着陈年松脂在铜炉中闷燃后泛出的苦涩冷香。
林向阳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轰然倒竖,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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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股味道他刻骨铭心。
十二年前在老家,唯有那个因急病猝死的父亲林崇山,才会在书房里日夜点着这种昂贵且刺鼻的熏香。
甚至连父亲生前的遗物箱、老宅供奉的灵位前,常年缭绕的也全都是这种特有的焦苦味道。
“姐……
这香是怎么回事?
“这味道……”
林向阳声音发颤,胸膛剧烈起伏,伸手一把抓住沈素华冰凉的手腕。
“闭嘴!”
沈素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甩开他的手,眼底爆发出近乎癫狂的惊惧,压低嗓子粗暴地呵斥,“理查德先生早年去亚洲做木材生意,就习惯了这个味道提神!
“你少疑神疑鬼,去那边坐着,不准乱走,不准抬头!”
她近乎蛮横地将林向阳狠狠往客厅角落的旧沙发推搡过去,单薄枯瘦的身躯爆发出一股歇斯底里的力道,拼死挡住林向阳望向二楼的视线。
然而就在沈素华张开手臂阻拦的刹那,林向阳踉跄后退了一步,眼角的余光猛地穿过狭窄陡峭的木质楼梯转角。
二楼书房虚掩的门缝里正透出一道昏黄如豆的幽光。
就在那片光晕边缘的楼梯缓台上,一道高大枯槁的深黑色轮廓一闪而过。
那道影子背脊微驼,右手小臂微微向外撇开,习惯性地用大拇指死死按压着食指关节——那是林崇山生前思考时绝无仅有的标志性小动作。
更令林向阳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的是,那道影子在侧身退回阴影的半秒内,暗黄的光线扫过了对方的右侧耳垂。
那只肥厚的耳垂下方,赫然横亘着一道深红色的烫伤硬疤。
林向阳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剧烈收缩,膝盖莫名一软。
那是他八岁那年失手打翻滚烫的铜茶壶,在父亲身上烙下的永久印记。
沈素华注意到了林向阳瞬间惨白的脸色,整张脸瞬间毫无血色。
她猛地掐住林向阳的大臂,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喉咙里发出颤抖而绝望的抽吸,用身体死死挡住楼梯口。
二楼的死寂之中,头顶的地板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
笃。
笃。
那是金属盲杖重重砸在厚木板上的沉闷钝响,在死寂的排屋里一下下敲击着神经。
紧接着,虚掩的书房门缝后,骤然传来一阵风箱漏气般粗重、干瘪且剧烈倒抽冷气的破风声,仿佛喉管被生生割裂过一般,每一声抽搐都在这充满沉水乌木香的窒息黑暗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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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沈素华死死扣在林向阳小臂上的手指剧烈痉挛,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发青,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门板内侧,那道宛如枯木摩擦的金属盲杖声再次沉沉砸落。
“进……
咳……
“进来……”
含混不清的音节隔着厚重的隔音毛毡传出,声调古怪尖利,像是生锈的刀片在气管内壁生硬地刮擦,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凉的阴鸷。
沈素华浑身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原本拦在楼梯口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
可就在垂落的一瞬间,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探入了宽大大衣内侧的暗袋,死死攥住了暗袋里一枚冰冷坚硬的硬物。
她干瘪的双唇咬得毫无血色,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力压抑的恐惧,但恐惧之下,却又翻涌起一种近乎玉石俱焚的病态决绝。
她没有说话,只是贴着走廊冰冷的护墙板缓缓退开半步,眼神阴郁而空洞地垂向地面。
林向阳喉咙干涩得冒火,双腿沉重如灌了铅。
随身公文包里那一百四十四张厚厚的跨国汇款水单仿佛变得滚烫,沉甸甸地坠在身侧。
他抬手按住那扇包覆着黑色皮面的书房大门,掌心被铜质把手冰得微微一缩,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用力向下压去。
门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条宽缝。
铺天盖地的沉水乌木香夹杂着浓烈的医用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那股香气浓烈得近乎诡异,正是老家内堂常年缭绕、由闽南特产老料熏染出的苦涩气息,呛得林向阳胸口发紧,几乎闭过气去。
书房宽大而幽暗,厚重的双层绒布窗帘将午后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墙角的真火壁炉里残存着几块暗红的炭木,微弱的火星在地板上拉出几道长而扭曲的阴影。
靠窗的位置支着一张笨重的机械升降病床,吊瓶架上的导管垂落在床沿,各种便携式监护仪器的荧光在黑暗中幽幽闪烁,发出单调而压抑的滴答声。
病榻上的阴影缓缓动了动,传来皮革挤压的沉闷声响。
“谁……
让你……
“站着看……”
病榻上那个裹着厚重羊绒毯的消瘦男人吃力地抬起手臂,缓缓扯下了脸上的防尘口罩与便携氧气面罩。
壁炉里暗红的炭火噼啪爆开一星微弱的火花,刹那间照亮了男人的半边面孔。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林向阳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千分之一秒内彻底凝固。